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康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苏辰第一次在媒体沟通会的视频里就注意到了。这次他做决定只用了两秒。
“不瞒您说，天鹰收购完成后，我们內部做过一次完整的战略评估。结论是——天鹰的短板在飞控，但补飞控的成本和时间周期都不划算。最优解是让天鹰走一条和鸿远错位的路线。“
“错位到哪里？“
“农业服务。不是做无人机，是做服务。用鸿远的飞控sdk做底层，再加上天鹰的品牌和渠道，推一个全国性的植保作业服务平台。我们出补贴，签飞手，做运营，把植保从卖机器变成卖服务。三年內做到全国最大的植保作业服务商，五年內上市。“
苏辰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一个没有逻辑的设想。相反，它在商业上相当聪明。但它的致命问题不在商业逻辑上——而在鸿远的生態安全上。
如果昊泰用鸿远的sdk做服务平台，並且把规模做到全国最大——那么鸿远苦心经营三年的sdk开放联盟会在一年之內失去话语权。所有的植保合作伙伴都会被迫站队，选择继续做鸿远的联盟成员，还是加入昊泰的服务平台。而两者的角色——联盟生態的管理者vs商业服务的垄断者——本质上是不可调和的。
苏辰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夏总，我直说。这个授权我给不了。“
夏康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原因？“
“sdk开放联盟的设计初衷不是为了服务某一家巨头的垄断平台。它是为行业多方共建的基础协议。如果我把底层接口单独授权给昊泰，等於把联盟的中立性卖掉了。那对联盟里的五十多家客户都是一次背叛。“
“中立性是个好听的词。但商业世界最后看的还是谁付钱最多。“夏康昊慢慢地说，“苏总，我们今天谈的是一份永久授权，价格我们可以谈到合理区间。天花板一亿。加上今天这起案子立刻撤诉。这不是一笔小买卖。“
“確实不是小买卖。但再大的买卖也换不到我要的东西。“
“您要的是什么？“
“三年后鸿远还能站在这个行业中央。“
夏康昊盯著他看了几秒。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苏辰看得出来，这个人不习惯被拒绝——尤其不习惯被一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的人在正式场合直接拒绝。
“苏总，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鸿远现在帐面上的现金大概只剩两百万左右，对吧？收购郑氏代工厂之后的紧张期。工业级的南网合同还没落地。b轮的三千万已经烧得差不多。这个时候——多一场四千二百万的官司，不管最后判赔多少，光是诉讼费和律师费就要上百万。鸿远能支撑多久？“
方旭在苏辰旁边微微一动，被苏辰用眼神压住了。
“夏总的帐算得很准。“苏辰的语气没有变，“但您算漏了一件事。鸿远帐面上的两百万是流动现金。公司的整体资產、客户合同、供应链网络——这些不在现金栏里。真要打官司，我们撑得住。“
“撑得住是一回事。想不想撑是另一回事。“
“我想不想撑，您替我决定不了。“
苏辰站起来。
“何法官，我的答覆是——调解不成，我们回去准备应诉。吴崢的竞业禁止条款我们会在法庭上当庭质证。商业秘密那一项，我们会提供完整的技术时间线证据。这场官司我们接。“
何法官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抬头看了一眼夏康昊。夏康昊点了点头。
“既然调解没有共识，那就按司法程序走。“
夏康昊站起来。他伸出手。苏辰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
握完手夏康昊的最后一句话是：“苏总，年轻人的骨头硬是好事。但骨头硬的前提是血肉跟得上。希望鸿远的血肉跟得上。“
苏辰回答：“夏总，鸿远这三年撑过来的每一口血肉，都不是靠別人给的。“
两个人走出调解中心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零五分。
当天晚上，三家財经媒体几乎同时发布了起诉消息。
《昊泰资本诉鸿远智能：四千二百万索赔背后的行业暗战》
《天鹰前cto吴崢加盟鸿远引发法律纠纷》
《飞控sdk之爭：资本与技术的第二回合》
评论区再次沸腾。和上次夏康昊媒体沟通会失言时不同，这次舆论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昊泰的索赔是合理的商业维权——竞业禁止条款確实存在，吴崢的离职时间確实在冷却期內。
另一派则直接指向了夏康昊的真实意图——四千二百万只是筹码，真正目的是拿到鸿远的核心技术授权。
苏辰没有出来回应。他让孙晨把所有的採访申请统一婉拒掉。
晚上七点，他还在办公室里和方旭、周铭、吴崢四个人开会，討论应诉策略。吴崢的態度很平静——他早就料到昊泰会在他离职后来找麻烦，离职前就把所有相关文件完整备份存档。包括他在天鹰期间產出的代码贡献清单、在鸿远入职后的每日工作日誌、以及他本人与原天鹰自研飞控团队的完整通讯记录。
“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加入鸿远的前同事因为我而承担风险。“吴崢说得很乾脆，“方律师，这份档案您留一份。必要时可以当庭出示。“
苏辰点了点头。他正要安排下一步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是秘书小林。
“苏总，外面有位先生说要见您。他说他姓徐，从香港过来的，不是记者，也不是律师。他说他之前在昊泰资本工作过。“
办公室里四个人都抬起了头。
“他带了什么证件？“方旭先反应过来。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和一个u盘。“小林把两样东西递过来。
名片上的信息——徐朗。昊泰资本香港分公司原高级投资总监。左下角还印著一行小字：已於2019年9月离职。
u盘装在一个塑封袋里。袋子上贴了一张手写便条：“一份见面礼。请苏总先看u盘里的內容，再决定见不见我。我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两个小时。过了两个小时我自己走。“
苏辰把u盘递给方旭。方旭立刻插进他隨身带的隔离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从不连网、只用於查看外部文件。
三分钟后方旭抬起头。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苏总，这是昊泰內部的战略评估报告。完整版。时间戳是今年八月十五日。起草人是夏康昊身边的一位战略顾问。內容——比夏康昊今天下午跟您说的多得多。“
“多多少？“
“报告里明確写了——如果鸿远拒绝授权，第二步是联合博世、tdk、索尼施压鸿远的传感器供应链。具体手段是以昊泰和天鹰的联合採购量为筹码，说服这三家在明年一季度对鸿远进行区別定价。“
苏辰听完以后笑了一下。这个笑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终於看清全貌以后的笑。
“传感器的墙。“他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周铭问。
“没什么。让这位徐先生上来吧。“
小林点头出去。
方旭低声说：“苏总，这个u盘的內容如果是真的，对我们的价值很大。但也可能是设套。“
“我知道。“苏辰点了点头，“所以先听他说。他为什么把这个东西交给我们。“
五分钟后徐朗被带了上来。
他比苏辰想像的要瘦一些，四十出头，穿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进门的时候他主动伸出手：“苏总，打扰了。“
握手的时候苏辰感觉到他的手掌很乾燥。不是紧张的那种冷汗乾燥——是常年做决策的人那种习惯性的平静。
四个人在会议桌两侧坐下。徐朗没有寒暄。他直接开口。
“我离开昊泰的原因——因为我反对这次起诉鸿远的方案。我反对了两次，都被夏康昊压下去了。第二次反对的会议结束以后，我递了辞呈。“
他看了一眼桌上被方旭放回来的u盘。
“u盘里的东西是真的。我知道你们担心设套。但如果是设套，我就不会自己送上门。我今天来，是想问苏总一个问题——鸿远需不需要一个懂资本、懂昊泰、並且愿意在下一阶段帮鸿远挡住昊泰的人。“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十月的深圳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窗外龙华的夜色正一层一层地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