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启明双语幼儿园门口。
原本空旷的人行道已经变得拥挤起来，各色私家车顺著路边排了一长串。
穿著得体的家长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隔离带外，不时低头看表，或者伸长脖子往园区里张望。
在一眾轿车中间，林辰那辆洗得还算乾净、却依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三轮车，稳稳地停在树荫下。
王海跨在驾驶座上，手里拿著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风。
林辰站在隔离带的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背脊挺得笔直。
从四点钟开始，他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虽然脸上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十分钟里，他已经看了不下十次手錶。
“辰哥，別绷著了。”
王海在后面嘿嘿一笑，大嗓门引得旁边几个打扮精致的家长侧目，“这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收债的呢。
放轻鬆，糖糖那性子，在哪儿都吃得开。”
林辰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第一次，难免。”
“叮铃铃——”清脆的放学铃声在校园內响起。
原本嘈杂的校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后，几名老师牵著一队队排好整齐队伍的孩子走了出来。
林辰的目光锁定了小三班的方向。
走在队伍中部的，正是背著卡通小书包、穿著蓝白园服的糖糖。
她的小步子迈得很扎实，正跟在刘老师的身后，好奇地打量著大门外的人群。
“粑粑！”
在看到林辰的那一秒，糖糖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並没有像有些孩子那样直接衝出队伍，而是先规规矩矩地举起小手跟刘老师示意了一下，得到刘老师点头后，才迈开小腿，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飞到了隔离带边上。
林辰快走两步，隔著护栏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怀里。
“刘老师，辛苦了。”
林辰看向走过来的带班老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林先生，糖糖今天表现得非常棒。
不仅没哭，中午午睡也很听话。
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孩子，我们班的老师都很喜欢她。”
“那就好，麻烦了。”
林辰点了点头。
“粑粑，糖糖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哦！”
糖糖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展示给林辰看，小脸上写满了“求夸奖”。
“糖糖真棒。”
林辰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隨后带著她回到了三轮车旁。
王海早就等不及了，直接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一把接过糖糖塞进怀里，逗弄著：“哎哟，咱们家的小公主放学嘍！
快跟胖叔叔说说，今天在里头感觉咋样？”
王海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儿童酸奶递给糖糖。
糖糖接过酸奶，先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胖叔叔”，然后乖巧地坐在三轮车副驾的小马扎上，晃悠著小腿。
“糖糖，在那大屋子里待了一天，交到好朋友了吗？”
王海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过头大声问道。
“交到啦！”
糖糖用力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兴奋，“有一个叫小萌的女生，她的辫子梳得可好看了。
我们下午一起玩了积木，我还帮她搭了一个超级大的城堡呢！”
“嘿，不愧是我辰哥的女儿，社交能力拉满啊。”
王海哈哈大笑，又接著问道，“那中午吃饭呢？
那大厨做的饭好不好吃？
有没有肉？”
提到吃饭，糖糖的小嘴微微撇了一下，先是看了看正在整理车斗的林辰，然后压低声音对王海说道：“肉肉是有的，但是……但是没有粑粑做的好吃。”
林辰正在盖保温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女儿。
“那个菜心软软的，没有粑粑炒的脆。
还有那个汤，咸咸的，都没有粑粑做的糖醋小排香。”
糖糖吮了一口酸奶，认真地评价道，“不过糖糖还是很乖地吃光啦，因为粑粑说过不能浪费粮食。”
王海笑得肚子上的肉都跟著颤：“那是，你爸那手艺，这园里的大师傅拍马也赶不上。
等以后咱有钱了，把你爸这手艺在全城开满分店，看谁还敢说幼儿园饭不好吃。”
“胖子，少教孩子这些有的没的。”
林辰跨上车，坐在糖糖旁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书包带子压皱的领口。
“老师今天还教你们什么了？”
林辰轻声问道。
“教唱歌啦！”
糖糖兴奋地站了起来，在副驾位上像模像样地摆了个造型，两只小手放在耳边，“老师教我们学了唱儿歌，叫《小手拍拍》。
粑粑，我唱给你听呀！”
“好，你唱吧。”
林辰神色柔和了下来。
糖糖深吸一口气，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初夏下午的微风中响了起来：“小手拍拍，小手拍拍，手指伸出来……”
她一边唱，还一边动著几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动作虽然有些跟不上节奏，但那副认真劲儿却让路边的行人都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指指眼睛，眼睛在这里；指指鼻子，鼻子在这里……”
一曲唱完，王海极其捧场地大声鼓掌：“好！
唱得太好听了！这水平，明天不得拿两朵小红花回来？”
糖糖咯咯地笑开了花，一头扎进林辰的怀里。
林辰搂著女儿瘦弱的肩膀，感受著她身上那股属於幼儿园的、淡淡的消毒水和爽身粉混合的味道，心里原本缺失的那块地方，终於被这种实实在在的吵闹给填补得严严实实。
“粑粑，我们现在去卖饭饭了吗？”
糖糖仰起脸，懂事地问道。
“嗯，卖完饭饭，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耶！”
三轮车再次发出平稳的电机声，驶出了幼儿园所在的街道。
初夏四点半的阳光依旧明媚，拉长了三轮车的影子。
车厢里，糖糖还在一遍遍重复著刚学会的那两句歌词。
林辰坐在旁边，看著前方繁华的街道，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为了这一声清脆的歌谣，为了这每天下午的重逢，他觉得，在那闷热的灶台前站多久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