孙祈师徒径直朝著厉掌门的住所飞去,守门的弟子远远瞧见,正要出手拦截,等遁光散去,看清来人后,立刻让开了道路,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徒二人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中庭,沿著迴廊一路走向掌门所在的寢居,几个值夜的弟子见孙祈面色冷峻,步履匆匆,心中固然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当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掌门商量。
掌门寢居在方圆堂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欞,门前种著两株桂花树,此时花期未到,只有满树的叶子在只余半边身子的夕阳照耀下染上了一层赤红。
孙祈在楼前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几枚令旗,递给姚緋玉,嘱咐道:“守在门口,无论有人想闯进去,还是有人想闯出来,立刻启动令旗布下阵法,若遇到不可力敌的强敌,以自保为先,放他进去也无妨。”
姚緋玉双手接过令旗,点头道:“弟子明白。”
她退到门边,將令旗插在青石板的缝隙中,手指按在旗杆上,真气蓄势待发。
孙祈推开门,走了进去,就见方圆堂掌门厉无咎正半躺在软榻上,手中端著一只琉璃杯,杯中盛著琥珀色的美酒,榻旁的小几上摆著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屋內点著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薰香裊裊,一派閒適安然的景象。
见孙祈进来,厉无咎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笑著坐起身来,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孙长老寻我何事,莫非又有灾情?”
他的语气轻鬆,甚至带著一丝打趣的意味。
孙祈站在门口,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坐下,面色平静,用不疾不徐的语调问道:“厉掌门之前可是处死了一名偷窃剩菜的女厨工?”
厉无咎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了自然,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从之前旱灾的事就看得出来,这位客卿长老对凡人的事格外上心,颇有妇人之仁。
“確有此事。”
若换成別人,厉无咎肯定懒得理会,处死个凡人罢了,多大点事,但一想到眼前之人背景深厚,他有意示好,便按下不悦,耐心解释道:
“孙长老有所不知,厉某並非不教而诛,那婢女入府时,便已被告知过规矩,厨余一律倒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明知故犯,又被掌厨的执事当场拿住,事情闹到了明面上。
“孙长老你想想,若厉某不严加处置,別人有样学样,今日她偷剩菜,明日他偷灵米,后日是不是连库房里的天材地宝都敢伸手?
“到那时门风一乱,再想整治,就得花费数倍的精力,厉某身为一派掌门,合该以身作则,严加执法,不能心慈手软。”
他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仿佛一个秉公执法的严正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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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掌门是要讲法度么,也好,那就来掰扯一下法度吧。”
孙祈手指一弹,一张从某本册子撕下的一页纸飞了出去:“当初厉掌门邀约之时,声称『方圆堂一切依规行事,绝不逾矩』,我便留了心思,將贵派定的规矩全部看了一遍。
“这一页就是讲厨房的规矩,里面確实白纸黑字写明不可偷吃偷拿厨房的食物,残羹剩菜必须倒掉,但並没有写倒掉后的食物能不能拿,以及触犯了规矩该怎么惩罚。
“事实上,贵派定的规矩里只在涉及修士时写明权责奖惩,而涉及凡人的规矩,我只看到一条条『不许』,至於触犯的后果,一个也没提。”
厉无咎闻言,面露茫然:“这不是理所当然……惩戒凡人得因地因时自由裁量,怎么能定死规矩呢?那岂不是自缚手脚?”
“……原来厉掌门的『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是这个意思,倒是我误会了。”
孙祈仰头长嘆一声:“只是我不明白,人杀就杀了,为什么还要悬尸於门,继续折辱对方一家?”
厉无咎勉力来劝:“孙长老,乱世用重典,如今正是荒年,世道纷乱,人心浮动,才更应该严加约束,悬尸示眾,不过是杀鸡儆猴,告诫其他人要谨守本分,不要逾矩。”
“大批百姓被饿死的时候不在意人心浮动,等到有个人偷了倒掉的泔食,堂堂筑基修士就开始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了,觉得必须用重典才能约束……也罢,就当成是这样好了。”
孙祈嗤笑一声,但並未揪著不放,似乎接受了对方的解释:“可悬母辱子还是过分了些,厉掌门去道个歉怎么样?”
厉无咎以为自己听错了:“道歉?向谁?”
“自然是死者的家属,厉掌门刚刚不是说了,不教而诛谓之虐,难道厉掌柜白纸黑字定的规矩上有写明要折辱家人吗?自己定的规则自己不遵守,只因一时任性,便逼得別人家破人亡,现在只是上门道个歉,这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厉无咎耐心耗尽,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区区猪狗之辈,有什么资格让本座去道歉?”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琉璃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仿佛两头对峙的巨兽。
其实,话说出口厉无咎就已经后悔了,奈何说也说了,让他认错收回那是万万不能的。
反正以对方的妇人之仁,总不可能因为这点衝突就回去告状,让长辈来教训自己吧?
“原来如此,我终於明白这股『格格不入』的源头在哪里了,『凡人到底算不算人』,我与你们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根本性的立场差异。”
孙祈再度仰头长嘆,继而幽幽道:“我要辞去客卿长老之职。
“孙长老,何必如此?”厉无咎放缓了语气,“你我相处数月,自认颇为融洽,没必要为了几个凡人伤了和气,这样吧,厉某答应你,以后不再追究那婢女家人,你看如何?”
孙祈看向对方,目光复杂道:“厉掌门,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啊。”
“孙长……”
“不必多言。”
厉无咎看著孙祈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恼火,却又不敢发作。
他沉吟片刻,最终长嘆一口气:“罢了,既然孙长老去意已决,厉某也不好强留,只是希望孙长老念在数月共事的情分上,出去之后莫要对外说方圆堂的閒话。”
“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孙祈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厉无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搁在案几上,酒液洒出来,浸湿了桌布。
走了就走了吧,左右不过是一个客卿,方圆堂没了他照样转,只是可惜了,没能趁机结交攀上关係。
厉无咎这样想著,重新剥了一颗葡萄丟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驀地,门又开了,孙祈走了进来。
厉无咎愣了一下,嘴角立刻掛上示好的笑意:“孙长老莫非改主意了?”
孙祈站在门口,最后一缕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將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
“我不是孙长老。”
厉无咎有些摸不著头脑:“那你是?”
“一介路见不平的江湖客。”
话音刚落,鏘然一响,神锋出窍,剑光撕裂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