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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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追击

    临时救护点设在距离铁轨十几步远的一片背风坡地上。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踩著满地焦黑的碎木与扭曲的铁皮走过去时,那里的空气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药草气味彻底盖住了。几件还算完好的乘务员大衣被临时扯开,垫在地上充当防潮布。重伤员被安置在內侧,低哑的呻吟声在冷风里断断续续。
    凯尔·卢库斯正跪在一个上臂被铁片豁开的护卫身边。他平日里那副略显散漫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制服袖子擼到了手肘,双手沾满暗红的血污。他没有立刻使用魔法,而是先熟练地用烈酒清理创口,抓起一把混著灰色矿物粉末的止血草药糊,狠狠填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隨后才將手掌悬覆其上。
    魔力慢慢渗透进药糊,催化著草药的药性。伤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创口边缘的肉芽在魔力的诱导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將那些灰绿色的药糊吞没、包裹,最终结成一层厚厚且丑陋的硬痂。
    处理完这个,凯尔才脱力般地跌坐地上,胡乱用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罗布尔派人跟我简单说过了。”凯尔头也没抬,一边从隨身的急救包里翻找东西,一边对走到近前的两人说道,“手伸出来。”
    路希安递过右手。刚才强行操控气流抵御爆炸衝击,他的虎口已经彻底撕裂,血跡乾涸在雷击木魔杖的杖柄上,稍一牵扯便是钻心的刺痛。
    凯尔看了一眼,从皮带上解下一个深色的小陶罐,用手指挑出一团刺鼻的深绿色软膏,毫不客气地抹在路希安的虎口上。
    “忍著点。”凯尔沉声道,指尖隨即亮起微弱的蓝光。
    那感觉极其难熬。没有清凉的抚慰,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麻痒和灼热瞬间从骨缝里钻了出来。路希安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某种能量正被强行抽调过去,向伤口处匯聚。原本撕裂的皮肉在药膏的辅助下强行黏合,伤口边缘迅速发红、发烫,不到半分钟便结出了一道粗糙的暗红色血痂。
    治癒魔法的本质是透支肉体自身的潜力进行加速自愈。魔力一撤,路希安只觉得胃里猛地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空虚感,感觉眼前黑了一瞬。
    “身体在自愈,消耗极大。一会儿就算硬塞也得吃点高热量的东西,不然你们跑出两里地就会晕倒。”凯尔说著,又如法炮製地给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处理了剩下的伤口。
    克雷托斯倒是咬著牙一声没吭,只是在结痂的瞬间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原本就绷紧的肌肉又硬了几分。
    处理完毕,凯尔左右看了一眼,借著低头整理药箱的动作,將两个巴掌大的油布小包塞进了路希安手里。
    “加兰在树林边等你们。他那人一旦认准了目標,步子迈得比谁都狠。”凯尔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这是几卷乾净的绷带,还有两管掺了骨汤粉和盐糖的恢復药粉,脱力的时候兑水喝。那帮傢伙连王室都敢动,后面肯定有要命的布置。活著回来。”
    “你这边撑得住吗?”路希安收好油布包。
    “撑不住也得撑,镇上的救援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凯尔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膝盖,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没再多说半个字。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没有停留。飢饿感和体力的流失在治癒魔法结束后变得无比清晰,他们立刻转身走向那节倾覆在铁轨旁的餐车车厢。
    餐车只剩下半边骨架,原本整齐排列的炉灶和铜壶摔得七零八落,车厢內瀰漫著焦糊和未散尽的花茶甜香。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废墟,脚下踩著碎裂的瓷盘和弯折的金属勺,没有任何挑拣的心思,目光只在那些散落的储物柜里搜寻。
    克雷托斯一脚踹开一扇卡死的木柜门,里面滚出几个带有铁路特供標誌的防潮纸盒。
    “接著。”克雷托斯头也不回地往后拋。
    路希安稳稳接住。撕开纸盒,里面是標准的铁路便携餐。他没有拿那些虽然精细但极易变质的奶油糕点,而是迅速抽出几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咸干奶酪,以及几包用蜡纸严密包裹的风乾肉条。这些原本是为长途列车上的夜班司炉工准备的,高盐、高脂、极度耐嚼且不易腐坏,正是远行追踪最急需的东西。
    他又在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了几根焦糖坚果条。这东西甜得发苦,但在魔力透支和体力见底的当下,却是救命的口粮。路希安立刻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粗糙的坚果碎和浓腻的焦糖在咀嚼中化开,迅速转化为热量涌入空荡荡的胃袋,稍稍压下了那股因魔法治癒而產生的眩晕感。
    克雷托斯在另一边找到了两个尚未破损的皮质水囊,他在倾倒的储水桶边將水囊灌满,隨手扔给路希安一个,自己仰起脖子猛灌了几大口,然后將剩下的肉条和坚果条一股脑塞进斗篷內侧的口袋里。
    整个搜集过程不到三分钟。没有交谈,只有撕裂包装的响动和快速咀嚼的吞咽声。他们都清楚,犯人不会在原地等他们,哪怕多耽搁一秒,树林里的痕跡就可能被风吹散一分。
    走出废墟时,两人的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加兰·罗布尔正站在距离残骸几十米外的树林边缘。这里的风已经不再带著刺鼻的焦糊味,而是透著初春林间特有的湿冷与土腥气。
    加兰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惨状,他的视线死死钉树林深处,似乎不想放过任何犯人留下的痕跡。他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佩剑上,下頜的肌肉紧绷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才略微侧过头。
    路希安的包袱已经重新繫紧,雷击木魔杖插在最顺手的位置;克雷托斯的秘银长剑归鞘,背后那柄粗糙大剑上的封签早被扯得粉碎。两人的脸色虽然因为伤势和疲惫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属於普通乘客的惊惶。
    “处理好了?”加兰的声音又冷又沉。
    “水和乾粮够撑两天,伤口结痂了。”路希安简短地回答。
    加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树林深处。林间的雾气正在缓慢升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灰色帷幕,正一点点將那些匆忙逃窜的痕跡吞没。
    “他们带了两个人,走的是直线,没有掩饰痕跡的打算,应该是急於赶到某个接应点。”加兰拔出长剑,剑刃折射出冰冷的弧光,“跟紧我。一旦遇敌,不用留手。”
    说完,他便一步跨入了那片未知的阴影中。路希安与克雷托斯紧隨其后,三人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枝叶与雾气彻底掩盖,只剩下身后的列车残骸与微弱的哀嚎声,在风中渐渐远去。
    初春的林地並不好走。常年不见天日的腐叶踩上去像一层滑腻的厚毯,横生在半空的荆棘和带有倒刺的低矮灌木隨时准备撕扯过路者的衣物。
    加兰·罗布尔在最前方开路。他没有刻意放慢速度去迁就身后的两人,军靴在湿滑的苔蘚和错结的树根上每一次借力都极其精准。路希安紧隨其后,雷击木魔杖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一边调整著呼吸,一边用余光警惕著两侧的动静。克雷托斯则压在最后,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秘银长剑上,即便是在这种高速的穿林奔袭中,他的脚步声也轻得出奇。
    路希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加兰並没有像寻常的猎人那样低头去寻找被踩断的树枝或是泥地里的脚印。在好几个完全被硬石覆盖、根本留不下物理痕跡的岔路口,加兰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便毫不犹豫地折向了其中一个方向。
    “你怎么確定他们走这边?”路希安借著跃过一条满是积水的浅沟,把声音顺著风递了过去。
    加兰挥剑劈开一丛挡路的藤蔓,头也没回:“出发前,虽然有些冒犯,但出於安全考量,我在两位殿下外套上提前做了一些手脚。”
    “我准备了些经过特殊处理的矿物粉尘,无色无味,很难凭藉肉眼看见。”加兰脚下一蹬,翻过一段粗大的倒木,“但只要在眼睛上施加特定的视觉强化魔法,就能看到粉尘在沿途留下的萤光痕跡。这种粉尘也是为了防止隨行护卫在人群中走散,凯尔那边如果脱得开身,也能顺著这个找过来。”
    话音刚落,加兰猛地在一个下坡前稳住身形,借著下滑的惯性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閒话到此为止。”加兰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沉,“敢在首发列车上动手,对方肯定留了后手。我们马上就会进入他们的警戒范围。报一下你们的实力,我需要知道你们能撑多久。”
    这种时候没有谦虚或隱瞒的余地。
    “三级魔法师。”路希安跟著滑下坡地,皮靴在泥土上犁出两道浅沟,“各系法术都懂一点。不过我的魔杖是雷击木製成的,和雷电系相性更好。”
    加兰微微点头,三级魔法师的身份在这个年纪已经算是不错的战力。他的目光隨即越过路希安,落向后方的克雷托斯。
    “二级魔剑士。”克雷托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呼吸甚至比路希安还要平稳些。
    大图书馆魔法部的评级系统,考核的核心是高等级魔法的熟练度以及“魔力持续输出量”。但魔剑士是一个极端的例外。他们的魔力通常不用於构造复杂的擬造物或转化元素,而是如同泄洪一般,在瞬间灌入剑身的魔法式中,换取短时间內摧枯拉朽的物理与魔法双重爆发,或者用各种能增强身体机能的魔法,结合本身的武艺,近距离快速压制敌人。这种战斗方式,註定了他们在魔法部的考核中拿不到高分,但真要论近战的瞬间杀伤力,一个二级的魔剑士绝对能轻易撕开四级魔法师的防御。
    “懂了。”加兰没有废话,立刻拋出了自己的底牌,“我是四级,同样是魔剑士。主修火焰系的魔法和剑术。”
    他抬手指向前方的幽暗密林,快速敲定战术:“既然如此,阵型变一下。我主攻打头,负责撕开防线;克雷托斯,你走中锋位置,隨时准备接应;路希安,你殿后,用你的雷系魔法封锁侧翼和高处,不要让任何人包抄我们。”
    “明白。”
    “行。”
    没有任何多余的討论,三人的走位在奔跑中迅速调整,形成了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倒三角阵型。这种明確的分工让刚才还只是临时拼凑的队伍,瞬间咬合成了某种冰冷而高效的机器。
    树林里的雾气开始变浓了。湿冷的空气混杂著植被腐败的气味,吸进肺里像吞著冰渣。路希安感觉自己刚才受损的虎口在冷风的刺激下一跳一跳地发疼,但他將魔杖握得更紧了些,把那股疲惫感强行压制下去。
    突然,跑在最前方的加兰身形猛地一顿,右手瞬间攥紧了剑柄。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脚步,克雷托斯甚至半蹲下身,秘银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没有陷阱,也没有伏击。
    加兰的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枯树冠,死死盯著远处的方向。路希安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在林海尽头,那片原本被厚重阴云和暮色笼罩的灰暗天际,毫无预兆地窜起了一道刺眼的红光。那光芒不像是自然升起的火柱,更像是某种被高度压缩的火魔法在半空中被强行引爆,化作一颗悬停在天空中的猩红眼瞳,將下方的一小片云层映得如血般惨烈。
    “是信號。”克雷托斯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可恶,和粉尘所指的方向是一致的。”加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將牙齿咬碎。
    袭击者在通知更远处的同伙——他们已经得手了。
    这意味著犯人很可能即將与接应的大部队匯合。一旦王子和公主被转移到更隱秘的载具或据点中,在这茫茫荒野,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时间顾及体力了。”加兰猛地转过头,双眼因为焦急与怒火而泛红,“他们快到了。”
    不需要更多的指令。加兰转过身,速度在瞬间拔高了一个档次,像一头狂怒的猎豹般撞开拦路的灌木。克雷托斯紧咬牙关,身形化作一道暗影紧隨其后。路希安深吸一口冷气,忍著肺部的刺痛,强行压榨著体內剩余的体力,跟著冲入了那片被红光映照的幽暗深林。
    密林的尽头被粗暴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三人几乎是同时衝出灌木丛,靴底踩进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泥地。初春的晚风在这里打了个旋,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类似硝石与硫磺燃烧后的焦苦味。就在不久前,那道猩红的信號弹正是从这片空地的正上方升起,將这片原本死寂的林间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接应的绑匪,没有被劫持的王室血脉,甚至连一声马匹的嘶鸣都听不见。头顶上,银月与血月的光芒被厚重的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在泥泞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冷斑。
    加兰·罗布尔的呼吸粗重,他没有浪费半秒钟去打量四周的黑影。他猛地闭上双眼,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自己的眉骨处重重一抹。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这是专门用来捕捉那种特製矿物粉尘的魔法视觉。
    他大步向前跨出几步,视线在泥地上快速扫动,隨后,他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空地中央。
    “粉尘断了。”
    克雷托斯立刻跟了上来,手里的秘银长剑在夜色中透著森冷的光:“什么叫断了?”
    “字面意思。”加兰指著脚下的一滩烂泥,“痕跡一路延伸到这里,然后就像是被人刻意抖落了一样,大面积地堆积在这一块。再往外,半点粉末都没有了。”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泥浆边缘拨弄了两下:“他们在这里上了车,粉尘没法散落在外面,线索到此为止。”
    路希安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出声,目光越过加兰的肩膀,落向空地的另一端。
    在粉尘堆积的终点前方,泥泞的地面上赫然印著四条凹槽。那是极其清晰的车辙印,看宽度和深度,绝不是那种运送乾草的单马轻板车,而是一辆足以承载数人甚至带有封闭车厢的大型四轮马车。车辙在空地边缘碾断了几根乾枯的藤蔓,毫不掩饰地朝著西北方向的深边荒野延伸过去。
    加兰站起身,顺著车辙的方向望去,下頜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们有马车接应。”加兰的语气里透出一种难以遏制的懊恼与焦躁,“距离信號弹升起到我们赶来,中间只有不到十分钟的空隙。马车已经跑起来了。”
    “那就追。”克雷托斯眼神一沉,握著剑柄的手背暴起青筋,“四轮马车在春天的泥地里跑不快。顺著车轮印,十分钟的距离,能追上。”
    “用什么追?用腿吗?”加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他,“这是荒野,不是铺著石板的王都大道。马的耐力远超人类,等他们上了硬土路,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那是你跑得不够快。”克雷托斯毫不退让地迎上加兰的目光,“魔力不是只能用来放火或者凝结冰块。只要运用得当,十分钟的距离,我们最多一刻钟就能咬住他们的车尾。”
    “这是自杀!”加兰厉声反驳,“你是二级魔剑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魔力透支的代价!强行用魔力置换物理速度,对肉体的负荷是毁灭性的。等你耗尽了魔力追上那辆马车,你要怎么打?用你那把发不出半点魔法的铁片去砍对方养精蓄锐的魔法师吗?”
    “那也比站在这里看著泥巴发呆强!”克雷托斯上前一步,身高的优势让他带著十足的压迫感,“你是不是在宫廷里待久了,连怎么拼命都忘了?等我们慢吞吞地追过去,那两个孩子早就被转移了!”
    “我的职责是把他们活著带回来,而不是去送死然后再搭上他们!”加兰一把揪住克雷托斯斗篷的边缘,几乎是咬著牙低吼,“我们必须保持接敌时的绝对战力。沿著车辙追,但必须用常规体力。或者,我们分出一个人去附近的村庄徵用马匹,同时留下標记等凯尔和后续的安保部队……”
    “等你借来马,马车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两人的爭吵在空寂的林地里迴荡,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要將周围的冷空气点燃。
    路希安没有捲入这场爭执。
    之前在列车废墟里吞下的那根焦糖坚果条,此刻正混合著胃酸在腹中翻腾。刚才的治癒魔法透支了太多的体能,剧烈奔跑后的眩晕感让他耳畔嗡嗡作响。但他强行將这股不適感剥离出大脑,独自走到那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旁。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路希安眯起眼睛。车辙不算很深,边缘的泥土被挤压得向外翻卷,这確实符合一辆四轮马车的特徵。可是,哪里不太对劲。
    他沿著车辙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一处车轮碾过的水坑边停了下来。
    那里躺著一只老鼠的尸体。
    它正好位於车辙的正中央,看样子是马车驶过时,这只倒霉的小东西没来得及逃跑,被沉重的车轮直接碾过。老鼠的身体已经扁平,灰色的皮毛和黑色的泥浆混在一起。
    但路希安的心跳却慢慢加快了。他蹲下身,膝盖贴著冰冷的泥地,没有理会身后加兰和克雷托斯越来越激烈的爭吵声。
    他需要確认。靠肉眼无法確认的细节,只能用別的方式。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强行压平。他缓缓伸出右手,那只刚刚被凯尔用药膏和魔法强行癒合的虎口,此刻正泛著一层诡异的红晕。他没有拿出魔杖,只是將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地、毫无防备地按在了那只死鼠沾满泥浆的皮毛上。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细心的追踪者,正在检查马车碾压过的痕跡。
    “呃……”
    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从路希安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他触碰老鼠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隨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双膝一软,重重地栽倒在泥地里。
    爭吵声戛然而止。
    “路希安!”
    克雷托斯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瞬间放弃了与加兰的对峙,一步跨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路希安的肩膀,將他从地上半提了起来。
    加兰也立刻拔剑出鞘,身形一晃挡在两人身前,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视著四周幽暗的树林,以为是有躲在暗处的敌人发动了无声的魔法袭击。
    “咳……咳咳……”
    路希安半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他猛地偏过头,一口温热的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那些枯黄的落叶和黑泥上,触目惊心。
    血液里带著浓重的铁锈味。他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在重影和清晰之间来回拉扯。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方向的攻击?”克雷托斯单膝跪在他身边,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秘银长剑的剑柄上,声音里透著森冷的杀意。
    “没……没有敌人……”路希安大口地喘息著,反手抓住克雷托斯的小臂,借著对方的力量勉强稳住身形。
    “你怎么回事?”加兰没有回头,依旧保持著戒备的姿態,但语气里的紧张显而易见。
    “之前受的伤……”路希安咬著牙,將喉咙里涌上的第二口血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刚才跑得太狠,肺部的震伤……发作了。”
    克雷托斯皱紧了眉头。他低头看著路希安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跡,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彩。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暴躁,只是沉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稳稳地托著路希安。
    “如果撑不住,你就在这里等后续的救援。”加兰终於收剑入鞘,转过身看著他,语气虽然生硬,却少了几分防备,“我刚才的话也適用於你。拖著重伤的身体去追击,只会成为累赘。”
    “我还没……没到走不动的时候。”
    路希安藉助克雷托斯的支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还在发软,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冷酷。
    他看著加兰,又看向克雷托斯,嘴唇上还沾著刺目的猩红。
    “不要再吵要不要去追马车了。”路希安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辩驳的判决。
    加兰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他们没跟著那辆马车离开。”路希安抬起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向地上那四条一直延伸向荒野的车辙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个专门做给我们看的戏台。我找到他们的破绽了。”
    路希安推开克雷托斯搀扶的手臂,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跡。他靠著旁边一截树干,手指颤抖著从怀里摸出凯尔塞给他的那个油布包。
    他抖开包裹,將里面那种带著刺鼻草药味、掺了骨汤粉和盐糖的恢復药粉直接倒进嘴里,然后拔开水囊的塞子,用冰冷的清水强行冲服下去。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带著一股浓重的咸腥与甜腻。这东西绝不美味,但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后,迅速化作一股微弱的热流,勉强镇压住了五臟六腑翻腾的噁心感。
    克雷托斯站在一步开外,手按在剑柄上,眉头皱得极紧,但没有催促。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仍有隱痛,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復了清明。他撑著树干站直身体,没有看两人,而是径直走向空地中央。
    “离开的是一辆空车,这是个专门用来诱骗我们的陷阱。”路希安的声音在冷风中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加兰的眉头猛地一挑,快步走上前来:“空车?凭什么这么说?”
    路希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魔杖的尖端指向地上那四条清晰的凹槽,最后停在那只被压扁的老鼠旁边。
    “看这些泥地里的车辙。”路希安平静地开口,“四条压痕,碾过泥土的深度,几乎完全一致。”
    他抬眼看向加兰,目光锐利:“一辆这种大小的四轮马车,如果里面塞著几个成年绑匪,外加两位殿下,它的重量必然会发生显著变化,马车离开的时留下的车辙必然会比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跡更深。但这四道车辙深度几乎完全一致,说明马车来去时所承载的重量没有变过。”
    加兰紧盯著泥地上的车辙,瞳孔微微收缩。
    路希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著拋出第二个证据:“罗布尔阁下,你刚才说,你洒在殿下衣服上的粉尘,无色无味,只有通过特定的魔法视觉才能看到?”
    “没错。”加兰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我们维尔迪斯王室的秘法,他们不可能凭肉眼发现。”
    “既然看不见,就不存在被犯人察觉后刻意『抖落』的可能。”路希安转过身,指著空地中央那块粉尘堆积的区域,“那么,粉尘在这里大量聚集,只有一个解释——犯人带著两位殿下,在这里活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使得衣服上的粉尘自然飘落,密集地堆叠在了同一片区域。”
    路希安的语速不快,但逻辑如同铁锤砸钉,不容置疑:“如果是走到这里立刻上车逃跑,绝不可能留下这么多和散乱的粉尘。他们没有上车,他们一直在这附近做什么。”
    克雷托斯眼神一闪。他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又看迴路希安,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刚才那发信號弹算什么?”
    “算一声招呼。”路希安冷冷地说,“招呼我们赶紧顺著车辙去荒野上吃灰。”
    他转头看向刚才红光升起的方向:“这荒野四面透风。真正劫了人急著逃命的凶徒,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阴影里,怎么会生怕追兵找不到方向,专门在半空中点个红灯笼?那枚信號弹,纯粹是为了配合地上的车辙,给我们演的一出『接头成功、乘车离去』的好戏。”
    三个证据,环环相扣,死死地钉在了这片诡异的空地上。
    加兰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此刻,这层被焦急蒙蔽的障壁被路希安乾脆利落地挑破,加兰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一阵冷汗从他的脊背上渗了出来。
    如果刚才他们真的顺著车辙追出去,不仅会白白耗尽体力,更会彻底错失营救王室血脉的最后机会。
    “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这片林子。”加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一点点握紧了剑柄。
    “不仅没离开,还在我们眼皮底下藏起来了。”路希安用魔杖点了点地面,目光扫视著四周浓密的灌木和错落的岩石,“既然粉尘没有继续向前延伸,那就说明,在这片空地,或者周围的枯树和石壁后面,绝对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门或机关。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去向。”
    克雷托斯深深地看了路希安一眼。
    这个看似普通的採风官,刚才吐血虚弱得像个旧伤復发的將死之人,转眼却能如此敏锐地剖析出整个骗局,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放过。敏锐得……甚至让人觉得他像是亲眼看到了犯人留在这里的全过程。
    但克雷托斯没有多问。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上,比起追究同伴的秘密,找准敌人的喉咙才是第一要务。
    “那就把它挖出来。”克雷托斯反手握住秘银长剑的剑柄,剑身在黯淡的月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冰冷寒光。
    加兰已经彻底恢復了护卫应有的冰冷与高效。他没有说任何道谢的废话,只听到“鏘”的一声轻响,他的长剑已经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暗银色的弧光。
    “分头行动。”加兰沉声下令,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注意脚下和岩壁。任何一处不自然的隆起、枯死的树根、大块的岩石,都不要放过。动作要轻,他们可能就在我们脚底下听著。”
    三人立刻默契地散开。
    克雷托斯压低身形,用剑尖挑开一丛丛带刺的灌木,仔细检查著那些被落叶掩盖的泥土;加兰走到空地边缘,剑柄的配重球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周边轻轻敲击,侧耳倾听著石壁传回的微弱回音;路希安则紧握雷击木魔杖,借著稀薄的月光,在空地另一侧的落叶堆中一寸寸地摸索前进。
    冷风穿过林梢,发出犹如呜咽般的低鸣,掩盖了三人细碎的脚步声。整片空地陷入了一种只剩下心跳和呼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紧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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