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双眼睛看向了后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有西装，没有领带，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实习的大学生。
前排的嘉宾席和媒体区有几个人微微皱了皱眉——这种论坛的提问环节，发言的通常是行业老总或者资深从业者，很少有这么年轻的面孔。
“请先做个自我介绍。“主持人说。
“我叫苏辰，鸿远智能科技的创始人。“苏辰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多功能厅。
没有人有反应。
鸿远智能——这个名字对於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从没听过的小品牌，一个看起来还是学生的创始人。
苏辰注意到前排有个记者低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下什么，然后摇了摇头——大概是搜了“鸿远智能”没搜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他没有在意这些目光里的漠然和轻视。
“我不同意钱总刚才的观点。“苏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消费级无人机不是没有未来。是大家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定义消费级。“
这句话让场內安静了一瞬。
坐在前排的钱志明微微转头看了苏辰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直接地反驳他。
“钱总说大家都在抢同一个市场——航拍爱好者和摄影发烧友。这个判断是对的。但他接下来说消费级没有未来，这个结论我不同意。“
苏辰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因为消费级无人机的市场不只是爱好者市场。“
“在座的各位想一想——你们的客户是谁？航模玩家、摄影发烧友、旅行博主。这些人的总量有多少？全国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百万人。大疆吃掉七成，剩下的给你们分——这个市场確实做不大。“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这五百万人之外，还有一个十倍於此的市场被完全忽略了？“
会场里出现了一阵低声议论。
“十倍？“前排的钱志明忍不住出声，“什么市场？“
“中小商用航拍市场。“苏辰说。
“全国有超过六十万家婚庆公司，其中三四线城市和县城的占百分之七十以上。这些县城婚庆公司里，超过七成没有无人机——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大疆最便宜的精灵標准版也要三千，对於一家县城工作室来说，这是大半年的利润。“
“全国每年新开工的建筑项目数以万计，每个项目都需要定期航拍施工进度用於甲方匯报和安全监控。但绝大多数建筑公司的解决方案是派人爬到高处拍照——因为买一台能用的无人机太贵了。“
“全国有几千家县城电视台、数以万计的自媒体创业者——他们对航拍的需求越来越强，但预算有限。“
苏辰停了两秒，扫了一眼全场。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包括台上的嘉宾、媒体区的记者，以及角落里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抬起头来的人。
“这些人不需要4k画质，不需要视觉避障，不需要5公里的图传距离。他们需要的很简单——飞得稳、画面清晰、容易上手、耐摔、便宜。“
“如果有一台无人机能满足这五个条件，定价在两千元以內——它的市场规模会是爱好者市场的十倍以上。“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前排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是天鹰的陆维民。
“年轻人说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两千块的无人机飞控做不好。飞不稳的无人机不叫工具，叫玩具。你说的那些县城婚庆公司不会买一个玩具来拍婚礼。“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行业老总点评新人，语气虽然不算刻薄，但居高临下的意味很明显。
苏辰没有被这种语气影响。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陆总说得对。两千块的无人机用通用飞控方案確实飞不稳。“
“但如果不用通用方案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一段事先准备好的视频——是上午小吴在展馆b区空地上做的飞行演示。
“这是我们鸿远的飞行者f2工作版，全国统一价1999元。“苏辰举著手机，虽然在这么大的场地里屏幕很小，但他的声音足够清晰。
“硬体配置很普通——通用飞控板、標准中低端传感器，和市面上大多数两千元级別的无人机用的一模一样。但飞行品质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原因很简单：我们做了深度定製的飞控固件。同样的硬体，不同的软体，结果完全不同。“
“如果有人不相信的话，我们的展位在b区b-237，样机就在那里，任何人都可以上手飞。“
苏辰说完这句话，把话筒还给了工作人员，然后坐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不是掌声，而是议论声。
“鸿远？没听过。“
“1999？飞控做了深度定製？这小伙子是在吹牛还是真有东西？“
“b区b-237？那不是最角落的位置吗？“
“等会儿去看看。“
苏辰听到了最后这句话。
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心里知道——目的达到了。
他不需要在这个论坛上贏得掌声。他需要的是让在场的三百个人——尤其是媒体区的那些记者——记住三个信息：
鸿远。f2工作版。1999元。
以及一个疑问：这个没听过的小品牌，真的能在两千块的机器上做出专业级的飞控吗？
好奇心会驱动他们去b-237看一眼。
而只要他们看了一眼——
只要f2飞起来——
剩下的事情，產品自己会说。
论坛又持续了二十分钟才结束。苏辰没有再发言，安静地坐在后排听完了全部內容。
但他注意到，在论坛的最后二十分钟里，有至少五六个记者在低头用手机搜索“鸿远智能”。
还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中间偏后排、靠通道的位置，一个穿著深蓝色连衣裙的女性。四十岁左右，短髮，手里拿著一支笔和一个皮面笔记本。她既没有戴媒体胸牌，也没有戴参展商胸牌——胸前掛著的是一张白色的普通参会证。
在苏辰发言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在本子上记著什么。
而且她记的不是苏辰说的话——苏辰注意到她的笔在苏辰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动了，记的是之前嘉宾的发言要点。
但在苏辰说出“中小商用航拍市场”和“1999元”这两个关键词的时候，她的笔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快速地记了几行。
论坛结束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目光扫过了苏辰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没有直接交匯——她很快就转身走向了出口。
但苏辰记住了她。
四十岁左右。女性。短髮。不戴媒体或参展商胸牌。用笔记本记录嘉宾发言要点。
这个画像和他从前世记忆中拼凑出的“明远资本合伙人”的描述高度吻合。
苏辰没有急著去追。
论坛结束后有一个茶歇时间，很多人会在多功能厅外的走廊里交换名片和閒聊。如果那个人是投资人，她一定会利用这个时间去了解更多信息。
而如果苏辰的判断没有错——她接下来很可能会去b-237看一眼。
因为苏辰刚才在论坛上说的那番话，对於一个做智能硬体投资的人来说，信息量太大了。
一个全新的、被忽视的细分市场。一个声称解决了飞控技术瓶颈的小团队。一个1999元的定价策略。
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嗅觉灵敏的投资人產生好奇。
苏辰站起来，和周铭一起走向了出口。
“苏总，刚才您说得挺好的。“周铭在旁边低声说。
“还不够。“苏辰说，“现在回展位。接下来两个小时是关键——论坛散场后会有一波人流过来看。小吴准备好，从现在开始到闭馆，飞行演示不能停。“
“明白。“
两人快步走向了b区。
苏辰走到b区通道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多功能厅外的走廊上，那个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性正和一个男人交谈著什么。她的目光偶尔扫向b区的方向。
苏辰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展位。
b-237。角落里的六平米。
舞台虽小，但只要產品够硬，六平米足够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