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苏辰手里已经有了十二台测试合格的f2工程样机。
每一台都经过了张磊团队至少四十八小时的连续飞行测试——室內悬停、室外抗风、急速机动、长航时耐力、图传距离极限——全部通过。
与此同时，方旭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法院批准了先行返还部分冻结资金的申请，二十三万中的十八万將在三个工作日內划转到鸿远智能的公司帐户。
加上帐上剩余的不到二十万，苏辰手里总共凑出了將近三十八万的可用资金。
紧，但够用了。
至少够启动第一批f2的小规模量產——大约一百台整机的物料和生產成本。
苏辰在一个周一的早晨召开了接手公司以来的第二次全员大会。
这一次，车间里的气氛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危机时刻的紧急集合，每个人脸上都写著不安。
这一次，大部分人的表情里带著期待。
过去这段时间里，工厂虽然还没有恢復正常生產，但新飞控板的改版、f2工程样机的试飞——这些消息在五十多人的小公司里藏不住。尤其是首飞那天的事，张磊的激动难以自抑，当天晚上就在技术组的群里说了“f2的飞行表现超乎想像“，消息立刻扩散到了全公司。
员工们虽然不懂飞控算法和传感器融合这些技术细节，但他们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產品好了，就有活路。
苏辰站在那个熟悉的铁皮工具柜上，面对著所有人。
“我宣布两件事。“
“第一，从本周三开始，生產线恢復运转。但我们不再生產飞行者f1，而是全面切换到升级版——飞行者f2。“
“f2和f1的区別，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同样的价格，飞起来像换了一台两倍价钱的机器。“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几个参与过试飞现场保障的工人率先鼓起了掌，带动了周围的人。
“第二件事。“苏辰等掌声平息，“我已经安排孟经理从本周开始，带队对经销商进行新品推介。我们会带著f2的工程样机去现场演示，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產品实力。“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退货事件让大家都很煎熬。但从今天起，鸿远不是那个出质量问题的鸿远了。我们是那个做出了行业领先飞控技术的鸿远。“
“这是我们的翻身仗。“
掌声比上一次更热烈了。
苏辰从工具柜上跳下来的时候，周铭凑上前低声说了一句：“苏总，这批样机拿去给经销商演示，效果肯定会很好。但问题是——就算经销商对產品满意了，他们愿不愿意下单进货，还取决於对我们公司的信心。退货事件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苏辰点头，“所以我不会傻等著经销商自己回心转意。“
“我有一个计划。“
他拍了拍周铭的肩膀。
“回头再跟你细说。“
……
孟晓婷的渠道推介从周三开始。
她带著两台f2工程样机和一个可携式充电箱，从早上八点开始跑经销商。
第一站是南山区的“翼点数码“，这是鸿远之前合作最密切的经销商之一。老板姓王，四十多岁，做了十来年的数码產品零售，圈子里人缘很好。
孟晓婷在电话里约好了时间，对方答应给她二十分钟。
到了店里之后，王老板的態度比她预想中的更客气——没有冷脸，也没有推脱，但客气背后有一种明显的距离感。
“孟经理，坐，喝茶。“
“王哥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给你看看我们的新品飞行者f2。“
孟晓婷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台f2，放在了王老板面前的桌子上。
王老板的眼神在f2上停留了几秒——外观上和f1的区別不大，但他注意到了底部新增的数字图传模块和微调过的起落架设计。
“看起来改动不大嘛。“王老板说。
“外观改动確实不大，但內部完全不一样了。“孟晓婷微笑著说，“这样吧，王哥，我们去门口的空地上飞一圈，你看看效果。“
王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五分钟后，王老板站在自己店门口的空地上，看著那台f2在空中做著各种机动动作，脸上的表情从客套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专注。
最后变成了震惊。
“这……这是两千块成本能做出来的飞控？“王老板扭头看著孟晓婷。
“我们的新老板亲自写的飞控固件。“孟晓婷趁热打铁，“王哥，f2定价3499，比原来的f1贵了五百，但多了数字图传，飞控性能是质的飞跃。以这个价位段来说，市面上没有任何竞品能打。“
王老板沉默了。
他看著还在空中稳稳悬停的f2，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做了十年数码零售的嗅觉告诉他——这东西能卖。不是“能卖一点“，而是“能卖很多“。
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孟经理，说实话，產品我服了。这个飞行表现確实碾压同价位的所有竞品。“
“但是——“
孟晓婷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我最近刚跟天鹰签了一个独家扶持协议。“
“什么协议？“孟晓婷愣住了。
“天鹰搞了一个核心经销商扶持计划，年返点提高两个百分点，季度还有衝刺奖金。“王老板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条件是——我每个季度的天鹰產品销售占比不能低於百分之六十。“
孟晓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百分之六十的占比要求——这意味著王老板的店里，至少有一大半的货架和推荐位要留给天鹰的產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要分给大疆、零度和其他品牌，留给鸿远的空间几乎为零。
“这个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孟晓婷问。
“就这几天的事。天鹰的销售总监亲自过来谈的，说是明年的新政策提前锁定。“
孟晓婷沉默了几秒。
“王哥，你觉得这个时间点天鹰突然推出这个政策——只是巧合吗？“
王老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这是巧合。天鹰突然搞出一个力度这么大的渠道锁定政策，时间点又恰好卡在鸿远要推新品的节骨眼上——这里面的意图一目了然。
但知道归知道，生意归生意。
天鹰的两个百分点返点加码，意味著他每年能多赚十几万。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十几万不是小数目。
“孟经理，你也是做生意的人，应该理解我的难处。“王老板的语气里有真诚的歉意，“產品真的好，我心里清楚。但天鹰给的条件摆在那里，我没办法拒绝。“
孟晓婷勉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f2收回了箱子里，告別了王老板，坐进了车里。
然后她拿出了手机，翻开了今天的拜访计划。
接下来还有五家经销商要跑。
她咬了咬牙，发动了车子。
……
晚上七点半，孟晓婷拖著两个装著f2样机的箱子，回到了鸿远智能的二楼办公区。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辰正在会议室里和张磊討论f2的量產排程，看到孟晓婷走进来，立刻从她的表情上读出了结果。
“怎么样？“
“全军覆没。“孟晓婷把箱子放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愤怒，“跑了六家经销商，每一家看完演示之后都说產品好、有竞爭力、看好。但每一家都拒绝了进货。“
“理由呢？“
“同一个理由——天鹰的核心经销商扶持计划。“
孟晓婷把她今天了解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天鹰的渠道锁定政策覆盖了华南区域的几乎所有核心经销商。返点加码、季度奖金、优先供货权——作为交换，经销商每季度的天鹰產品销售占比不得低於百分之六十。
“不是六十，实际上能留给新品牌的空间比四十还少。“孟晓婷补充道，“因为大疆和零度这些品牌是经销商必须要进的，已经占掉了大部分剩余空间。留给我们鸿远的，可能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会议室里沉默了下来。
张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不懂商业博弈，但他听得出来这意味著什么——无论產品做得多好，如果没有渠道愿意卖，就等於零。
“这是天鹰故意做的。“张磊低声说了一句。
“当然是故意的。“孟晓婷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的，“吴崢上次来收购被拒绝了，现在换了一种方式——不收购你就堵死你。“
苏辰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天鹰的扶持计划覆盖了多少家经销商？“他问。
“目前我確认到的有十四家，都是华南区域最核心的无人机专业渠道。另外还有一些综合数码渠道商，我还没有全部跑完，但估计情况差不多。“孟晓婷回答。
苏辰又问了一个问题：
“线上渠道呢？天猫、京东那些分销店铺？“
“线上还没有收到类似的消息。“孟晓婷想了想，“但线上分销商本来就因为退货事件暂停了合作，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时间。“
“嗯。“苏辰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工业园区。远处有几盏路灯亮著，在潮湿的夜空中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你们觉得，天鹰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们？“苏辰的声音很平静。
张磊和孟晓婷对视了一眼。
“因为我们的f2威胁到了他们？“张磊试探性地说。
“没错。“苏辰转过身来，“如果f2只是一个平庸的產品，天鹰不会浪费几百万的渠道成本来搞什么扶持计划。他们这么做，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怕我们。“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孟晓婷的怒气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振奋？
是的，振奋。
一家年销十万台的大公司，专门花几百万来封锁一家五十多人的小厂——如果不是被逼得没办法，谁会干这种事？
“所以问题不在於產品。“苏辰继续说，“產品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问题在於——我们怎么绕过渠道封锁，把產品送到消费者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