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深圳南山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天鹰科技的副总裁吴崢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著面前的一份市场简报。
简报的內容是华南区域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的月度动態——哪些厂商出了新品，哪些厂商裁了员，哪些渠道商在调整进货结构。
这是吴崢每个月都会看的常规文件，通常只需要十分钟就能翻完。
但今天，他在其中一条信息上停住了。
“鸿远智能科技：近日有经销商反馈，鸿远方面已开始联繫渠道商，称公司將推出升级版產品飞行者f2，產品核心飞控系统经过重大升级，飞行性能有显著提升。目前尚未有公开的產品参数或演示视频流出。“
吴崢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停了几秒。
鸿远智能。
那个他上周刚去过、试图用两百万收购却被年轻老板当面拒绝的小厂。
“这么快就要出新品？“吴崢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上周去的时候，鸿远明明还在焦头烂额地处理退货危机，整个公司笼罩在一片末日的气氛里。那个叫苏辰的年轻人虽然態度坚决，但吴崢判断他最多只是“硬撑“——一个二十三岁的毕业生，能有什么真正的翻盘手段？
但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鸿远就已经在向渠道商推新品了？
“不对。“吴崢皱起了眉。
他敲了两下桌面上的內线电话。
“小陆，帮我查一下鸿远智能最近有没有在供应链上有什么异常动作——特別是零配件採购和工厂的生產安排。另外，看看有没有途径拿到他们新產品的任何实际数据。“
“好的，吴总。“
半天之后，助理小陆敲门进来了，手里拿著一份手写的便笺。
“吴总，查到一些信息。“
“说。“
“鸿远智能最近从恆信达和精微两家供应商那里追加了一批零配件订单，数量不大，大概够组装六十到八十台整机。另外他们还从一家传感器厂商那里採购了一批mpu6500六轴传感器，以及一批数字图传入门模块。“
“mpu6500？“吴崢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一款中端惯性测量单元，精度比消费级无人机常用的mpu6050好了不少，但价格也贵了差不多一倍。
“数字图传入门模块——是哪家的方案？“
“据说是瑞驰达的rd-100方案，成本大概在六十块左右。“
吴崢默默计算了一下。
瑞驰达rd-100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数字图传入门方案，虽然性能比专业数字图传差了不少，但比传统的模擬图传好了一个档次。在三千元价位的消费级无人机上用数字图传，市面上还没有任何厂商做过——因为成本卡在那里。
但如果鸿远愿意牺牲一部分利润率，把数字图传做到三千元价位段……那確实能形成差异化卖点。
“还有一件事。“小陆翻了一下笔记，“我通过经销商圈子打听到，鸿远的销售经理最近在联繫渠道商的时候，提到过一句话——f2的飞控性能可以比肩五千元以上的竞品。“
“比肩五千以上？“
吴崢差点笑出来。
五千元以上的无人机，天鹰自己的旗舰產品“天鹰v5“就在这个价位段。v5的飞控方案是天鹰花了两年时间、投入了一个十二人的研发团队才打磨出来的。
一家五十多人的小厂，產品卖2999，飞控能比肩五千以上的竞品？
这话要么是吹牛，要么是——
吴崢想到了那天在鸿远工厂里，苏辰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赌气，不是逞强。
是篤定。
仿佛他已经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陆。“
“在。“
“帮我约一个人见面。找我们华南区域销量最大的那个经销商——利达数码的老刘。就说我请他吃顿饭，隨便聊聊。“
“好的。“
吴崢靠回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他没有像徐波那样直接下令封杀——那种做法太粗糙了，天鹰不是波岛，吴崢也不是徐波。
但他需要提前了解情况，提前做出判断。
如果鸿远的f2真的只是吹牛，那就当一个笑话看。
但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天鹰就需要在它成长为威胁之前，採取一些措施了。
……
三天后，深圳福田区一家粤菜馆的包间里。
吴崢和利达数码的老板刘常山面对面坐著。
刘常山是深圳最大的无人机经销商之一，手底下有十几家门店和一个运营得不错的线上店铺。天鹰v系列无人机的华南地区销量，有接近四分之一是通过利达数码出去的。
两人的关係不算朋友，但多年合作下来，彼此都很熟悉。
几杯茶喝过之后，吴崢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到了行业近况。
“老刘，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品让你觉得眼前一亮的？“
刘常山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说话爽快，不喜欢绕弯子。
“亮不亮的倒没有，不过有一件事挺有意思。“他放下茶杯，“你还记得鸿远智能吧？“
吴崢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那个出了退货问题的小厂？“
“对，就是那个。他们的销售经理前两天找到我，说要给我看看他们的新產品。“
“你看了？“
“看了。“刘常山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而且——怎么说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在这个行业里也混了五六年，很少有一个產品能让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卖得掉。“
吴崢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说来听听。“
“外观没怎么变，还是飞行者那个样子。但他们给我现场飞了一下。“
刘常山伸出一根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直线。
“就这么说吧——我让他们的人在我店门口飞了一圈，悬停的时候像钉在空中一样，纹丝不动。然后做了几个急转弯和快速升降，响应速度比我店里卖的所有三千块以下的无人机都快。“
“我问他们用了什么飞控方案，他们的技术人员笑著说是自研定製固件。“
“定製固件？“吴崢的眉心跳了一下。
刘常山点头：“是啊。我干这行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飞行效果好不好我看得出来。他们那个f2的飞行表现，说句良心话——至少是你们天鹰v3的水平，甚至在某些方面比v3还好。“
吴崢没有接话。
天鹰v3定价3999元，是天鹰產品线中的中端主力型號。如果一个售价2999的竞品能在飞行性能上达到甚至超过v3的水平……
“他们打算定什么价？“吴崢问。
“他们说定价3499。比v3便宜五百块，但多了数字图传。“
3499加数字图传。
吴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数字图传在三千价位段的產品上，目前还没有任何品牌做到过。如果鸿远真的做到了，那在消费者眼里，3499就不是在和天鹰v3竞爭——而是在和大疆精灵3比性价比。
这是降维打击。
“老刘，你打算进他们的货吗？“吴崢压下心中的波澜，用轻鬆的语气问了一句。
刘常山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光看產品的话，这东西肯定能卖。但鸿远之前那个退货事件把名声搞坏了，我不確定消费者还买不买他们的帐。而且——“
他看了吴崢一眼。
“而且鸿远毕竟只是个五十多人的小厂，万一哪天倒了，售后都找不到人。所以我还在观望。“
吴崢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但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的吴崢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刘常山看到的飞行表现是真的，如果那个“自研定製固件“不是噱头，那鸿远智能就不再是一家“隨时会倒闭的小厂“。
它將成为一个真正的威胁。
不仅威胁天鹰在华南地区的中端市场份额，甚至可能——如果苏辰持续叠代產品——在未来一到两年內成长为全国前十的竞爭对手。
吴崢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联繫人。
天鹰科技华南区域销售总监——赵明。
“老赵，有空吗？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吴总您说。“
“鸿远智能那个小厂子，最近可能要推新品。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吴崢的语气平静而克制，和徐波那种直接放狠话的风格完全不同。
“你跟我们华南区域的核心经销商们都打个招呼，就说天鹰明年会推出一个核心经销商独家扶持计划——年返点提高两个百分点，季度销量衝刺奖金加码百分之三十，还有优先供货权和区域保护政策。“
“具体的方案细节回头再说，你先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让经销商们知道，天鹰在认真对待他们。“
赵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总，这个力度……是不是太大了？两个百分点的返点加码，年化下来得多出好几百万。“
“不大。“吴崢望著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这不是花钱，这是锁渠道。“
“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他停顿了一秒。
“参与独家扶持计划的经销商，每季度的天鹰產品销售占比不得低於百分之六十。如果达不到，自动退出扶持计划。“
赵明很快理解了吴崢的意思。
天鹰產品销售占比不低於百分之六十——这意味著经销商的货架上留给其他品牌的空间被大幅压缩了。
如果一个经销商加入了天鹰的扶持计划，那他几乎不可能同时进大量鸿远的货。因为一旦天鹰的占比降到六十以下，就会失去返点和供货优先权。
这比直接威胁“谁进鸿远的货就断供“高明得多。
没有一句难听的话，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责的地方——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渠道激励政策。
但效果是一样的。
鸿远的经销商通道將会被无声无息地堵死。
“明白了，吴总。我明天就开始安排。“
“好。“
吴崢掛掉电话，靠回了座椅上。
他並不为自己的做法感到愧疚。
商业竞爭就是这样——你不限制对手的成长空间，对手就会来吃你的市场份额。天鹰今年在华南区域的目標是增长百分之二十，任何可能影响这个目標的变量都需要提前管理。
“苏辰。“吴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你不只是一个有好產品的人，还是一个能在没有渠道的情况下活下来的人。“
他说不清自己是在担忧还是在期待。
也许两者兼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