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苏辰抵达了位於龙华区的鸿远工业园。
说是“工业园“,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旧厂房,一楼是生產车间和仓库,二楼是办公区和会议室,三楼还空著没装修。
厂房外面掛著一块不大的招牌,白底蓝字写著“深圳市鸿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风吹日晒之下已经有些褪色了。
苏辰站在厂房门口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周铭已经在二楼的会议室里等著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摞文件和两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苏总,东西都在这了。“周铭起身迎上来,“財务报表是从公司成立到上个月底的完整版,供应商和渠道商清单是最新的,產品资料和销售数据我也都导出来了。“
“辛苦了,泡杯茶坐下来,我慢慢看。“
苏辰在主位坐下,拿起了第一份文件——公司的財务总表。
从数字上看,鸿远智能的经营状况只能用“惨澹“来形容。
成立一年半,累计销售收入约一千二百万,產品成本约八百万,毛利率不到34%。
扣掉房租、人工、水电、物流等运营费用之后,公司不但没赚钱,反而累计亏损了近四百万。
之所以还没倒闭,全靠苏建国当初一次性投入的两千万在撑著。
但这两千万经过一年半的消耗,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万现金和一堆机器设备。
“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这一百二十万最多再撑三个月。“苏辰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他放下財务报表,拿起了產品资料。
鸿远飞行者f1,四旋翼消费级无人机,搭载1080p摄像头,飞行时间约18分钟,遥控距离500米,重量780克。
这个参数在2016年的市场上属於中规中矩,谈不上有什么亮点,但也不算太差。
同级別竞品定价从1999到4999不等,鸿远的2999元定位在中间偏下,走的是性价比路线。
苏辰又翻开了客户反馈匯总——
“飞行稳定性不错,画质还行““性价比很高,適合入门““续航有点短,要是能到25分钟就好了““图传偶尔会卡顿““售后响应速度快,態度好“……
总体来说,评价以正面为主,虽然產品没什么突出的长板,但苏建国在品控上確实下了功夫,客户对產品质量的投诉率很低。
这一点和他父亲过去做模具厂时养成的质量意识有关——做模具的人最怕的就是精度不达標,这种职业习惯被他带到了无人机的生產管理中。
苏辰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產品本身虽然平庸,但基本面是健康的——品控好、口碑正面、有一定的客户积累。
如果能在技术上实现突破,这家公司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接下来他看的是行业资料。
周铭显然提前做了功课,整理了一份相当详细的行业综述。
2013年,大疆推出精灵1代,消费级无人机市场正式爆发。当年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出货量约100万台,市场规模约30亿元。
2014年,精灵2发布,市场迅速扩大,全球出货量突破300万台。大量资本涌入无人机赛道,深圳及珠三角地区一年內新註册了超过200家无人机相关企业。
2015年,精灵3系列发布,大疆的市场占有率在消费级领域突破70%。与此同时,国外品牌parrot、3d robotics等也在加速布局,行业竞爭日趋白热化。
2016年初,大疆发布精灵4,搭载双目视觉避障技术,再次拉开了与竞品的差距。精灵4发售首月销量就突破了10万台。
苏辰看到这里,放下了文件。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接下来的剧情是这样的——
2016年下半年到2017年,大疆將通过持续降价和產品叠代,对中低端市场发起毁灭性的价格战。原本卖2000到5000元的消费级无人机,在大疆的挤压下將毫无生存空间。
同时,各地陆续出台无人机监管政策,黑飞事件频发导致舆论环境急剧恶化,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的增长將显著放缓。
双重打击之下,深圳那三百多家中小无人机企业將迎来一场大屠杀。
留给鸿远智能的时间窗口,最多只有一年。
“得想个办法破局……“苏辰正在思考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铭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苏总,出事了。“
苏辰看到他手里拿著一叠列印出来的邮件,问道:“什么事?“
“我们合作的渠道商——一共是四十七家经销商和八个线上分销店铺——今天下午集中发来了邮件和传真……“
周铭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全部宣布,即日起暂停向鸿远进货,並要求退回最近两批已经发出的货物。“
苏辰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理由呢?“
“质量问题。“周铭把那叠邮件递了过来,“这两批货发出去之后,渠道商那边收到了大量客户投诉——无人机炸机、图传中断、电机异响、飞控失灵……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有,退货率高达35%以上。“
“35%?!“
苏辰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35%的退货率是什么概念?正常情况下消费电子產品的退货率在3%到5%之间,超过10%就属於严重质量事故了。35%意味著每三台里面就有一台出了问题!
这跟他刚才看到的客户反馈完全对不上!
“这两批货是什么时候生產的?“苏辰立刻追问。
“就是最近二十天,苏总住院之后赵经理负责生產期间出的货。“周铭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苏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查了一下。“周铭继续说道,脸色已经铁青,“赵经理在接管生產之后,私自更换了飞控板和电机的供应商。原来我们用的是深圳恆信达的飞控板和东莞精微的电机,这两家都是跟了我们一年多的老供应商,品质稳定。“
“赵经理把供应商换成了一家叫华立达的公司,说是价格便宜了百分之四十。但实际上……那家公司的產品品质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他换的时候,没有做来料检测吗?“
“做了个样子。“周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品质部的主管是赵经理的人,入厂检测报告全是合格。“
苏辰沉默了几秒钟。
一百二十万的帐面现金,两批问题產品总计大约八百台无人机,退货加上物流成本和售后赔偿,直接损失最少六十万。
更致命的是,这四十七家渠道商是鸿远智能一年半时间里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销售网络,一旦失去他们的信任,公司的產品就彻底卖不出去了。
没有销售回款,帐上的六十万撑不了一个月。
“赵国强这是在掏空公司。“苏辰的语气冰冷。
周铭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是这么想的。
採购价便宜了百分之四十,但赵国强在採购审批单上填报的价格只降低了百分之十——那中间百分之三十的差价,全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按照最近两批的採购量估算,赵国强从中吃掉的回扣不会少於八十万。
这个数字几乎等於公司目前全部的可用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