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银泰大厦一楼广场边缘，微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
“吱嘎——”
林辰那辆三轮车停在老位置。
王海利索地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支开摺叠桌，搬下打包盒。
林辰拔下车钥匙，翻身下车，从袋子里拿出围裙系在腰间。
“糖糖，去旁边坐好，別靠炉子太近。”
林辰回头交代了一句。
“知道啦粑粑！”
糖糖今天穿著启明幼儿园那套蓝白相间的夏季园服，背上还背著那个小书包。
她抱著自己小马扎，走到三轮车侧面安全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此时，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下了班的白领在等著了。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企划部的刘伟和赵强。
“老板，今天来得挺准时啊。”
刘伟探著头打了个招呼，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端坐著的糖糖身上，“哟，糖糖今天这身打扮漂亮啊！
穿校服了？今天第一天上幼儿园？”
糖糖听到有人夸她，扬起小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糖糖今天去幼儿园啦，上的是小三班！”
“嘿，真棒！大姑娘了！”
赵强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转头看向林辰，“林老板，恭喜啊，孩子上学了，以后你这担子就轻点儿了。”
林辰正在调试煤气灶，闻言抬起头，衝著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天去，还算听话。”
林辰语气平稳。
“大家排好队啊！准备好手机扫码，一人限购一份！”
王海站在桌板前，开始维持秩序。
林辰左手按下旋钮。
“咔嗒。”
火苗窜起。热锅，凉油。林辰单手磕破土鸡蛋，蛋液入锅膨胀，紧接著一勺米饭倒入锅中。
铁铲翻飞，第一锅碎金炒饭迅速出锅，葱蛋的香气在广场上瀰漫开来。
就在这时，大厦一楼的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苏清雪穿著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真丝衬衫和黑色修身西装裤，一个人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下午刚开完一个长达三个小时的高层会议，精神有些疲惫，但胃里的飢饿感准时催促她下了楼。
苏清雪走到广场上，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到那条已经排了三四十人的长队最后面，安静地站定。
此时，排在前面的刘伟和赵强刚好买完饭。
两人提著塑胶袋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队尾的苏清雪。
经过这两天的“心理建设”，大厦里的员工们其实早就接受了“高冷女总裁也是个需要下楼排队乾饭的普通人”这个设定。
没有了第一天那种嚇得不敢出声的震惊，也没有了刻意躲避的慌乱。
刘伟和赵强神色自然地走上前，路过苏清雪身边时，两人停下脚步，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苏总，下班了。”
刘伟笑著说道。“嗯。”
苏清雪语气平稳，微微点头，“你们买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苏总，您慢慢排，我们先走了。”
两人客气了两句，便提著饭盒转身离开了。
队伍里的其他员工看到苏清雪，也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转过头安静排队，低头看手机。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摊前，大家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平衡。
不论职位高低，在这里，所有人都只是守规矩的食客。
队伍按部就班地向前移动。
王海一边装饭一边收钱，抬头看到苏清雪，也只是习惯性地笑了一下，没有大惊小怪，更没有出声提醒林辰。
半个多小时后，队伍排到了苏清雪。
王海拿出一个乾净的透明塑料打包盒。
林辰刚好炒完一锅，动作乾脆地將炒饭盛入饭盒中，推到桌边。
“一份，九十九。”
林辰看著苏清雪，语气平静，和对待前面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別。
“好。”
苏清雪点开手机微信，扫了桌上的收款二维码。
“滴——微信收款，九十九元。”
王海麻利地將饭盒装进塑胶袋里，连同一把一次性勺子递了过去：“您的饭，拿好。”
苏清雪伸出手接过了塑胶袋。
她刚准备转身回大厦办公室，旁边却传来了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
“漂亮阿姨！”
坐在三轮车侧面的糖糖站了起来。
她今天没有搬出小马扎让苏清雪坐，因为她记得昨天阿姨说要带回办公室吃。
苏清雪停下脚步，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蓝白园服的小女孩，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糖糖，你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
苏清雪轻声说道。
听到夸奖，糖糖的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像献宝一样，用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
在那里，端端正正地贴著一张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贴纸。
“漂亮阿姨，你看！”
糖糖仰起小脸，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骄傲，“糖糖今天去幼儿园上学啦！
老师说糖糖中午吃饭最乖，没有剩饭，奖励给糖糖一朵小红花！”
苏清雪看著那张普普通通的塑料贴纸，又看著小女孩那副自豪的模样，心里那一丝因为开会而积攒的疲惫，突然就散去了大半。
“老师奖得对。”
苏清雪微微弯下腰，语气认真，“糖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这朵小红花很適合你。”
“嘿嘿……”
糖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隨后眼睛一亮，又抬起头，“漂亮阿姨，老师今天还教我们学了新儿歌哦！
糖糖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苏清雪点了点头。
糖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板，两只小手放在耳边，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小手拍拍，小手拍拍，手指伸出来……”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乾净，在初夏傍晚的广场上迴荡。
她的动作还有些笨拙，手指弯曲的弧度也不太协调，但却极其认真。
苏清雪站在原地，手里提著那份九十九块钱的塑料盒饭，安静地听著。
林辰在灶台前打入一个新的鸡蛋，他没有转头打断女儿，只是手里的锅铲翻动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指指眼睛，眼睛在这里……”
糖糖唱完了一小段，停了下来，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著苏清雪。
苏清雪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唱得很好听。”
苏清雪轻声说道，“阿姨今天工作很累，听了糖糖的歌，现在感觉好多了。”
“真的吗？”
糖糖高兴地拍了拍手，“那糖糖明天去幼儿园再学新的，明天再唱给阿姨听！”
“好，明天见。”
苏清雪衝著糖糖挥了挥手，隨后看了一眼还在低头炒饭的林辰。
“老板，先走了。”
林辰將锅里的饭盛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慢走。”
苏清雪没有再做停留。
她提著打包袋，转身踩著平底皮鞋，穿过广场，走进了大厦的玻璃门里。
广场上，初夏的晚风吹过，三轮车前的队伍依然在有条不紊地向前移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