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站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俯瞰著楼下空荡荡的生產车间。
此刻是下午三点半，本应该是最繁忙的生產时段，但车间里的三条组装线全部停著，几十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脸上都带著一种不安的神情。
他们已经知道了退货的事。
消息在小公司里传得飞快，从赵国强以次充好到渠道商集体停止进货，几乎每个人都已经有所耳闻。
他们不安的不是公司的名誉，而是自己的饭碗。
一旦公司倒闭，这几十號人都得另谋出路。
苏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周铭。
“赵国强现在在哪？“
“还在一楼他的办公室里。“周铭回答，“我刚才下去看了一眼，他在打电话，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异样。“
“叫保安把他控制住，然后通知其他管理层到会议室来。“
周铭愣了一下：“控制住？“
“他涉嫌职务侵占，吃了公司至少八十万的回扣，导致公司直接经济损失不低於六十万，渠道信誉损失更是无法估量。“苏辰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你现在就报警，让警方来处理。“
周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著苏辰。
“苏总，赵经理毕竟是您表舅，如果这件事闹出去，您母亲那边可能——“
“我母亲2012年就去世了。“苏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信息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苏辰的母亲在四年前因为车祸离世，苏建国此后一直没有再婚，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司里。
赵国强之所以能进入鸿远智能担任生產总监，就是靠著“表姐夫“这层关係。苏建国念著亡妻的情分，对这个表舅弟一直照顾有加。
结果换来的，就是这种回报。
“去吧。“苏辰说。
周铭不再犹豫，快步出了会议室。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苏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赵国强正在被两个保安从一楼办公室里架出来，满脸通红地大声嚷嚷著什么。
“你们干什么？我是公司的生產总监！放开我！“
赵国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矮胖身材，留著寸头，平时说话总是带著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愤怒和一丝苏辰看得很清楚的心虚。
“苏辰！你要搞什么？“赵国强仰头看到了二楼窗边的苏辰，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我是你表舅！你爸活著的时候对我什么態度你不知道吗？你这么做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
苏辰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搬出亡母来打感情牌？这种手段在他前世的职场里见得太多了。
“赵国强。“苏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楼下的人听清楚。
“你私自更换合格供应商，採购劣质配件充当正品，从中侵吞差价不低於八十万元，导致公司两批產品出现严重质量问题，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六十万，全部合作渠道商暂停进货。“
“这些事实，是不是你做的？“
赵国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车间里的工人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赵国强。
“我……我那是为了给公司节省成本！“赵国强梗著脖子喊道，“你爸生病的时候公司现金流就很紧张了，我换便宜的供应商是为了帮公司省钱！“
“省钱？“苏辰的语气终於带上了几分温度——冰冷的温度。
“省下来的钱在哪？公司的採购成本只降了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去了哪里？“
赵国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以为这些財务细节至少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审计才能查出来，没想到苏辰上任第一天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你……你胡说！我没贪！你有证据吗？“
“採购审批单、华立达公司的真实报价单、你名下银行帐户在过去二十天的异常入帐记录——这些东西警方会替我查清楚的。“
苏辰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回到了会议桌前。
楼下赵国强还在叫嚷，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周铭很快回到了会议室，身后跟著三个人——財务主管李蔚、技术部负责人张磊、以及负责市场和渠道的销售经理孟晓婷。
这三个人加上周铭和已经被架走的赵国强，就是鸿远智能目前的全部管理层。
公司一共有五十二个人。除了管理层之外，有三十多个生產线工人，七八个售后和行政人员，以及三个做硬体调试的技术员。
苏辰环视了一圈到场的三人。
李蔚，三十一岁，女性，圆脸，戴著眼镜，表情紧张。她是苏建国从一家会计事务所挖过来的，做事细致但为人低调，跟赵国强的交集不多。
张磊，二十八岁，瘦高个，穿著一件印有arduino logo的t恤，看起来有些书呆气。他是公司唯一的“研发人员“，平时负责飞控参数调校、软体bug修復和新功能测试。
孟晓婷，三十岁，短髮干练，看起来精明强干。她负责对接所有的经销商和线上渠道，今天下午那些退货邮件首先是发到她邮箱里的。
“情况你们应该都知道了。“苏辰开门见山。
“赵国强以次充好、侵吞公司资產的事我已经报警处理了。但现在更紧迫的问题是：怎么把已经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怎么让公司活下去。“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苏辰继续说：“孟晓婷，你来说说渠道那边的情况。“
孟晓婷站了起来，手里攥著一份列印出来的表格。
“目前我们一共有四十七家线下经销商和八个线上分销店铺。今天下午截止到现在，四十七家经销商全部发来了暂停进货的通知，其中有十九家明確要求退还最近两批货物，剩下的二十八家虽然没有要求退货，但也表示观望態度。“
“线上渠道那边，三个天猫分销店和两个京东分销店已经暂停了鸿远產品的连结，三个微信渠道商还没有回覆。“
“退货规模有多大？“
“最近两批总共发出了八百台，目前已经確认要退回的大概有三百五十台左右，还有一部分在运输途中，经销商说收到后也会退。预计最终退货量在五百台以上。“
苏辰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
五百台无人机，出厂成本大约每台一千五百元，光是產品成本就是七十五万。加上来回物流费用、渠道商的违约赔偿、以及已售出问题產品的售后处理费用，总损失直奔一百万。
而公司帐面只有一百二十万。
这意味著，处理完这次退货危机之后，公司连二十万都剩不下。
月底还要发工资。五十二个人的工资加上社保和房租水电，每个月的固定支出接近三十万。
钱不够了。
“李蔚，你核算一下，如果把退货全部处理完，再加上本月的固定支出，资金缺口有多大？“
李蔚推了推眼镜，翻了几页手里的本子：“我初步估算了一下，缺口大约在三十到四十万之间。这还没有算下个月……“
“一步一步来。“苏辰打断了她。
他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两件。“
“第一，所有问题產品必须无条件全额退回，不管经销商有没有提出退货要求，我们都主动联繫、主动退款。有质量问题的產品，一台也不准留在市场上。“
孟晓婷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知道主动全退意味著什么：更大的资金压力，以及向全部渠道商承认“我们的產品確实出了大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辰看出了她的顾虑，“主动退比被动退好一百倍。被动退是丟脸，主动退是负责任。渠道商不是傻子，谁真心对他们好，谁在敷衍塞责，他们心里清楚。“
“第二件事。“苏辰转向张磊，“张磊，我需要你立刻清点仓库里所有的库存零配件，把赵国强替换进来的劣质配件全部標记出来，单独封存。同时盘点一下原来供应商恆信达和精微那边的合格库存还剩多少。“
张磊连忙点头：“好的，我马上去。“
“去吧，今天之內给我结果。“
张磊快步出了会议室。
苏辰又看向周铭：“通知全体员工，今天下午五点在车间开一次全员会议。我有话要对大家说。“
“明白。“
周铭和其他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房间里又剩下了苏辰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以及被带走的赵国强留下的空荡荡的一楼办公室。
公司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一百二十万的现金，扣掉退货赔偿和本月开支之后，可能连十万都不剩。
渠道信任崩塌，短期內不可能有新的销售回款。
管理层缺了一个核心岗位——生產总监的位置空了出来。
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內找到破局的办法，鸿远智能就会成为深圳无人机泡沫中又一个无声消失的名字。
但苏辰没有慌。
因为他有两样別人没有的东西。
第一样，是来自二十多年后的记忆。他知道哪些技术路线会成功，哪些赛道会爆发，哪些弯路不需要再走。
第二样，是意识深处那个安静等待著的系统面板。
虚擬拆解实验室。
他还没来得及真正使用过一次。
“今晚。“苏辰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回去之后，先拆一台精灵4看看。“
五点钟的全员会议很快就要到了。他需要先想好对员工们说什么。
这家公司现在是他的了，五十二个人的生计系在他身上。
不管前路多难，他不打算让这家公司就这么死掉。
苏辰转身离开窗边，坐回会议桌前，开始在一张白纸上列起了提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