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专。
理人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把装资料的背包隨手扔在床上,然后整个人仰面倒下。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精神病院这一趟,咒力消耗了八成。右腿被“诊断”折腾的那几下虽然没留下实质伤势,但幻痛的余韵还在。
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磨,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枯朽作用於自己……这招能用,但不能常用。”
理人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復盘著这次战斗。
术式反向运用的效果比预想中好,但对咒力的精细操控要求太高了。
稍有失误,用不到两秒他就会变成一具枯骨。
还有那个手势。
理人抬起右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下。
拇指扣住食指,小指和无名指內收。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已经没有任何生涩感了,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能。
“……领域吗。”
上次对战真人时强行展开的“静止宇宙”,严格来说连半成品都算不上。
没有必中效果,范围也只有方圆十米,咒力消耗却大得惊人。
以他现在的咒力总量,展开一次就要烧掉將近四成,打完基本就废了。
但那是他目前最强的底牌。
五条老师这次不在高专,第二项考核的评估换成七海负责。
按流程,明天他得去找七海提交任务报告,然后等夜蛾校长的第三项面试。
“七海先生啊……”
理人对七海的印象还不错。
那个男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不会像五条悟那样让人摸不著头脑。
不过提交报告这种事,想想就觉得麻烦。
算了,明天再说,还是睡觉吧!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理人朝门口看去,还没开口,门就被直接推开了。
虎杖那颗显眼的粉色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
“理人!你还没吃饭吧?”
“……虎杖?”
理人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看见虎杖身后还站著两个人。
伏黑惠一脸“我为什么会被拖来”的表情,钉崎野蔷薇双手抱胸,眼神里带著好奇。
“来来来,一年级第一次聚餐!”
虎杖一把拽住理人的胳膊,直接把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等等,我——”
“別等了,便当都要凉了!”
走廊里,钉崎跟在后面,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餵虎杖,你房间收拾了没?上次那堆零食袋子还在吧?”
“收拾了收拾了!”虎杖头也不回。
伏黑面无表情地拆台:“他说的『收拾』是指把所有东西塞进床底下。”
“伏黑你怎么出卖我!”
虎杖的房间比他想像中更乱。地上铺著几张皱巴巴的报纸,勉强算是“餐桌”。几盒便利店便当歪歪扭扭地摆在上面,旁边散落著薯片、巧克力棒和几罐饮料。
钉崎站在门口,看著地上那几双东倒西歪的鞋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男生能不能讲究一点?”
伏黑默默脱鞋,把自己的那双摆正。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虎杖的鞋子。
左右两只鞋相隔至少一米,像是被甩出去的一样。
他別过头,选择当作没看见。
虎杖完全不在意钉崎的嫌弃,一屁股坐在报纸旁边,开始拆便当盒子。
他拿起一盒便当,指著里面红彤彤的菜:“这个是钉崎选的,超辣,我上次尝了一口差点原地去世,你千万別碰。”
钉崎在他旁边坐下,冷哼了一声:“那是你吃不了辣。”
虎杖没理她,又指向另一盒:“这个是伏黑的,他每次只吃这个口味,无聊得要死。”
理人看了一眼,是那种最普通的幕之內便当,米饭、烤鮭鱼、玉子烧、几样煮物,確实很伏黑。
“这个是我的,隨便拿!”
虎杖把自己的那盒往前推了推,里面什么都有,看起来像是把便利店所有菜品都夹了一点。
理人看著眼前这三盒风格迥异的便当,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下手。钉崎伸手把虎杖的筷子按住:“新人优先。”
虎杖愣了一下,然后挠头笑了:“哦对,理人你先挑。”
理人低头看著便当。
幕之內太普通,超辣的不敢碰,虎杖的那盒又太杂。
最后,他拿起了虎杖那盒。
虎杖眼睛一亮:“有品位!”
理人夹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就是便利店便当该有的味道。但热腾腾的米饭和酱汁混在一起,让他空了一整天的胃忽然有了实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微微翘起来,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种。
“怎么样?”虎杖凑过来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啊!”虎杖大笑著拍了拍理人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把炸鸡喷出来。
钉崎已经拆开了她那盒超辣便当,红色的酱汁把米饭染得像岩浆。
伏黑默默吃著幕之內,偶尔抬头看一眼三人,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理人,你那个任务怎么样?”虎杖塞了满嘴的米饭,含糊不清地问,“精神病院那个。”
“遇到了点麻烦,咒灵的能力是施加『诊断』,製造幻觉疼痛。右腿骨折、双目失明……它一口气给我掛了四种。”
钉崎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解决的?”
“用术式把自己身上的状態消掉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
但伏黑和钉崎同时看了他一眼。术式作用於自己,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虎杖倒没多想,只是点点头:“能活著回来就行。”
钉崎重新拿起筷子:“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少聊任务。”
“早就凉了。”伏黑说。
“那就更该快点吃。”
四个人围坐在报纸旁边。
虎杖时不时抢钉崎的菜,被筷子敲手背也不长记性。伏黑默默把自己的玉子烧推给理人,什么都没说。钉崎嘴上嫌弃,还是帮他把散落的零食袋收拢到一边。
理人看著这三个人。
他忽然想起顺平。
想起那个少年在活动室里被拳打脚踢,却死死攥著录像带不放的样子。想起他在电影院里,鼓起勇气想要站起来劝阻那三个人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还请你看电影”时,眼底亮起的那点光芒。
如果顺平还活著,大概也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某个人身边,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吧。
“理人?”
虎杖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发什么呆呢,快点吃,吃完我请你喝饮料。”虎杖咧嘴笑,“自动贩卖机那个新出的蜜瓜汽水,我昨天试了,超好喝。”
“……好。”
理人低头,继续吃饭。
便当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还行。
吃完饭,虎杖果然拉著三人去了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
虎杖塞进硬幣,咣当咣当滚出四罐蜜瓜汽水。
他分给每人一罐,然后举起自己的那罐大声宣布:“一年级全员到齐!”
钉崎翻了个白眼:“什么到齐,本来就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也是全员啊!”
伏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
理人看著手里的汽水罐。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罐身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拉开拉环,碳酸的气泡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蜜瓜味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確实挺好喝的。
“明天要去找七海先生交报告吧?”钉崎忽然问。
“嗯。”
“那你早点睡,七海先生最烦人迟到。”
四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喝完了手里的汽水。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
理人抬头,看见远处教学楼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只剩下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其中一扇,大概是七海的办公室。
成为咒术师的路,他才刚刚开始走。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走了,回去睡觉。”钉崎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伏黑跟上。
虎杖拍了拍理人的肩膀:“明天见。”
“……明天见。”
理人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宿舍。
明天见,这三个字说出口,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