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
微感半导体三楼的小会议室。
黄志华在墙上掛了一块白板。白板上没写字——但桌上放著一份密封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著微感的公司章，旁边压著一张红头籤条，写著“2019年度工艺能力考核卷（外部改编版）“。
“外部改编版“这几个字让赵建成看了一眼以后皱起了眉。他走到黄志华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黄工，这是您今天早上加工过的？“
“赵总，我在原卷基础上加了三道mems深硬制工艺温度控制的高阶题。不违反规则——苏先生不是说过去四个月学的就是这部分吗。我让他在最强的区块上试一下。“
赵建成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已经在做一件事——在思考等会儿苏辰考砸了以后该怎么让这场合作挽回几分顏面。
会议室里另外七个工程师陆续到场。黄志华点名让两位工艺副总工负责批卷。林士铭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茶。他今天没有阻止黄志华——经过昨天的爭执，他意识到苏辰真的希望做这份卷子。
苏辰九点整到的。他手里没带任何资料。连手机都提前交给了赵建成的助理——这是黄志华额外要求的一条。
“苏先生，“黄志华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规则说一下。四个小时。一百五十道题，全部是单选、多选或简答。交卷以后由两位工艺副总工对答案批阅，最后由我当著所有人的面匯总。及格线按您昨天自己定的——八十八分。“
“可以。“
“有问题吗？“
“没有。“
苏辰拆开信封。
他只用了五分钟瀏览整份卷子。第一遍翻完以后他没有立刻下笔——他先在纸的最上方用笔標出了三个区域。一是半导体工艺基础，四十道题。二是深硬制温度控制专项，六十道题。三是mems圆片加工与封装，五十道题。
黄志华加的三道高阶题就藏在第二区域。
苏辰看了一眼黄志华的方向。黄志华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挑衅。
苏辰没有回应。他低头开始答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按照微感內部的考试经验——正常答题速度是每道题平均九十秒左右。一百五十道题大约需要三小时四十分钟。余下二十分钟留给检查。
苏辰的速度——明显不正常。
第一个小时过去的时候，赵建成忍不住走到苏辰身后看了一眼。苏辰已经做到了第七十八题。
黄志华也注意到了这个节奏。他从一开始的挑衅渐渐变成了困惑。困惑又渐渐变成了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类似於“被某种东西打破了“的感觉。
第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候苏辰答完了全部一百五十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开始从头检查。
检查用了二十分钟。
苏辰放下笔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整。
他离四小时的上限还有两个小时。
黄志华站起来走过去。他没有说话。他把苏辰的卷子收了起来，递给了一位工艺副总工。
“按流程批。每题独立打勾或打叉。有爭议的题我最后做仲裁。“
批卷开始。
两位副总工在靠近窗口的长桌上对答案。旁边围了其他几位工程师。会议室里现在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前四十道题——半导体工艺基础——大概用了十分钟。两位副总工在对答案的过程中偶尔对视一眼。苏辰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他能从他们对视的频率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第四十到第一百题——深硬制温度控制专项——是整份卷子的核心。这部分耗时最长。批卷用了三十五分钟。
在这个过程中黄志华一直站在两位副总工身后。他从一开始的標准姿势——双手背在身后——到后来慢慢不自觉地向前倾。他的右手放在了桌上。
最后五十道题——mems圆片加工与封装——用了二十分钟。
批卷完成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五分。
一位副总工抬起头看了一眼黄志华。
“黄工，您亲自匯总吧。“
黄志华接过卷子。他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白板笔——然后他的手在白板上停了两秒。
他转过身。
“一百五十题。“他的声音有点干，“错六道。满分一百分，苏先生得九十六分。“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我今年考了九十四分。“黄志华继续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平稳里带著一种他必须很努力才能维持的东西，“赵总考了八十八分。苏先生——九十六分。“
所有人都看向苏辰。
林士铭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一件他预料之中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赵建成是第一个开口的。
“苏总，您……“他想问的问题在嘴边绕了两圈，最后变成了一句话，“您是怎么做到的？“
苏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著黄志华。
“黄工，您加的那三道高阶题——我都做出来了？“
黄志华愣了一下。他低头翻到深硬制温度控制专项的那一部分，找到了那三道题。他盯著看了十秒。
“都做对了。“他说，“第二题的第三小问——您给出的答案比標准答案更精確。我们原来的参考答案用的是简化模型，您给的是完整的热传导方程。“
“我的答案可以作为新的標准答案。“苏辰说，“给您参考。“
黄志华把卷子合上。他抬起头看苏辰。
“苏先生，您是不是——“他停了一下，“提前看过这份卷子？“
这是一个很难开口的问题。因为卷子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一直在黄志华自己的办公室保险柜里。只有黄志华、两位副总工和赵建成知道密码。
苏辰看著他。
“您觉得可能吗？“
黄志华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后他深深低下了头。
“我错了。我向您道歉。您有资格指导微钢改进工艺。“
林士铭在窗口端起了茶。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会议室的氛围发生了一次完整的翻转。
其他几位工程师先是轮流向苏辰道歉。他们承认自己一早也带著偏见——以为这是一场走过场。现在他们开始把苏辰看作一个可以真正贡献到工艺层的人。
然后是一个更微妙的转折。
当赵建成正式和苏辰確认合作条款的时候——那位原本站在黄志华一边的副总工主动开口。
“苏总，工艺试產的费用就不用您出了。这是微感的工艺改进，应该由微感承担。“
赵建成立刻点头。
“对。这笔钱我们出。每轮八十万，三轮二百四十万。就算做五轮、六轮，都由微感承担。您出来的是专业知识和时间。这已经是无价的投入。“
苏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个表態背后的逻辑。今天让苏辰省下二百四十万，未来某一天微感在下一代工艺——比如车规级imu或者更高精度的气压计——遇到瓶颈的时候，再找苏辰就有底气。人情这个东西，在半导体这一行比合同条款有用。
苏辰把手放在桌上。
“行。这二百四十万微感出。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您说。“
“驻场工程师的席位还是留给我。一位鸿远的工程师全程跟產线。他不参与决策，但他可以把过程数据实时同步给我。“
赵建成眯了下眼。这个条件比出钱更重要。
“可以。“
林士铭在这个时候放下了茶杯。他开口了。
“苏先生，我作为微感的顾问，替这家公司谢您一句。您今天能答到九十六分——我没有意外。我从昨天一开始就在观察您。您讲话的节奏、您对mems工艺的敏感度、您遇到黄工敌意时的反应——这些是一位真正做过系统工艺的人才有的习惯。我在博世做了四十年。我见过。“
苏辰对老人点了点头。
会议在下午两点十分结束。
合作协议的正式文本在当天下午由赵建成和苏辰共同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