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弗雷德里克!)”
“父亲(弗雷德里克),你振作一点。”
“父亲,你还能认清我吗?我是安娜(范恩)啊,你没事吧……”
属於男性的声音传入了弗雷德里克的耳朵,属於女性的声音在弗雷德里克的脑海里迴响,这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安娜?”他叫出声。
恢復记忆的弗雷德里克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他抱著头,瞳仁左右晃动,四处寻找著女儿安娜,最后眼睛定在了一个虚幻的身影上。
“我就是安娜(我不是安娜),你好点了吗?(你清醒一点!)”
范恩的脸在他眼中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渐渐与另一张精致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真的是你!”
一听到虚影的肯定,弗雷德里克猛地站起来,踉蹌著冲了过去,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一个失而復得的梦。
“安娜!”
啪!
“啪!”
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矿场边缘炸开。
弗雷德里克的脸被扇得歪向一边,他愣住了,双手还保持著想要拥抱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塑,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看清楚一点!我不是安娜!”
范恩几乎是怒吼出声,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微微发红,那一巴掌用了实打实的力道,连他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
眼前这个古精灵国王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弗雷德里克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几下。
这一刻,刚刚听到的两种声音匯集在了一起,安娜的声音逐渐消失,范恩的声音逐渐增大。
“弗雷德里克!你终於清醒了吗?”
“……嗯。”
弗雷德里克再次直勾勾地盯著范恩的脸,刚才他几乎快要抱住范恩,因此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像,真像。”
他將手缓缓伸向了范恩,还想要触碰那张脸,不过被范恩轻轻拍落。
“你干什么!记忆还混乱著吗?”
弗雷德里克没有理会范恩的喊声,他固执地再次伸出手,非要摸到那张脸,想要確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让范恩很是恼火。
他不再客气,一把抓住弗雷德里克的手腕,顺势一拧,將那条手臂反剪到背后,同时用膝盖顶住他的腰窝,把他整个人压制在地上。
“疼疼疼疼疼!”
弗雷德里克的脸贴著地面,灰尘糊了一脸,手臂被反拧著,疼得他齜牙咧嘴。
“鬆手!你快鬆手!”
“这下子清醒了吧?真让人费心。”
范恩没有立刻鬆开,又等了几息,確认弗雷德里克的意识恢復了正常,他才缓缓放开手。
弗雷德里克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地撑著膝盖站起来。
身上的工作服沾满了白灰和泥土,头髮也散了,他揉著发红的手腕,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黑髮,蓝眼,精灵的耳朵……
“你叫什么名字?”
“……”
范恩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起这个忘那个,真是麻烦。
但面对一个刚恢復记忆、还挨了自己一巴掌的中年人,他也发不出更大的火气了。
“我叫范恩,范恩·奥古斯特·艾斯特尔。”
他没有犹豫,既然已经知晓对方就是古精灵国的国王,也就不必隱瞒自己的全名。
“范恩·奥古斯特·艾斯特尔。”
弗雷德里克將那三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咀嚼。
“奥古斯特……没印象,”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过,艾斯特尔啊……好久都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远方。
艾斯特尔是他的都城。
回想起来,在那间宏大的宫殿里生活的日子仿若昨日。
而昨日,已经是一千两百多年前了。
“你是半精灵吧。”
弗雷德里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范恩脸上。
这句话不是在问,而是在確认。
“纯种精灵没有像你这样的乌黑髮色,所以你的父亲是精灵族,还是母亲是?”
“母亲是。”
“果然。”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篤定。
“我就知道……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范恩隱约猜到了他想要確认什么。
“我的母亲叫做伊迪斯·梅菲尔德·逐星。”范恩顿了顿,“虽然我没有见过她的样子,但我的其他亲人说,她和安娜公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关於母亲的身世,范恩確实了解不多。
艾莉丝小姨只说过,母亲和安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也说过她们姐妹是由不同母亲生下的。
所以一个是“翡翠”,一个是“逐星”。
至於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古精灵王国的王室血脉,他从来没有深究过。
在艾斯特尔那片从废墟上重建的土地上,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格远比他的血统重要得多。
但弗雷德里克不这么认为。
“是了,是了,你就是安娜的后代。”
“你的眉眼,和安娜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他已经认定了范恩就是安娜的后代。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弗雷德里克王,”范恩將心情沉静下来,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恢復记忆之后,有没有什么关於这个地方的情报?我需要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隨我来。”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之前要带范恩去的那排木屋宿舍,而是转身朝巨树的方向走去。
要是还去宿舍的话,那里人多眼杂,不適合进行密谈。
他们回到了巨树下。
弗雷德里克顺著那架简陋的木质梯子爬上去,推开木屋的门,侧身让范恩进去。
“这是我的办公室。”他解释了一句,“平常很少有人进来。”
范恩跨过门槛,环顾四周。
木屋不大,家具也十分简陋,一扇简易的窗户,一张粗糙的木桌摆在正中央,三把陈旧的椅子散放在桌边,还有一盏油灯,仅此而已。
弗雷德里克关上门,拉上窗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没有急著回答范恩刚刚的问题,而是想先了解对方的情况。
范恩没有隱瞒。
他將手杖的事情,传送实验的过程,以及自己穿越白雾的事,都简略地为弗雷德里克介绍了一遍。
“原来如此。”
“没想到,恶魔们的技术,人类已经能够使用到这个程度了,难怪那些神父能够肆无忌惮地出入这个地方。”
“神父?”范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弗雷德里克转过身,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先来说说这里是什么地方好了。”
“这里是死亡之岛,原本是利维坦的实验室之一,你刚刚看到的那些白色矿石,就是它的实验產物。”
范恩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情报和阿斯蒙蒂斯的话对应上了。
而那些白色矿石,没想到是恶魔的產物,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枚偷来的矿石,放在手心把玩。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两枚矿石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呵呵呵,还是个手脚不乾净的后代。”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著一丝类似於纵容的温和,就像安娜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一样。
范恩的脸微微发热,但没有把那两枚矿石还回去。而是把它们重新塞进了怀里的口袋。
“別管这些细节了,您继续说。”
弗雷德里克收起了那点笑意,脸色重新变得凝重。
“暂且不提我的故事,我之所以在这里,是被抓来的。”
“被抓?”范恩问。
“被一帮信奉三圣神的傢伙抓来的,对了,现在他们的组织叫做圣教会。”
“他们占领了这个地方,把利维坦的实验成果统统据为己有;並且他们还把与恶魔有关的人,全部抓了起来,关在这里。”
范恩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等等,歷史书上写著,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还活著。”
弗雷德里克摇了摇头。
“我的確是死了。”
范恩愣住了。
他第一次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弗雷德里克。
“你这是在开玩笑?”范恩的声音有些发虚。
弗雷德里克没有用言语爭辩。他只是伸出手,把手腕递到范恩面前。
范恩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触感冰凉,也没有跳动。
十八年了。
从转生到这个世界上到现在,他从没有在现实中,或者任何书本上见过不死生物。
他甚至以为,这个世界並不存在这种东西。
结果竟然在这个岛上遇到了,果然冒险是对的,这下子,金手指的经验值肯定会涨。
“怎么,你是第一次见到不死人?”
范恩深吸了几口气,把自己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对,第一次见。”
“在我们现在的世界里,任何书上都没有记载,冒险者公会也没有任何相关的传闻。”
“在你们的世界里吗……”弗雷德里克的眼神暗了一下。
“现在的三圣神教徒们还真是群秘密主义者,什么都藏起来,该不会连灵魂的存在都藏起来了吧?”
范恩点了点头。
“还真是。”
弗雷德里克嘆了口气。
“也难怪。”
“不死人是被神拋弃的存在,你在我身上应该是一点超凡力量都感应不到吧?那些力量,在我们死的那一刻,就被神明收回了。”
他摊开手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这个样子,也都是拜你口中的圣教会所赐。”
“为什么?”
“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和恶魔打交道,或者死於恶魔之手的人。”
弗雷德里克说著,目光扫过窗外矿场上那些无声劳作的人影。
“我们的身上都沾染了恶魔的气息。”
“沾染了恶魔气息而死的人,灵魂是无法转生的,只能漂泊到恶魔界,转生成恶魔。”
范恩想起了阿斯蒙蒂斯说过的话,点了点头。
“所以三圣神的教徒將我们的灵魂,连同记忆封印在一起,等著隨时间的推移,慢慢净化掉体內的恶魔气息,这样,我们才能进入轮迴。”
“我当初为了解决安娜的问题,四处找寻恶魔,也就沾染上了。”
说到此处,弗雷德里克看了一眼摆在他旁边的十字镐。
他將其拿了起来,在手中转了个圈。
“这些矿石,是只有沾有恶魔气息的人才能碰触到的东西,所以失去记忆的我们,才会在这里按照圣教会的要求,帮忙挖矿。”
“……”
“等等。”说到挖矿的问题,弗雷德里克忽然抬起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立刻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范恩,你能碰触到这些矿石……你身上也有恶魔气息吗?”
范恩並不否认。
他伸手取过大精灵,將它放在弗雷德里克面前的木桌上。
“阿斯蒙蒂斯与我签订了契约。”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直直击中了弗雷德里克最深处的记忆,他瞪大眼睛看著范恩,不安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这个后代又走上了安娜的老路吗?”
直到范恩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解释清楚,他这才放下心来。
“我已经將安娜安置在我的宅邸里,並且有专人负责照顾她,我想,总有一天她会醒过来的。”
话音刚落,弗雷德里克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范恩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范恩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这可使不得!”
他拽住弗雷德里克的手臂,想要把他拉起来,再怎么说,这傢伙也是自己的外外外外……反正好多代的直系外祖父,自己可受不起这一跪。
弗雷德里克站了起来,用手帕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范恩,”
“你听我说,你必须立刻藏起来。”
“什么?”
“等两天后,你就立刻用手杖传送走,不要在这里多待一天。”
弗雷德里克越说,神情越是惊恐。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圣教会的地盘。”
弗雷德里克恐惧著的目光移向木屋那扇紧闭的门,像是穿过了门板,穿过了巨树,穿过了矿场……
一直落到天上的某个角落,落到了某位红衣神父的身上。
“你要是被这座监狱的典狱长发现的话,就永远也走不掉了。”
“监狱?典狱长?”范恩重复了弗雷德里克口中的两个关键词。
“没错,这里是关押所有与恶魔有牵连之人的监狱,范恩,你不该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