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儿?”范恩直截了当地发问。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用一种“这人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看了范恩一眼,然后看向丹尼尔。
“你没有解释给这个新来的听吗?”
丹尼尔咧著嘴憨笑。
“没……这个新人一直也没有问我这个问题啊。”
“哦,那就没事了,你先下去,把他交给我吧。”
“遵命,陛下。”
丹尼尔朝范恩挥了挥手,扛著十字镐,迈著小步子朝矿场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身影。
范恩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五官几乎要挤到一块儿去。
“你们两个刚才在这儿讲相声呢是吗?”他在心里吐槽。
这二人没有一丁点君臣之分,太奇怪了。
丹尼尔对弗雷德里克的语气隨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弗雷德里克也不觉得被冒犯。
这不是一个正常王国的样子。
“这里是幻梦乡。”弗雷德里克终於回答了,“也有人叫它白土之地。具体叫什么,其实不重要。”
“不重要?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被送来这里的人,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所以这里叫什么,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范恩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提取到了关键词“永远”和“无法离开”。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度,“这里是在死亡之海中的岛屿吧,为什么无法离开?”
弗雷德里克挠了挠脸颊,有些不耐烦。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微微一抿,像是被问烦了,还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死亡之海?那是什么?你这个新人怎么感觉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来到这里的人,问题不会这么多?”
一听这话,范恩的五官瞬间挤到了一块儿。
竟然说我不正常?我看你才不正常,不对,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正常!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往上窜。
范恩的拳头攥紧又鬆开。
他见过不讲道理的贵族,也见过固执的矮人,但从未见过像弗雷德里克这样……白痴?
他恨不得一拳打在弗雷德里克的脸上。
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从遇到丹尼尔开始,他就没有从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超凡者的气息。
对於这个世界来说,很不寻常。
弗雷德里克看起来不像是个战士,也不像是个法师。
但他看起来是个活了很久时光的精灵国王,怎么可能还是一个普通人之身?
“你问再多的问题也没有用。”
弗雷德里克似乎看穿了他的焦躁,走上前一步,將手按在范恩的肩上。
那只手的重量出乎意料地沉。
“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没有记忆的人。”
弗雷德里克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就连我也是一样。”
“我只是这里的管理者,能告诉你的,也只是当初我被告知的事情,所以放弃吧,只要好好工作,你就能在这里安心的活著。”
他的手从范恩肩上移开,转身朝远处一排排低矮的木屋走去。
“跟我来吧。我先带你去宿舍。”
范恩站在原地,看著弗雷德里克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能从弗雷德里克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手杖还有两天才能使用。
他不能在这里乾等。
既然无法从人的身上得到有用的信息,范恩便把目光放在了那些白色的矿石上。
弗雷德里克背对著他,正朝木屋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范恩飞快地跑到巨树下,从筐子里偷偷摸了两枚鸡蛋大小的白色矿石,揣进怀里。
等两天之后,將这些没见过的矿物带回去研究,也算是不虚此行。
“新人,快点跟上。”
“来了。”
范恩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他腰间的三把佩剑隨著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弗雷德里克歪过头,盯著范恩腰间的佩剑看了几息,然后问出了一个让范恩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
“新人,你腰上的那几个长棍是什么东西?”
范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啊?”
“我问你腰上的长棍。”弗雷德里克停下脚步,转过身,指著那几把收在剑鞘中的佩剑,“那是什么?”
范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范恩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仔细盯著弗雷德里克的脸,想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没有。
弗雷德里克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认识剑。
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之后,他已经见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了。
之前那些事,都还可以用“世界的广阔超乎想像”来解释,可一个国王不认识剑,这就有点脱离范恩的基础认知了。
在这一刻,他的常识仿佛要崩塌了。
范恩深吸一口气,把大精灵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让弗雷德里克看清楚剑鞘的形状。
“这东西叫做『剑』。是与人交战的武器。”
弗雷德里克盯著那柄剑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剑鞘上,顺著鞘身的弧度缓缓移动,然后落在剑格上,最后停在剑柄末端那颗镶嵌的宝石上。
“武器?”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剑柄。
范恩条件反射地把剑往身后一藏,侧身避开了弗雷德里克的手。
弗雷德里克的手僵在半空中。
“小气,让我摸摸怎么了?”
“你才是胡闹。”范恩义正言辞,“这是能隨便碰的吗?”
“你想要看的话,就站在原地,我给你展示展示。”
范恩退后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將大精灵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扣住剑柄。
弗雷德里克很配合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柄剑。
白刃从剑鞘中滑出,剑身光滑如镜,將夕阳的余暉反射到了费雷德里克的眼睛上。
弗雷德里克被那道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就在剑身完全出鞘的那一刻,大精灵的剑柄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
阿斯蒙蒂斯的魔力泄露了一丝,又被某种力量迅速压制回去。
但那一丝,已经够了。
弗雷德里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又急速收缩,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
“呜啊啊啊啊!”
弗雷德里克突然双手抱头,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范恩嚇得立刻向后跳了两步,握住剑柄,摆出战斗姿势。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弗雷德里克,肌肉绷紧,只要对方有什么轻举妄动,他隨时准备应对。
“你怎么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回答不了。
他的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甦醒。
精灵古树、瘟疫和战爭、恶魔、阿斯蒙蒂斯、安娜……
安娜!
“安娜……安娜!安娜!!!”
弗雷德里克猛地抬起头,发出阵阵嘶哑的吼叫。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名字,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响,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撕心裂肺。
范恩退到了三步之外,剑还握在手里,但没有再举起。
安娜……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居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这一刻范恩才恍然大悟。
这傢伙的全名,弗雷德里克·斯塔西婭·逐星。
那个没能保护自己女儿的,窝囊的精灵国王。
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