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日，深圳南山区。
天鹰科技总部，十七楼，夏康昊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桌上並排摆著三块巴掌大小的电路板模组，旁边是一份厚达四十七页的拆解报告，封面上用红色粗体印著四个字——绝密文件。
黄明哲站在办公桌对面，神色疲惫，眼底一片青黑。显然这四十八小时他几乎没合过眼。
“三个版本都拿到了。“
黄明哲將拆解报告推到夏康昊面前，“我们的硬体团队连夜做了完整拆解，每一颗晶片的型號、供应商、成本估算都在里面。“
夏康昊没有先看报告，而是拿起了中间那块標註著“进阶版“的飞鸟模组，凑近了看。
五厘米乘五厘米的標准化尺寸，双面贴片工艺，布局紧凑到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模组正面居中的位置是一颗主控晶片，旁边是双冗余imu传感器阵列，边缘是gps双模接收模块和配套的射频前端。
背面是电源管理晶片、电调驱动接口和一组预留的扩展针脚。
整块模组的做工精致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这不像是一家成立四年的公司能做出来的东西。
“这颗imu是什么型號？“
夏康昊指著传感器阵列中央的一颗晶片问道。那颗晶片的封装上印著一个他不认识的標识。
“这就是整个拆解中最让我们震惊的发现。“
黄明哲翻开报告的第十二页，指著一张晶片特写照片。
“这颗imu不是博世的，也不是tdk的，更不是意法半导体的。它来自一家叫微感半导体的国內公司，註册地在无锡。“
“国產imu？“
夏康昊皱起了眉头。
“是的。我们查了这家公司的背景——成立七年，创始人叫赵建成，以前是中科院微电子所的，主攻mems惯性传感器。公司规模不大，之前一直在给汽车电子和工业仪表供货，在无人机领域几乎没有存在感。“
“那鸿远怎么会用他们的晶片？“
“因为苏辰去年亲自去了无锡。“
黄明哲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信息，苏辰去年十月亲自到微感半导体，在那里待了將近两个月。据说他直接参与了微感的mems工艺改进，帮他们把低温温漂指標从博世的五倍拉到了一点四倍。“
“一点四倍博世？“
夏康昊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目前天鹰的飞控模组用的是博世的bmi088，採购价每颗二十八块。而博世之所以能卖这个价，就是因为国內没有同等级的替代品。
如果微感的imu真的达到了一点四倍博世的水准，那鸿远等於拥有了一个性能接近、成本远低於博世的国產传感器供应源。
“微感的imu採购价多少？“
“我们估算在十一到十三块之间。“
夏康昊闭上了眼睛。
十一块对二十八块。光是imu这一项，鸿远的成本就比天鹰低了將近六成。
“继续说。“
“主控晶片是鸿远自研的hy-fc01，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公开资料。但从封装和die size推测，应该是基於arm cortex-m7內核的定製soc，集成了飞控算法加速单元和通信协议栈。这颗晶片我们估算成本在三十五到四十块之间。“
黄明哲翻到报告的成本匯总页。
“基础版模组的bom成本，我们估算在一百九十到二百一之间。进阶版在二百八到三百一之间。专业版在三百九到四百三之间。“
“他们卖四百九、六百九、九百九。“
夏康昊睁开眼睛，缓缓念出了飞鸟平台的定价。
“毛利率在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之间。“
黄明哲点了点头，“不是亏本倾销。他们赚得不少。“
这才是最让夏康昊绝望的地方。
如果鸿远是亏本卖，那至少说明这个价格不可持续，天鹰还有等待对手烧钱耗尽的机会。
但鸿远不是。他们在每个模组上都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毛利，这意味著他们可以无限期地维持这个价格，甚至还有进一步降价的空间。
而天鹰的飞控模组，旗舰版的bom成本就要七百多，出货价一千二百八十，毛利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五。
成本比人家高一倍，性能还不如人家，价格更是贵了將近一倍。
怎么打？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夏康昊的声音很轻。
“適航认证的事，查清楚了吗？“
黄明哲沉默了两秒。
“查清楚了。鸿远在三月份就向民航局提交了飞鸟平台三个版本的適航预认证申请。根据我们的渠道得到的消息，民航局已经完成了初审，预计六月底之前就能拿到正式的预认证证书。“
“我们呢？“
“我们……“
黄明哲苦笑了一下，“赵国梁说，光是准备申请材料就需要至少三个月。从申请到拿证，正常流程是九到十二个月。“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现在立刻启动，最快也要明年年中才能拿到適航认证。“
“是的。“
夏康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去年三月——昊泰资本以三亿元的价格收购天鹰科技的那个下午。他站在这间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踌躇满志地对身边的人说：“无人机行业最不缺的就是飞控方案，我们要做的是品牌和渠道。“
三亿。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笔精明的收购，天鹰有品牌、有渠道、有出货量，缺的只是资本注入和战略升级。
现在回头看，那三亿买来的是什么？
一个s2 pro的烂摊子。
一个出货量腰斩的飞控模组业务。
一个连適航认证都没有启动的技术团队。
“夏总。“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战略分析师林薇。
“什么事？“
“周立成来了。就在外面等著。“
周立成，天鹰飞控研发部的负责人。昨天夏康昊让他今天九点来匯报。
“让他进来。“
周立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但他的表情不像是来匯报工作的，更像是来参加葬礼的。
“夏总，关於自研飞控平台的项目……“
“九月三十日之前完成，我昨天说过了。“
“夏总，我做不到。“
周立成的话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做不到。“
周立成將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
夏康昊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辞职信，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锁定在周立成脸上。
“为什么？“
“夏总，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一年。飞控平台不是靠砸钱砸时间就能堆出来的。鸿远的飞鸟平台从底层算法到硬体设计，从传感器融合到sdk体系，每一层都是苏辰和吴崢带著团队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周立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夏康昊心上。
“我们现在的团队，核心骨干走了一半——吴崢带走了六个人，去年又走了三个。剩下的人里，能独立做飞控架构设计的，一个都没有。五个月的时间，別说做出能和飞鸟竞爭的產品，就是做出一个能稳定运行的原型机都悬。“
“所以你就要跑？“
夏康昊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跑。是我没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与其拿著高薪耽误公司的时间，不如早点让您换一个有能力的人来。“
周立成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夏总，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您收购天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飞控这东西，买就是了。“
“现在您应该明白了。飞控这东西，真的买不来。“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夏康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三秒后，他拿起桌上的马克杯，狠狠砸在了落地窗上。
杯子在钢化玻璃上弹开，碎成了几片，咖啡溅了一地。
门外的林薇和黄明哲听到声响，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进去。
……
当天下午，昊泰资本北京总部。
夏康昊的合伙人、昊泰资本联合创始人钱维远正在看一份报告。
报告的標题是《天鹰科技投后评估（2020年q1）》。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总结：
“综合评估：天鹰科技当前市场地位正在快速恶化。s2 pro產品线已实质性失败，飞控模组业务出货量环比下降56%，核心技术团队流失严重。建议：启动退出方案评估。“
钱维远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三亿。
投进去还不到一年半，帐面浮亏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夏康昊。
“康昊，天鹰的事我看了报告。lp那边已经开始问了，你给我一个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维远，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內如果局面没有改善，我自己掏钱把这笔投资买回来。“
“你確定？“
“確定。“
掛断电话后，钱维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嘆了口气。
他认识夏康昊十二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夏康昊说“我自己掏钱买回来“。
这意味著夏康昊已经把天鹰这笔投资当成了个人的赌注。
而在资本的世界里，把投资变成赌注的人，通常不会有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