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整，鸿远智能一楼的生產车间里挤满了人。
三条组装线被临时推到了两侧，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五十多个员工站成了鬆散的几排。加上从二楼下来的行政和管理人员，场地里一共塞了將近六十个人。
对於一家只有五十二名正式员工的小公司来说，这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全员到场了。
车间里的气氛微妙。
赵国强下午被保安架走、隨后被警方带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每个人都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赵总监被抓了，说是偷换了零件，贪了几十万。“
“我就说最近那批飞控板怎么手感不对，焊点都粗糙得很，原来是换了供应商。“
“新老板第一天上任就把自己表舅送进去了，这人够狠的。“
“狠点好，你看看赵国强那几天干的事，要不是他，咱们至於停工吗？“
“也是……就是不知道这新老板接下来要搞什么，公司现在这情况，该不会直接关门吧？“
“关门？那我们怎么办？“
最后这句话让附近几个工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才是所有人心里最担心的事情。
赵国强被抓不被抓跟他们关係不大，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工作还有没有。退货危机的消息虽然没有正式通报，但在这么小的公司里根本瞒不住。大家都知道產品出了大问题，经销商集体停了进货。
公司还能不能活下去？
这个问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五点零五分，苏辰从二楼走下来了。
他没有西装革履，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蓝色polo衫和一条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事实上他也確实是。
但没有人敢因为他年轻就轻视他。
三个小时前，这个年轻人刚刚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表舅送进了警察局。
在场的人里，最年长的工人已经五十多岁了，见过不少老板，但没见过哪个老板第一天上任就能做出这种事。
苏辰走到人群前面，站在了一个临时搬来的铁皮工具柜上面——这是周铭想出来的办法，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他扫视了一圈下方的面孔。
紧张的、好奇的、不安的、无所谓的……各种各样的表情。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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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做了十五年產品经理，大大小小的匯报做过无数次，但那都是对著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的会议室，从来没有对著几十號工人在车间里讲过话。
不过没关係。
这些人不需要听到漂亮的ppt和精致的措辞，他们需要听到的是实话，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大家好，我是苏辰，从今天开始，我是鸿远智能的老板。“
简单直接的开场。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情况我就不遮掩了。赵国强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他私自更换了零配件供应商，用劣质產品代替合格產品，导致我们最近两批无人机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四十七家经销商全部停止了进货。“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知道出了质量问题，但“四十七家全部停止进货“这个信息是第一次被明確说出来。
“赵国强已经被警方带走了。从他手里追回的钱我们会尽力討要，但那是后话。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是：公司的渠道信任受了重创，帐上的钱很紧张，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鬆。“
苏辰的语气平静而坦率，没有任何修饰。
车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一些工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但是。“苏辰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大家告別的，是来跟大家说接下来怎么干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从这个月开始，全体员工的月度绩效奖金提高百分之十五。“
车间里一阵骚动。
在所有人都以为公司要裁员降薪的时候，新老板第一句话居然是——加钱？
“大家没有听错。“苏辰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继续说道，“公司现在確实困难，但困难不是剋扣员工的理由。赵国强那种人才会在公司困难的时候往自己口袋里塞钱。我苏辰做事的方式和他相反。“
这句话让车间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然后掌声迅速扩散开来，变得越来越响。
苏辰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五十二个人，以平均月薪六千计算——这是2016年深圳製造业一线员工的大致水平——绩效奖金提高百分之十五，每月多出来的成本大约在四万到五万之间。
这笔钱当然会让本就紧张的现金流更加吃紧，但他需要这么做。
一方面是稳军心。退货危机的消息已经传开，如果不拿出实际行动，人心散了就再也收不回来。
另一方面——系统的“產业增益光环“正在生效。全体员工的工作效率和组装良品率提升了百分之十，这个隱性的增益最终会体现在產品质量和產出效率上。但如果被外人注意到“为什么突然品质变好了“，总得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加薪和管理升级，就是最好的遮掩。
苏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从下周开始，公司將全面推行精益生產管理体系，包括5s现场管理、標准化作业流程、以及完善的来料检验和出厂检验制度。“
这些名词对於一线工人来说有些陌生，但他们大概能听懂意思——管理要变严格了。
“我知道大家可能会觉得管理变严是件麻烦事。但赵国强的事已经证明了一个道理：没有制度约束，一个人就能毁掉整家公司。以后鸿远的每一台產品出去，都要经过严格的质量检验，谁都不能走捷径。“
“这不是为了折腾大家，是为了保护大家。一台有质量问题的无人机飞出去，砸的是鸿远的招牌，砸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响起了掌声。
这次没有人觉得管理变严是坏事——毕竟上一个“放鬆管理“的赵国强刚被送进了警察局。
苏辰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公司会在未来两周內启动內部技能提升计划。组装线的工人可以报名学习无人机调试和检测技术，考核通过的转岗为质检员或调试技术员，工资相应上调。行政人员可以报名学习供应链管理和客服技巧。所有培训不收费，时间安排在班后或周末，自愿参加。“
这句话引起了比前两条更大的反响。
对於月薪五六千的製造业工人来说，“学技术、涨工资、有上升通道“比单纯的加薪更有吸引力。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工率先鼓起了掌，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几乎淹没了整个车间。
苏辰等掌声平息下来，最后说了一段话。
“鸿远智能现在確实遇到了困难。但我接手这家公司，不是来关门清算的。我父亲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了这家公司，我不会让他的心血白费。“
“我需要大家和我一起扛过去。扛过去了，未来的鸿远不会只是一家做组装的小厂。“
他没有说大话，没有画饼，没有承诺什么“做中国最好的无人机“之类的豪言壮语。
只是很平实地说了一句“一起扛过去“。
但就是这句话，让车间里响起了这次会议最热烈的掌声。
送表舅进局里是威，加薪和培训是恩，坦诚面对困境是真。
从这一刻起，苏辰在鸿远智能的权威彻底建立了起来。不是靠股东身份，不是靠老板头衔，而是靠他做事的方式。
全员大会散场之后，周铭走到苏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苏总，刚才张磊那边发来消息，仓库盘点完了。“
“结果呢？“
“赵国强替换的劣质飞控板和电机一共还剩一百二十件库存，已经全部標记封存。原来恆信达和精微的合格库存还剩大约六十套。“
六十套。
也就是说，如果恢復用合格配件生產，现有库存只能再组装六十台无人机。
这点產量杯水车薪。
“让张磊把详细清单发我邮箱，另外联繫恆信达和精微，问问最快什么时候能补货，价格多少。“苏辰说完顿了一下，“还有，今晚不用等我了，你先回去。“
“苏总您不回去？“
“我在二楼休息室待一晚上，有些东西要研究。“
周铭没有多问，点头离开了。
苏辰独自回到了二楼的小休息室，把门反锁上。
今晚，他要做一件从重生以来就一直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