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把凉掉的茶重新烧了一壶。
徐朗没有推辞那杯茶。他把茶杯端在手上，没有立刻喝，等热气散了些才餵了一口。这个细节让苏辰微微有些意外——做资本这行的人很少有人习惯等茶凉一点。这不是礼节。这是耐心。
“徐总，从结论开始吧。您今天来，希望在鸿远拿到什么位置？要什么条件？“
徐朗把茶杯放下。
“职位、待遇、期权——按公司常规。我不提特殊要求。但有一件事要说在前面——我不能打官司。“
“什么意思？“
“我手中有昊泰香港公司的竞业禁止协议，冷却期一年。如果我直接加入鸿远，昊泰必定会再起一场竞业禁止诉讼。我不怕官司本身。我怕的是——一年內鸿远就要同时打两场人手官司。这会消耗您太多精力。“
苏辰点了点头。这个人想得比他预期的还远一步。
“您的建议？“
“我们走一个不寻常的安排。我以独立顾问的身份为鸿远提供諮询服务。不签劳动合同，不拿工资，只拿諮询费。这样昊泰在法律上无法指控我违反竞业禁止。冷却期结束后，再谈正式入职。“
“您能帮鸿远做什么？“
徐朗从袖口的养朷中抽出一张摺叠的a4纸。这张纸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
“这是我今早在酒店房间里画的一张图。鸿远目前面对的问题——不仅仅是吴崢的竞业禁止案，也不仅仅是sdk授权案。真正的核心问题是墙。传感器的墙。昊泰知道这面墙的存在。所以他才敢直接拿起诉状往桌面上摔。“
他把纸展开放在苏辰面前。
图的中间是“鸿远”两个字。左边是“昊泰+天鹰”。右边是“博世+tdk+索尼”。箭头从左边指向右边——昊泰联合天鹰的採购量成为筹码，说服上游三家对鸿远进行区別定价。
下半部分徐朗另画了一个箭头——从鸿远的上方指向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方框。方框里写著两个字——联创。
“联创集团？“苏辰抬起头。
“是的。“徐朗点头，“联创集团今年上半年成立了专门的无人机事业部。他们想进无人机，主要盯的是工业巡检、应急市场、军警。上月他们內部研究过四家无人机企业做潜在合作对象。结论是——自研飞控才是平台的真正核心。他们不想做一家贴牌厂。“
“您怎么知道的？“
“联创集团的战略总监是我同学。五月的时候他约我在香港喝过一顿饭，问过我对无人机行业的看法。那时我还在昊泰，所以我没有多说。但他发过来的ppt我留著。“
苏辰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您的建议是——我们和联创做战略合作。“
“不仅仅是战略合作。是全栈绑定。第一，联创在未来三年里的工业级飞控採购——不是无人机整机，是飞控模组——全部由鸿远供应。第二，鸿远早期植保级sdk的商业化推广权授权给联创，让他们帮鸿远打植保级的下沉市场。第三，两方联合採购传感器。“
苏辰看向他。
“这三条里——关键是第三条。“
“对。“徐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联创集团的年度电子元件採购额是七百十亿美元。其中imu、cmos、气压计、磁力计类器件总採购额在五千万美元左右。鸿远年度採购额大概是八百万美元。两方联合採购——即使只算imu和相关传感器、总量级也是鸿远单独的七到八倍。这个量级足以让博世和tdk重新考虑区別定价的风险。“
苏辰看著纸上的图。他没有立刻发言。
徐朗的方案在商业上是利的。但其中有两个潜在风险。
第一，早期植保级sdk的商业化推广权授权给联创——和夏康昊今天下午提出的要求看起来很像。是否会衝击鸿远的sdk开放联盟？
第二，深度绑定一家巨头企业——代价是鸿远自身在植保级下沉市场的直接经营权会被削弱。
苏辰把这两个问题提了出来。
徐朗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关键在於授权层次。我建议只授权联创使用早期sdk的商业化推广层，而不是底层协议。两者差別很大。只授权商业化推广层，联创只能做下游的客户扩张和服务施工，不能做联盟管理者。联盟的中立性保住。“
苏辰慢慢点了点头。这个回答过关了。
“第二个问题。“徐朗继续，“植保级的下沉市场是一个鸿远自己看上去必爭但实际上介入成本很高的市场。每一家县级的植保作业客户都需要地面部队去联繫、培训、售后。鸿远现在的商业模式不適合直接吃下这个市场。把它外包给联创——鸿远拿的是sdk授权费和飞控模组销售毛利。算一笔帐，比自己做赚得多。“
苏辰这次笑了。
“徐总，您这份计划在酒店里画了多久？“
“五个小时。“
苏辰看著他。他在心里迅速做了决定。
“徐总。从明天开始，您是鸿远的首席战略顾问。諮询费我让周总跟您谈。竞业禁止冷却期过后，如果您愿意，我们谈正式入职的coo或高级副总。今天的这份战略地图我换一份留下。“
他伸出手。
徐朗握了握手。他没有多余的表情。起身离开的时候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苏总，我跟夏康昊共事了八年。我知道他打无人机行业的主意不是现在才起的。是三年前就起的。鸿远可能是他最大的伴手——也可能是他最后一个伴手。“
他关上门走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苏辰、周铭、方旭、吴崢四人。
周铭第一个开口。
“联创这条线一旦打通，我们目前的三个问题全套解。吴崢的竞业禁止案、昊泰的sdk要挨、传感器的墙。联创的採购量会当著博世的面重新定义这盘棋。“
“问题是——这个人可信吗？“吴崢问得更直接。他刚经歷过昊泰的背后操作，对资本人的信任值不高。
“我们不需要相信他的人格。“苏辰说，“我们需要的是他的方案。理性判断。联创的確在找飞控的战略合作方——这个他不需要骗我们，我明天自己可以打联创採购部的电话核实。要是真的，就懿到底。“
他起身走到窗边。
“方旭，合同的初步框架明天上午起草。周铭，联创採购部明天上午联繫。吴崢，飞控模组的產能评估以年量三十万台为线后施工。我自己负责联创策战层面的沟通。“
他转身回来。
“准夙10月18日的庭前展示。全部系统完成。“
接下来的七天鸿远进入了一种小范围的“战时状態”。
周铭亲自飞到北京与联创集团的採购副总见了面。开头十分钟直接去接开半层皮——吴崢拿出徐朗那张手绘图的主体结构，直接问联创是否有这个意向。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承认的確有。下午他们谈到晴檯灯光。
方旭那边的合同框架在6日出了第一版。第二天吴崢加上他从天鹰时期就熟悉的联创北京研发中心的一位副总工，细节上调了五处。
到了10月16日晚上，第一版mou备忘录谈定。联创集团授权其採购副总签字。
苏辰在深圳签字的那天是十月16日午夜。开庭的前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