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安洁莉卡·雷米迪亚·赫万斯女士的调查报告。
其一,天资聪慧。
自幼博览群书,悟性极高,旁人要学许久的事理,她稍加点拨便能融会贯通。
其二,心思縝密,擅掌人心。
极善察言观色,深諳人情世故,懂得拿捏分寸、收拢人心,亦能制衡各方势力。
“有些棘手的女人,真是麻烦。”
其三,美食家。
自幼尝遍南北珍饈,味蕾精微过人,深諳香料、野味、蜜渍小点的风味之道,喜甜食。
“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看来这女人並不是个无法拿捏的角色。”
其四,未就职。
不擅长魔力操控,也对超凡者不感兴趣,至今未选择就职方向。
其五,野心家。
身为贵族家三女,志不在闺阁,聪慧通透只是她的外衣,真正的底色是野心勃勃,步步筹谋,只为掌握自己的命运。
“是和我相同类型的人,擅长內政和经济吗……”
王命不可违。
范恩在听父亲说起这桩婚事的第二天,便派人潜入王都的公爵府,將这位联姻对象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对方的家族权势滔天,他不得不小心应付。
“这样的女人最是麻烦,若是不在她擅长的领域胜过她一次,往后的日子恐怕都会被其左右。”
“不过,经过一番调教,倒是一位好助手。”
艾斯特尔身边最近也出现了一些从王都来的陌生人,应该就是对方派来摸底的,既然如此,就让我好好利用一下。
……
精灵古树下,范恩站在人群中央,身后是那棵苍老的巨树,伙伴们环绕在四周,形成了一个半圆。
安洁莉卡孤零零地站在他对面。
现在,
是时候给出最后一击了。
范恩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贵族歉礼。
“请允许我再次道歉,安洁莉卡小姐。我不仅对你进行了调查,也自私地考验了你一番。”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她。
话音刚落,希菲莉亚和米婭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安洁莉卡小姐。”
她们的姿態整齐得像排练过,但那声道歉里的诚恳,却一点都不假。
安洁莉卡看著那两个低垂的脑袋,沉默了片刻。
原来是这样。
她原以为与希菲莉亚和米婭拉近关係是自己的本事,是她用自己的社交手腕在这座陌生的宅邸里打开的第一道缝隙。
到头来,这一切都在范恩的剧本里。
“还真是厉害的演技。”安洁莉卡轻声说,“我竟没有发现你们两个是范恩大人安排好的……”
希菲莉亚和米婭不敢抬头。
但一个人的演技再精湛,也不可能如此天衣无缝。
“唉……”安洁莉卡忽然嘆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意的委屈,“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呢。(抽泣抽泣)”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眼角轻轻点了两下,做出拭泪的姿態。
那动作半真半假,既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
希菲莉亚猛地抬起头,慌了。
“等、等一下!这都是范恩大人的计策!”
希菲莉亚的手胡乱比划著名,语速越来越快。
“而且,之前的交往我是真心的!”
“范恩大人在把计划告诉我们之后,为了不让大家穿帮,让我们全都用了遗忘捲轴!直到刚才在木屋里才被解除!”
“所以之前我是真的很高兴能和安洁莉卡成为朋友!”
米婭也抬起头,深深鞠了一躬。
范恩给了她其他任务,所以她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回想起来,她的耳朵尖已经红得发烫。
“真的很抱歉,欺骗了安洁莉卡小姐您……”
安洁莉卡看著她们两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终於压不住了。
她伸出手,將希菲莉亚和米婭的手握在一起。
“是这样啊。”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温润,“谢谢你,希菲莉亚。谢谢你,米婭。都是为了范恩大人,我不会怪你们的。”
希菲莉亚和米婭同时鬆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呼~嚇死我了!”
希菲莉亚立刻“復活”了过来。
她一把挽住安洁莉卡的胳膊,扭头就朝范恩开火。
“这次是范恩大人做得太过分了!安洁莉卡,你要是想出气,我可以帮你揍他一顿!”
“呵呵呵,不用了。”
安洁莉卡轻笑出声,目光越过希菲莉亚的肩头,落在范恩身上。
范恩站在原地,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没有解释,也没有躲闪。
只是安静地看著她们闹。
也没有点破安洁莉卡的小心思。
从看见自己的伙伴们从木屋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安洁莉卡就已经明白自己在这场博弈中输了。
但这个女人没有消沉,反而立刻找到了反击的切口。
果然是个不容小覷的女人。
不过贏了就是贏了。
如此一来,安洁莉卡的调教就算完成了。
安洁莉卡鬆开希菲莉亚的手,整了整裙摆,走到范恩正对面,深深鞠了一躬。
“心服口服。”
“不愧是凛风领的奇策士,范恩大人的手段,还真是出人意料。”
范恩微微頷首。
艾莉丝从人群中走出来,看了一眼范恩,又看了一眼安洁莉卡。
身为艾斯特尔的管理者之一,她可以接受这样的做法。
但身为女人,她必须要批评这个外甥。
“范恩,你这次的確做的不妥当。”
“对待联姻的对象,这种手段可不太体面。”
“特事特办。”
范恩回答得简洁。
“若不这么做,这场政治联姻引发的博弈,怕不是只能和安洁莉卡小姐打成平手。”
“这样也就不能俘获安洁莉卡的心了,对不对?”
安洁莉卡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范恩大人还说我自谦,您的智慧,我自嘆不如。”
她的话中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
从头到尾,她都清楚,范恩大人和自己一直在相互试探,相互出招,只是她没想到,范恩大人的试探铺得这么深、这么密。
这是一场善意的谎言。
所有人都是以“接纳她”为前提在行动。
她不仅不难过,反而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马克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伊恩,压低声音说:“这下遭了,好像范恩大人又多了一个,这下子有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精灵古树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恩立刻一肘顶了过去。
“闭嘴!这可是未来的艾斯特尔女主人,放尊重点!”
马克捂著肋骨齜牙咧嘴,安洁莉卡却笑出了声。
“马克先生,没关係。”她的语气轻鬆而自然,“以后请多指教。”
马克愣了愣,然后挠挠头,不敢再贫嘴。
杜厄坎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约克西姆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安洁莉卡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安洁莉卡的目光越过范恩,落在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伊格纳修斯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算帐的意味。
“王子殿下。您不是答应父亲,要给我做內应的吗?”
伊格纳修斯缩了缩脖子。
“怎么先跑到范恩的阵营里去了?”
伊格纳修斯挠挠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被夹在两面“墙壁”之间,他看上去像个十足的倒霉蛋。
“那个……安洁莉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没了声音。
替他解围的是范恩。
“並不是王子殿下投靠了我的阵营。”
“而是我们所有人,都加入了王子的阵营。”
古树下安静了一瞬。
安洁莉卡看著伊格纳修斯的表情,又看了看范恩的脸,很快就猜到了大概。
“明白了。”
她的语气里有种认命的释然。
“恐怕又是和王位继承有关的,对吧。这下子,我也算是被你们拉下水了。”
“没错,我以未来帮助王子爭夺王位为前提,从殿下那里获得情报与资助。就像当年我父亲与圣埃利亚斯王之间的关係。”
安洁莉卡白了这个朋友一眼。
看来自己大多数情报,都是这傢伙透露的吧。
伊格纳修斯的选择她也能理解,她的本家,雷米迪亚现任的家主,拉文纳·雷米迪亚·赫万斯公爵是伊格纳修斯哥哥的靠山。
国王又將自己许配给了伊格纳修斯的老师,范恩伯爵。
本就复杂的王室继承问题,这下子更复杂了。
“看来未来真是命途多舛啊。”她轻声感慨,眼底倒是闪过一抹神采。
范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你倒是兴奋起来了。”
安洁莉卡没有否认。
她本就是追求著更大的舞台,这正合她意。
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的杜厄坎和约克西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他们都是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参与到王选之中。
安洁莉卡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提起裙摆,郑重地行了一礼。
“安洁莉卡·雷米迪亚·赫万斯,从今日起,加入到这个大家庭,与各位同舟共济。请多指教。”
希菲莉亚第一个拍起手来,然后是米婭。
掌声稀稀落落,却很真诚。
欢快的氛围稍稍平息之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飘了出来,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么,婚礼怎么办?”
这个问题大家一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
而米婭站在希菲莉亚身后,微微歪著头,语气里全是认真。
她是真的在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范恩。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调侃。
而安洁莉卡默默地站在范恩的身边,没有给他一丝压力。
范恩也彻底想过这个问题。
马上就要十一月了。
再过不久,冬季就要到了。
到那时,大雪封路,领民们要忙著储备过冬的粮食和柴火,冒险者公会的任务量会骤减,贸易路线会中断,整个艾斯特尔都会进入半休眠的状態。
这个时候操办婚礼,不合適。
“明年夏天。”范恩开口了,没有一丝犹豫,“等雪化了,路通了,准备工作做完,再办。”
在最后,
范恩还是忍不住地看了一眼米婭。
这个女孩现在满眼都是对自己和安洁莉卡的祝福。
既然如此,范恩也该放下了。
范恩上前一步,走到安洁莉卡面前。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绒布盒子。
安洁莉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范恩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项炼。
他缓缓將其取出,绕到安洁莉卡身后,將链子轻轻搭在她的颈间。
养母教导过自己,绅士该如何做。
烛光晚餐之后,怎么能没有礼物呢?
安洁莉卡扬起脸,朝他弯起了眼睛。
那份笑意里满是意外,被范恩大人的一记直球打得来不及布防,完全乱了芳心。
“谢谢您。我很喜欢。”
“但请下次记得提前通知,我好换一件能配得上这项炼的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