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安排在厂房外面的空地上。
没有讲台，没有ppt，没有音响。苏辰站在一个堆在墙角的空货箱上，手里抓著一个扩音器。
三百多个人站在下面。生產工人、地推团队、管理层、技术部。还有从各地赶回来的三个地推小组组长。
苏辰没有开场白。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三百多双眼睛看著他。
“你们担心大疆出了新机器，我们的f2会卖不动。你们担心公司会像別的小厂一样倒闭。你们担心自己会失业。“
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的表情证实了苏辰的判断。
“我今天不是来告诉你们『不用担心』的。因为说这种话没有用。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们三件事实。“
他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大疆的mavic pro卖七千块。我们的f2卖两千。这两台机器的客户几乎没有交集。买mavic pro的人是城市里的旅行者、vlog博主、摄影爱好者。买f2的人是县城里的婚庆老板、地產中介、景区宣传。一个要的是轻和美，一个要的是稳和耐。这是两条不同的路。“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疆的新机器確实会让一些小厂倒闭。但那些倒闭的厂子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没有自己的飞控。它们用的是市场上任何人都能买到的通用方案。当大疆拉高了標准，这些没有技术壁垒的產品自然被淘汰。“
“但鸿远不一样。我们的飞控是自己写的，不是买的。在同价位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的飞控品质能跟我们比。这一点不会因为大疆出了新机器而改变。“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们的下一代產品f3已经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三个月后量產。“
他停顿了一下。
“它不是用来跟大疆比谁更漂亮的。它是用来跟大疆比谁更经扔的。“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苏辰能感觉到气氛变了一点。
“f3的设计目標是——让县城的小商户在各种恶劣环境下都能安心用它工作。抵御大风、抗摔、防水、低维护。像拖拉机一样稳定可靠。这种產品是mavic pro不屑於做的——因为它追求的是轻和巧，不是糙和稳。“
“所以记住一件事——大疆不是我们的敌人。大疆在做它的市场，我们在做我们的市场。它的新机器再强，也抢不走我们的核心客户。因为我们的核心客户不需要一台七千块的精美玩具——他们需要一台两千块的工作工具。“
苏辰停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数字。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们。植保飞控sdk从零开始卖到现在三个月，累计订单超过了三百套。覆盖了十多家农机厂。丰田农资的三百多家门店正在成为我们的分销渠道。东南亚已经有企业主动找上门。“
下面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嘆声。
很多普通员工並不知道植保业务的具体进展。他们只知道公司在做植保无人机，但不知道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
“消费级的月销稍微下滑，不是终局——是过渡。f3三个月后量產，它会把我们在县城市场的优势拉得更大。植保飞控已经在为公司的未来建立第二个增长引擎。而你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事情在同时发生。“
苏辰看了看下面的人。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完全的放鬆，但“天要塔了”的情绪明显消散了很多。
“所以不要想太多。每个人做好手上的事情就行了。製造部把质量守住。地推把客户服务好。技术部把f3和sdk工作赶出来。其他的事情——是我的事。“
他从货箱上跳下来。
会就这么散了。
没有口號，没有动员，没有激励人心的大道理。
只有三个事实、一个新產品的时间表、和一句“其他的是我的事“。
但苏辰注意到，人群散去的时候，脚步声比走过来时稳定得多。
全员会之后，苏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在想的不是员工的问题——那个已经解决了。
他在想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这次下滑只有百分之十二，而不是百分之三十或五十？
在前世的记忆中，mavic pro发售后的半年里，深圳的中小无人机公司倒闭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那些倖存者要么有自研技术，要么占据了某个缝隙市场。
鸿远两者都有。所以鸿远不会倒。
但苏辰更在意的是——倒闭潮本身对鸿远来说不全是坏事。
因为那些倒闭的小厂原本也是鸿远的竞爭者——它们用通用方案拼装的低价机器一直在侵蛀鸿远在县城市场的份额。现在大疆替鸿远把这些竞爭者清理出局了。
洗牌过后，活下来的人会分到更大的蛋糕。
苏辰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三行字：
【6月份得失评估】
失：f2月销下滑400台（短期、可控）
得：同价位竞爭者开始批量退场（长期、不可逆）
他又加了一行：
【f3量產后→產品差异化拉大→核心客群锁定→县城市场份额反弹】
这是苏辰计划中的时间线。全部在控制之中。
但有一件事不在他的控制之中。
从昨天开始，天鹰的飞鹰二代宣布再次降价——从1999元降到了1699元。
同时天鹰宣布將在下个月推出一款全新的“工业级”无人机，主打“超强耐用”——从定位到文案，都在瞄准鸿远最核心的客群。
陆维民在学习。
价格战失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能只拼价格，要拼定位。
苏辰在白板上又加了一行：
【天鹰新品——监控】
天鹰的新產品不会对鸿远造成致命威胁。因为天鹰没有自研飞控——它只能在外壳和营销上做文章，飞控的底层品质不会有本质变化。
但苏辰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天鹰有一样鸿远没有的东西——营销火力。
当天鹰用大规模gg在县城市场铺开“超强耐用“的概念时，印象会比实力先到。
苏辰需要让f3比天鹰的新品先进入市场。
时间很紧。
苏辰拿起电话拨给张磊。
“张磊，f3的进度能不能再提前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总，提前一个月意味著只剩两个月。有几个恶劣环境测试项目还没跑完。“
“能做到吗？“
又是三秒沉默。
“如果將测试分成两批並行跑，一批在实验室，一批拉到室外真实环境——可以。但需要加人。“
“加。需要多少人你报过来。“
“知道了。“
掛断电话后，苏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六月末的深圳，天色很晚才变暗。远处的工地塔吊在夕阳中投射著细长的影子。
洗牌期是痛苦的。
但洗牌期也是机会。
当同价位的竞爭者批量退场后，鸿远將在县城市场获得更大的空间。
f3会把这个空间完全填满。
植保飞控生態会继续扩张。
东南亚市场会在適当的时候启动。
而天鹰——它可以拼命学习鸿远的定位，但它学不会鸿远的飞控。
因为飞控不是营销能买来的。
苏辰转身离开了窗口。
前方的路很清晰。只是需要时间和执行。
而时间——在这一轮洗牌中——刺到鸿远身上的每一分钟都在让竞爭对手流血更多。
苏辰的嘴角抬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