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鹰科技,全称深圳天鹰航空科技有限公司。
在2016年的消费级无人机行业里,天鹰排得进全国前十,体量大约是鸿远智能的二十倍。
他们的主力產品覆盖了从入门级到准专业级的多个价位段,年销量超过十万台,在华南和华东地区有著成熟的经销商网络。
但即便如此,天鹰在大疆面前依然是个弟弟。
2015年大疆的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留给其他所有厂商的份额加起来也不到三成。天鹰能分到的那块蛋糕就更小了。
在前世的记忆中,天鹰科技在2017年的行业洗牌中活了下来,但也只是勉强活著。后来转型做了工业级无人机和行业应用解决方案,日子过得一般。
“他们找我干什么?“苏辰在心里想了一下。
答案很快就浮现了出来。
鸿远智能最近遭遇了经销商集体退货事件,这件事在圈子里不可能完全保密。深圳的无人机行业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很快。
一家遇到了严重质量危机、可能隨时倒闭的小厂——对於想要廉价扩张產能的大公司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收购目標。
“约在什么时候?“苏辰问周铭。
“他们说今天下午都有时间,问我们方不方便。“
苏辰想了两秒钟。
他正在爭分夺秒地搞f2计划,理论上不应该浪费时间去接待一个大概率是来趁火打劫的人。
但换个角度想——了解一下天鹰对鸿远的估值和想法,也不是没有价值。知己知彼,至少能帮他判断外部市场对鸿远当前状態的真实看法。
而且,他也好奇天鹰愿意出多少钱。
“约下午三点吧。“
“好的。“
……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別克商务车停在了鸿远智能的厂房前面。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商务休閒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明干练。女的三十岁左右,黑色套装,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一看就是助理角色。
苏辰在二楼的会议室接待了他们。
“苏总您好,久仰。“男人微笑著伸出手,“我是天鹰科技的副总裁吴崢,主管战略投资和业务拓展。“
“吴总您好。“苏辰客气地和他握了手。
他注意到吴崢进门之后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四周的环境——会议室的装修很简陋,墙上的白灰有些斑驳,桌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木纹贴面长条桌。
相比天鹰科技那种写在媒体上的“创业新星“形象,鸿远智能的寒酸是写在脸上的。
但吴崢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屑。
“来之前我在楼下转了一圈。“吴崢坐下后率先开口,语气轻鬆隨意,“看到你们在做產线整顿?搬了不少东西出来。“
苏辰知道他在试探。
如果是在清理资產准备关门,那是一种情况;如果是在整顿管理准备重新开工,那是另一种情况。两种情况对应著完全不同的谈判筹码。
“我前天刚接手公司,正在推行精益生產管理体系。“苏辰平静地回答,“5s现场管理、標准化作业流程,这些基础的东西以前没有做到位,趁这次整顿一起补上。“
吴崢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继承了一家濒临破產的小公司,第一反应不是慌张或者甩卖,而是推行精益管理——这和他预想中的“著急出手“完全不同。
“苏总是行家。“吴崢笑了笑,“精益管理在无人机组装领域確实很有必要,大疆那边的產线管理水平是业內標杆,很多同行都在学。“
苏辰没有接这个话茬。拿大疆来做比较,是一种隱性的压力施加——潜台词是“你们和大疆差得远呢“。
“吴总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来看我们的產线吧。“苏辰直接把话题拉到了正事上。
吴崢显然也没打算绕圈子。
“坦白说,苏总,我们天鹰最近在做华南区域的產能布局规划。“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正色说道,“我们注意到鸿远智能有一条不错的组装產线,设备新、工人熟练、位置也合適。所以想来聊一聊,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什么形式的合作?“苏辰问。
“最理想的方式,当然是整体收购。“吴崢不再遮掩,直接亮出了底牌,“天鹰以合理的价格收购鸿远智能百分之百的股权,保留现有团队和產线,纳入天鹰的生產体系。苏总您可以选择留任管理层,也可以选择拿钱离开。“
苏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多少钱?“他问得很直接。
吴崢微微一笑,竖起了两根手指。
“两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苏辰差点笑出来。
两百万?
鸿远智能的设备折旧后估值四百万,库存零配件和成品价值三百万,加上“鸿远“这个品牌在华南地区的渠道基础和客户口碑——就算打个骨折价,这家公司也至少值一千万以上。
两百万,连设备的一半都买不到。
这不是收购,这是抢劫。
“吴总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苏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崢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苏总,我说句实话。“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鸿远现在的情况,市场上都知道——你们的渠道崩了,经销商集体停止进货,现金流断裂只是时间问题。这种情况下,设备值多少钱、品牌值多少钱,都是帐面数字。真正值钱的是现在有人愿意出钱接手这件事本身。“
“等到你们真的撑不下去了、被迫清算的时候,设备只能按废铁价卖,库存只能论斤处理,品牌价值归零。到那个时候,別说两百万,可能两百万都拿不到。“
吴崢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
如果苏辰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三岁应届毕业生,突然继承了一家正在崩溃的小公司,面对行业巨头的这番话,很可能会动摇。
但苏辰不是普通人。
他有两世的记忆,有系统,有一份已经成型的f2技术方案。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无人机行业在未来十年的发展轨跡。
消费级市场虽然即將迎来洗牌,但工业级应用、农业植保、物流配送、安防巡检……这些万亿级的增量市场正在等待爆发。现在卖掉公司,就等於把未来的一切可能都拱手让人。
而且,就算只看眼下——他有信心在一个月內让鸿远起死回生。
“吴总的分析很专业。“苏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但我有不同的看法。“
“鸿远的困难是暂时的。质量问题的源头已经被切除了,產品线的升级正在进行中,渠道修復只是时间问题。我接手这家公司,不是为了找个下家转手卖掉的。“
他放下茶杯,直视吴崢的眼睛。
“所以,鸿远不卖。“
吴崢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阅人无数,很少会在谈判中误判对手。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態度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赌气式的拒绝,不是故作姿態想要抬价,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篤定的自信。
仿佛他已经看到了某种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总,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吴崢站起来,重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微笑著说,“今天聊得很愉快,如果將来改变了想法,隨时可以联繫我。“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苏辰。
苏辰接过名片,礼貌地送他们到了楼下。
黑色別克商务车离开之后,苏辰站在厂房门口,看著车子消失在工业园区的路口。
“两百万?“他轻声自语,摇了摇头。
吴崢大概不知道,他现在拒绝的不只是两百万——他拒绝的是一个让別人定义鸿远智能价值的机会。
这家公司值多少钱,应该由他自己来证明。
苏辰转身回到了厂房里。
楼上,张磊应该已经开始著手f2计划的硬体准备工作了。他需要回到休息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编写飞控固件的核心代码。
同时,他还需要想办法解决资金的问题。
今天吴崢的来访虽然是趁火打劫,但有一句话他说得没错——现金流断裂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內找到资金来源,f2计划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苏辰走上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在想一个人。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准確地说,是一笔投资——改变了深圳无人机行业的格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笔投资发生在2016年下半年。
而他需要做的,是在那笔钱落到別人手里之前,先把自己送到那个投资人面前。
苏辰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坐到了电脑前面。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键盘。
代码编辑器打开了一个新的工程文件。
文件名:hy_fc_v2.0
鸿远飞控第二版。
一切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