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您是无人机行业的人吧。“黄志华的声音不算高，但字字带刺，“我尊重您在飞控上的成就。飞控做得確实不错。但飞控是软体。半导体工艺是硬体。两者不在同一条赛道上。您在飞控上的专业能力不会平行迁移到mems工艺上。“
他顿了一下。
“更何况——我听说您的飞控也不是您一个人做的。有很多工作是您的团队做的。但对外宣传的时候荣誉都掛在您一个人身上。这是现在年轻创业者常见的做法。我理解。但在真正做工艺的人面前——这种宣传的含金量要打折扣。“
苏辰听完以后反而鬆了一口气。他终於听明白了黄志华敌意的来源。
“黄工，“苏辰的语气没有变，“飞控是我和团队一起做的。公开场合的荣誉归属是另外一个话题，今天不展开。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我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每天花两小时在学mems工艺。从半导体工艺基础学到深硬制工艺的温度控制再到mems圆片应力释放。我不是隨口来这里说大话。“
“呵。“黄志华笑了一声，“学四个月的mems工艺——您就来指导我们？我们团队里最年轻的工艺工程师也在这一行做了六年。“
“我没说要来指导您。我说的是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低温温漂问题。“
黄志华转向赵建成。
“赵总，您是认真在听吗？他一个无人机的老板说四个月就能学到帮微感解决工艺问题的水平。这是对我们整个团队的侮辱。“
赵建成没有立刻表態。他在看苏辰。
苏辰的表情很平静——这种平静让赵建成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在商业场合见过太多夸海口的年轻人，他们的表情通常带著掩盖不住的虚张声势。苏辰没有。苏辰的平静像是一个明確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的人的平静。
“苏总。“赵建成开口，“如果您真能帮我们解决低温温漂——我们可以答应什么条件？“
苏辰点了点头。
“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鸿远未来两年在传感器器件上的订单，在单价相差不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前提下，微感优先供应。“
这个条件在商业上合理。赵建成眯了下眼，点了点头。
“第二，这次工艺改进產生的核心专利和工艺know-how，双方按贡献度共享。具体分配方案由双方技术团队协商。鸿远不做硬性要求。“
赵建成想了两秒。
“原则上同意。但贡献度判定要双方技术委员会共同签字。“
“可以。“
黄志华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
“够了！赵总，您真是在认真答应这两个条件吗？您知不知道mems工艺试產一轮要多少钱？我们这条產线跑一个完整的工艺验证批次——单轮成本八十万。八十万，您听清楚了吗。而且这还不算设备占用和其他隱性成本。“
苏辰在他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慢慢开口。
“如果我来支付工艺试產的成本呢？“
会议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黄志华这次的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
“您自己出钱？“
“对。前三轮工艺试產我全款支付。八十万一轮，三轮二百四十万。三轮之內如果没有实质性的温漂改进，我们当这份合作失效，我支付的费用也不回收。“
“您不怕我们走流程？“黄志华的声音压低了，但敌意並没有减少，“走三轮流程，钱花完了事？“
“我会派一位工程师全程驻场监督。“苏辰的语气没有变。
黄志华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嘴角勾起了一个笑——这个笑里还带著挑衅。
“赵总。如果苏先生真要这么干——我有一个条件。“
赵建成看了他一眼。
“我们微感每年有一份內部工艺能力考试。一百五十道题，涵盖从半导体基础到深硬制工艺的温度控制到mems圆片加工的核心环节。这是我们筛选核心工艺工程师的基准线。我今年考了九十四分。赵总考了八十八分。林士铭先生——“黄志华朝老人点了下头，“林老师每年不参加这个考试，但团队里公认他能拿满分。“
“您的意思是？“赵建成问。
“苏先生不是说他学了四个月mems工艺吗。让他来做这份卷子。及格六十分。他拿不到六十分——这份合作就到此为止。我们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我们什么。“
林士铭在这一刻抬起了头。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
“黄工，“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吐字很清楚，“苏先生是客人。用內部考题刁难客人不是工艺工程师的风骨。这份卷子赵总也只考了八十八分——你这是存心让客人难看。“
“林老师——“
“这不是工艺问题。这是待人的问题。“林士铭摆了下手，“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气氛僵住了。
苏辰在这个时候开口。
“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黄志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可以。黄工的卷子我来做。但我有一个小要求——不是六十分。我做到八十八分以上。和赵总平齐。低於八十八分算我输。“
黄志华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成。我现在就去准备。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四个小时。您带的任何资料都不能带进考场。“
赵建成看著苏辰。他想说些什么但没开口。
林士铭嘆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他只是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把茶壶放回原处。
会议结束以后苏辰和赵建成在楼下的小会客室单独坐了一会。
“苏总，黄工今天的態度很过分。我代公司向您道歉。那份卷子您其实不用答——我可以直接压下来。“
“不用压。“苏辰说，“黄工不是在刁难我。他是在担心微感。八年的公司被一个无人机老板说要帮你们解决工艺问题——他的敌意是对公司负责的一种方式。明天我把卷子做完。他的敌意如果还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不在了，那这份合作会比我们签字以前更稳。“
赵建成看著他。
“您有把握？“
“没有绝对把握。“苏辰诚实地说，“但有八成。“
“为什么是八成？“
“因为我过去四个月学的东西。和黄工要考的东西——不是完全重叠，但重叠度够高。“
赵建成没再问。他起身送苏辰到门口。
“明天上午九点，三楼的小会议室。“
“九点到。“
苏辰走出微感的大门是下午四点半。无锡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頜。
他没有立刻回酒店。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了两个小时。不是为了复习——是为了把今天遇到的这些人在脑子里理一遍。
赵建成——有格局，有技术底子，但在黄志华这样的老员工面前会妥协。
黄志华——技术上確实硬，在公司里资歷最老。他的敌意不是针对苏辰个人，是针对“外行空降指导“这件事本身。这种工程师如果真能收服，是微感最大的战斗力。
林士铭——关键人物。七十二岁，博世慕尼黑出来的。苏辰在会议上观察过老人——林士铭从黄志华开始挑衅的那一刻就在看苏辰。一直在看。这种看不是敌意，是一种资深工程师在评估年轻人的本能。
苏辰估计——明天的卷子，黄志华会出得很难。比微感的內部考试还难一些。黄志华会挑自己最强的区块往上加。
但这没关係。苏辰在这四个月里每天两个小时学的那些东西——不是书本上的概念级认知，是虚擬拆解实验室里把博世的imu从外壳一层一层拆到mems结构、把深硬制工艺的每个温度参数过一遍所积累的实操级认知。
明天的卷子如果是考概念——他做不到八十八分。
但如果是考工艺——他有把握。
他喝完咖啡站起身。店外的风更大了。他把围巾重新繫紧，往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