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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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潜伏

    浓雾是从枯树根底下的烂泥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之前那发信號弹留下的暗红色余晕早被阴云彻底吞没,林间空地边缘的气温降得极快。没有风,但这股夹杂著腐叶和泥腥味的冷气,却像细针一样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路希安踩著湿滑的苔蘚,左手死死握著那根雷击木魔杖。他每一次迈步都走得很稳,但略显粗重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强压下去的疲惫。
    加兰·罗布尔在左侧十几步外的地方,长剑倒提,目光如隼。这位王室护卫的脚步轻得出奇,靴底几乎没有在落叶上留下任何声音。右侧则是克雷托斯,他连剑鞘都没带,秘银长剑的剑尖有意无意地挑开那些低垂的荆棘,暴躁中透著一种野兽般的机警。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断裂声。
    “这里。”
    克雷托斯低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路希安和加兰瞬间靠了过去。克雷托斯正半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树前。这棵树的一侧已经彻底枯死,树皮大面积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木质部。
    “看地上。”克雷托斯用剑尖指了指树根附近。
    那里的落叶並不凌乱,甚至铺得很平整。但路希安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落叶太均匀了,像是有人刻意將它们扫平,反而掩盖了原本该有的错落感。而在落叶周围,几端枯树枝不自然地断裂成了好几截。
    克雷托斯的视线顺著树根往上移,最终停在半人高的一处树洞上。树洞口掛著几根极其自然的藤蔓,但当他用剑尖將藤蔓挑开时,里面露出的却不是烂木头。
    那是一块嵌在树干內部的石板。石板表面刻著一圈极其细密、复杂的纹路。
    “是个机关。”克雷托斯眼神一沉,左手直接按了上去。
    没有丝毫犹豫,一股魔力顺著他的掌心猛地灌入石板。秘银长剑在他身侧发出一声低鸣,周遭的空气甚至因为这瞬间的魔力爆发而產生了细微的扭曲。
    然而,石板毫无反应。
    没有光芒亮起,没有机括转动,那股霸道的魔力就像是泥牛入海,顺著那些刻痕游走了一圈,便迅速溢散在空气中,化作了一阵微弱的冷风。
    “见鬼的死物。”克雷托斯低骂了一声,收回手。
    “別白费力气了。”路希安走上前,借著黯淡的月光仔细端详著石板上的刻痕,眉头逐渐皱紧。
    他伸出左手,指尖悬停在石板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有直接接触,感受著刻痕的深浅走向。
    “这是加密迴路。”路希安的声音很轻,却透露著一股自信,“你就算把体內的魔力抽乾,它也不会有反应。”
    加兰走近了半步,目光落在石板上:“魔法部教过你们破解这个?”
    “我老师教过原理,但破解不了。”路希安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加兰,“魔力不能脱离灵魂独立存在,一旦脱离就会迅速劣化。这种刻在死物上的魔法迴路,本身没有任何力量,它们只是『管道』。要想让机关运转,就需要有人注入魔力。”
    “但我刚才注入了。”克雷托斯冷冷地打断。
    “因为管道是断的。”路希安指著石板中心一处难以察觉的空白,“这上面刻著迴路並不完整,它缺少了一个关键的解密式——也许是一枚特定的戒指,也许是某个特定的魔法。只有填补了这个空白,迴路才能闭环。你刚才灌进去的魔力,在断口处就直接溢散劣化了。”
    “所以这门打不开?”克雷托斯握紧了剑柄,“那我就把它连树一起劈开。”
    “劈开也没用。”路希安站起身,搓了搓冰冷的手指,“这只是一块感应板,不是门。设计这个机关的人非常谨慎,感应板和真正的物理入口是分离的。你就算把这棵树烧成灰,也找不到入口在哪。”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子里的雾气已经没过了膝盖,加兰的脸色比夜色更沉。两位殿下下落不明,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既然你懂原理,有没有替代方案?”加兰直截了当地问,他不需要听多余的困难,只需要解决方法。
    路希安看著加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脑海中飞速运转著。
    “正向启动不行,我们可以逆向追踪。”路希安抬起头,语速加快,“迴路虽然是断的,但它必定有一条极深的地下脉络连接著真正的终端。克雷托斯,你的魔力只能用於爆发,控制力不够。罗布尔阁下,你是四级魔法师,我需要你將魔力控制在极低的频率,像水流一样,持续、平稳地注入这块石板。”
    加兰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你想让我用魔力填满管道,去侦测那个终端的位置?”
    “对。魔力在死物中虽然会劣化,但只要你源源不断地供给,它在完全消散前,会顺著迴路的导嚮往地下延伸。”路希安后退半步,让出位置,“终端必定在粉尘堆积的空地附近,只要感受到魔力的走向,我们就能確定大致的范围。”
    “懂了。”
    加兰没有废话,上前一步,扯掉手套,將右手掌心贴在了石板上。
    没有克雷托斯那种狂暴的威压,加兰的魔力输出平稳得可怕。一股暗红色的微光在他的掌心与石板接触的边缘亮起。他闭上眼,將自己的魔力一点点向地下渗透。
    地下深处仿佛有一根极细的丝线被拉紧了。加兰的魔力在泥土与岩层的缝隙中艰难穿行,不可避免地在不断劣化、损耗,但他始终维持著那个微妙的平衡。
    “左前,十一钟方向。”加兰猛地睁开眼,“大约十五步,那里的泥土下面有东西。”
    三人几乎同时转身,走向空地边缘那片堆满落叶的泥地。
    这里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別。
    克雷托斯冷笑了一声。他双手握住秘银长剑的剑柄,一股凌厉的魔力瞬间灌入剑身,原本暗淡的剑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魔力不仅强化了武器的锋利度,更在瞬间拔高了他的肌肉爆发力。
    “退后。”
    克雷托斯暴喝一声,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魔法,而是凭藉著肉体力量,將长剑如铁铲般狠狠刺入泥土。
    “起!”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怒吼,一大块混杂著树根、苔蘚和厚重黑泥的土层被他硬生生掀飞了出去。泥水四溅中,地下传来了一声极为沉闷的“鐺”声——那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泥土之下,露出了一大块暗青色的铁板。
    加兰立刻上前,用靴底扫开表面的浮土。这是一扇长宽接近两米的重型金属暗门,门面上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刻痕。
    “还是加密迴路。”加兰试著往里面注入魔力,但没有起效,“不仅如此,四面没有铰链和拉环,这是在內部被物理死锁的。用蛮力掀不开。”
    如果是普通的木门,或者是不设防的薄铁皮,克雷托斯一剑就能劈碎。但这扇重门不知用了什么合金,表面甚至可能经过了特殊处理,与周遭的岩层死死咬合在一起。
    “暴力劈不开,那就拆了它的骨架。”路希安跨前一步,魔杖的尖端抵在厚重的金属门表面。
    杖尖发出一阵极低频的嗡鸣,路希安闭著眼,感受著金属板下方传来的微小回音。
    “这扇门是通过四个內部锁销卡在岩壁里的。”路希安的魔杖在暗门边缘的四个角落分別点了一下,“这里,这里,还有这上面两个点。这就是它的物理受力点。”
    他转头看向加兰:“阁下,能把火焰的温度集中到极点吗?不需要爆炸,只需要极度的高温熔穿这四个点。”
    “让开。”
    加兰抽出佩剑。他深吸一口气,剑身瞬间被一层近乎纯白色的高温火焰包裹。这不是用来杀敌的爆裂火球,而是被极端压缩、犹如高温焊枪般的火焰利刃。
    加兰將剑尖对准路希安標记的第一个点,猛地刺了下去。
    “嗤——”
    刺耳的金属熔化声响起,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焦糊与铁腥味,暗红色的铁水顺著凹槽流淌出来。加兰的手臂稳若磐石,在魔力的持续支撑下,第一根隱藏在內部的锁销被硬生生熔断。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加兰熔断第四个锁销拔出长剑时,他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卡扣都断了。”加兰喘了口气,剑身上的火焰瞬间熄灭。
    “交给我。”
    克雷托斯大步上前。他將长剑隨手插在身旁的泥地里,双手十指死死抠住被加兰熔出的金属豁口。
    此时的金属边缘还滚烫著,暗红色的余温甚至將他手套的边缘烫出了焦味。但克雷托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低吼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涨,青筋如小蛇般凸起。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黑夜中响起。这扇重达数百斤的金属暗门,在失去了內部锁扣后,被克雷托斯以纯粹的蛮力硬生生抬起了一角。
    “搭把手!”
    加兰立刻上前,两人合力,终於“轰”的一声,將整扇暗门掀翻在泥地里。
    一股陈旧、阴冷,夹杂著些许潮湿土腥味的风,从黑洞洞的地下入口喷涌而出。
    入口下方,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石砌旋转楼梯,一直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没有一点光,连空气流动都显得极度滯涩。
    三人都停在入口边缘,没有贸然下去。
    加兰將佩剑收回鞘中,伸手探入腰间的皮袋。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三根约莫手指粗细、外壳似玻璃的短棒。
    “接著。”加兰隨手拋给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各一根。
    路希安接在手里,触感冰凉。那是用特殊防水材料包裹的管子,里面装著半管淡黄色的粉末。
    “折断它。”加兰自己先握住短棒的两端,用力一掰。
    伴隨著“啪”的一声轻响,管子內部的一层薄膜破裂,某种无色液体与淡黄色粉末瞬间混合。紧接著,短棒爆发出了一阵柔和却极其稳定的萤光,將周围几米的黑暗驱散得乾乾净净。
    路希安认得这东西。大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有记载,这是提取自南方群岛幻光浅滩某些生物的萤光粉末,混合了特定的矿盐製成的冷光照明棒。造价不菲,通常只有在矿井深处,或者是无法使用明火的瓦斯地带,矿工和救援队才会应急使用。王室护卫隨身携带这种东西,显然是为了应付各种极端环境。
    “下去之后,路希安居中。”加兰拿著冷光棒,目光在微绿色的光芒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我打头阵,克雷托斯殿后。儘量不要出声,下面情况不明。”
    “行。”克雷托斯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长剑,连上面的泥土都没擦,看著加兰迈上了通往地下的石阶。
    路希安將萤光棒拿在右手,用左手握紧魔杖,跟著走了下去。
    当克雷托斯最后一个走入地道时,头顶上的浓雾已经重新合拢,將这片泥泞的空地和那扇掀开的铁门彻底掩盖。
    只有沿著螺旋楼梯一路向下的脚步声,在冰冷潮湿的石壁间,发出低沉而压抑的迴响。
    通往地下的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
    三人的队形在狭窄的通道內自动拉长。加兰走在最前方,他手中的那根照明棒散发著淡黄偏绿的冷光。光线並不刺眼,却极具穿透力,將他军靴碾过石阶的每一个动作都拉出一条长长摇晃的扭曲黑影。
    路希安走在中间。他右手的虎口处那层粗糙血痂,正隨著他紧握照明棒的动作不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没有鬆手。左手中的雷击木魔杖被他压在斗篷边缘,隨时准备应对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危险。
    克雷托斯落在最后,秘银长剑在冷光下泛著幽暗的微芒。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在这种封闭的螺旋结构中,他靴底落地的声音却与加兰的步伐形成了某种错落的奇异迴响,像是在粗糙石壁上敲击的沉闷鼓点。
    越往下走,周围的石壁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只是粗凿出轮廓的天然岩层,逐渐被人工打磨得相对平整。加兰手中的萤光掠过一处拐角时,光晕在墙面上晃了一下,映出了一些不属於自然纹理的刻痕。
    加兰停下了脚步,將照明棒举高。
    “停一下。”他压低声音。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立刻靠拢过去。借著两根冷光棒交叠的光亮,通道两侧的景象终於完整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整片绵延在螺旋石壁上的古老壁画。
    画风极其粗獷、蛮荒,没有翡翠平原那些大型教会穹顶上追求比例与透视的精细感,全是用暗红色与灰黑色的顏料混合著某种矿物粉末粗暴地涂抹上去的。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剥落,但在微绿的冷光照射下,那些暗红的线条仿佛在石壁上缓慢地蠕动。
    壁画的中心,是一尊庞大得令人感到窒息的巨兽。
    它的身躯占据了石壁的大半个穹顶,形態扭曲,既有类似深海鱼类的黏滑触鬚,又生著宛如远古飞禽般残破的巨大羽翼。它的眼睛被刻意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轮轮悬在天空中的暗星,俯瞰著下方。
    而在巨兽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地画著无数渺小的线条——那是人,或者说,是各种各样的智慧种。有人类轮廓的双足生物,有带著明显兽类特徵的身影,它们无一例外地匍匐在地上,双臂高举,呈现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献祭与崇拜姿態。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黏稠了。
    加兰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的下頜线条绷得犹如刀锋。“果然是异端。”
    这位王室护卫的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厌恶。在守护者教会確立了七大正统信仰的世界里,任何不指向七大守护者的狂热崇拜,皆属重罪。
    “这群劫持列车的疯子,不仅仅是个有组织的暴力团伙。”加兰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匍匐的人形,“他们是一群躲在地下拜祭怪物的异端邪教。”
    “这不完全是邪教祭祀。”路希安盯著巨兽那些不合常理的肢体拼接,低声说道,“这是图腾崇拜。在很久以前,当某些普通动植物机缘巧合下容纳了复数的完整灵魂,就有可能变异成极为庞大、力量恐怖的高阶智慧种。古代的先民无法理解那种压倒性的力量,只能將其视为自然伟力的具象化,从而產生恐惧与膜拜。”
    “不管它是远古巨兽还是什么別的泥鰍,”克雷托斯在后面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著惯有的不以为然,“要是让守护者教会的审判庭看到这面墙,他们大概会为了所谓的『纯净』,把上面那整片树林连同泥巴一起烧成灰。这群傢伙还真会挑地方做窝。”
    加兰没有理会克雷托斯的调侃,他举著照明棒继续往下走。“无论他们拜的是什么,敢动王室的血脉,今天这里就是他们的坟墓。”
    路希安没有立刻跟上。他的视线从那幅压抑的巨兽图腾上移开,落到了壁画最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排排杂乱无章的刻字。
    光线很暗,路希安將萤光棒贴得很近。最底层的是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古怪符號,像是由某种锋利的爪子直接挠出来的,透著一股疯狂的戾气。但在这些刻痕之上,覆盖著一些年代稍近的字跡。
    “是维尔迪斯古语……还有一些通用语。”路希安眯起眼睛,轻声念出声来。
    这些字跡显然是后来者刻上去的注释,或者是某种祈祷词的转译。刻字的人似乎处於极度的狂热与焦躁之中,线条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导致岩石崩裂。
    路希安的视线顺著那些通用语一行行扫过去,原本只是出於记录者本能的观察。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一段杂乱的维尔迪斯古语注释旁边,刻著一个极其突兀的符號。
    它不属於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甚至不像是一个字。它是由两个不规则的螺旋线条强行扭结在一起的图案,边缘带著锋利的尖刺感,像是一只被强行缝合的残破眼睛,又像是一张正在无声尖叫的嘴。
    路希安的瞳孔在看清那个符號的瞬间骤然收缩。
    “嗡——”
    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在路希安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这声音不像是外界传来的,而像是有一根生锈的铁钉直接从他的太阳穴狠狠凿了进去,直达脑髓。
    周围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瞬间被抽乾,变成了一团沉重的胶水,死死地糊住了他的口鼻。
    路希安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握著照明棒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淡绿色的冷光在石壁上疯狂地摇晃,將那个扭曲的符號拉扯得如同活物。
    他认得这个符號。
    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路希安的视野边缘开始扭曲、发黑。在这片剥离了现实的感官错乱中,一些被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捲起的锋利玻璃渣,呼啸著割裂了他的神经。
    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发霉的羊皮纸气味,以及劣质墨水久未乾涸的腥臭味。
    一本皮封已经磨得起毛的笔记本摊在木桌上。书页的边缘因为长时间的翻阅和受潮而严重捲曲、发黄。
    一根被削得很尖的羽毛笔正在纸面上疯狂地划动。笔尖划破了羊皮纸,发出令人不安的“嘶啦”声。墨水因为用力过猛而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团刺目的黑斑,力透纸背。
    拿著笔的那只手瘦骨嶙峋,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个熟悉的身影佝僂在桌前,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类似於某种野兽受伤后的粗重喘息声。他在画一个符號。一遍又一遍地画,重重地圈划,直到那个符號將整页纸彻底填满,变得漆黑一团。
    “佩雷格林……”
    路希安听见记忆中母亲虚弱而担忧的声音。
    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小镇上小有名气,总是带著爽朗笑容的冒险家父亲,在失踪前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就是这个符號。
    父亲在留下那本充斥著胡言乱语的笔记里,到处都用最显眼的方式写下了这个扭曲图案。
    “呃……”
    路希安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他踉蹌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中的雷击木魔杖在岩石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
    克雷托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后方的异动。他瞬间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向路希安周围的黑暗,以为是有袭击者从墙壁的暗道里摸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加兰也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將萤光棒举高。
    淡绿色的光晕照在路希安的脸上。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著,左手死死地按在右侧的胸肋处。
    “敌袭?”加兰的声音又沉又冷。
    “没……”
    路希安闭上眼睛,强行將脑海中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和翻涌的记忆碎片压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这阴冷浑浊的空气,借著这股凉意让自己的大脑恢復清醒。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掩去了所有的震惊与波澜,只剩下一种过度消耗后的虚弱感。
    “没有敌人。”路希安鬆开按在胸口的手,轻轻摆了摆头,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忍受某种物理上的伤痛,“是空气太闷了。这地方通风极差,刚才列车爆炸时肺部受的震伤,加上魔力透支……被这里的霉味一衝,稍微有点没喘过气来。”
    克雷托斯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皱,目光在路希安的脸和周围的石壁上扫了两个来回。
    “撑不住就说。”克雷托斯鬆开了剑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紧绷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在这种地方晕过去,我可没手扛你。”
    “多谢关心,护卫先生。”路希安借著石壁站直了身体,顺势將萤光棒的光芒从那个符號上移开,照向前方。
    “调整呼吸,不要把每一口空气都吸得太深。”加兰转回身,继续带路,“我们快到底了。底下的气流走向有变化。”
    路希安跟在克雷托斯身后,重新迈开脚步。
    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的意识却比进入这片树林时还要清醒可怕。
    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一次针对王室的政治绑架或恐怖袭击。他捲入其中,一部分是出於採风官不能袖手旁观的责任感,另一部分则是被加兰半徵召半裹挟。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螺旋阶梯的弧度开始变得平缓,脚下的石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著大块青石板的平地。
    空气中的那股土腥味和霉味被另一种气味盖住了——那是燃烧的动物油脂混合著松脂的焦糊味。
    “熄灭照明棒。”加兰低声命令道。
    三人同时將手中的照明棒塞进厚实的皮袋或者斗篷深处,將那微弱的绿光彻底掐断。
    前方的通道尽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透出了一片摇曳的、昏黄偏红的暖光。那光线在石壁上跳跃著,偶尔还能听见微弱的、类似於某种沉重金属链条拖拽在地上的声响。
    三人贴著冰冷潮湿的墙壁,像三道没有质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向著出口摸去。
    路希安从加兰的肩膀上方探出视线。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生生从地下岩层中掏出来的极其宽阔的地下空间。空间的边缘,每隔十步就插著一支粗大的火把,火光將这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这地方的布局,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感。高耸的石柱支撑著上方庞大的重量,尽头处甚至有一个类似於祭台或布道台的高耸石台。
    如果忽略掉那些火把散发出的刺鼻气味,以及墙壁上那些更加狂乱、用暗红顏料涂抹的巨兽图腾,这里的结构,简直就像是一座被倒置深埋在地下的、畸形而扭曲的礼拜堂。
    油脂燃烧的焦糊味混合著某种刺鼻的香料气息,在偌大的空间里沉闷地翻滚。路希安、克雷托斯和加兰紧贴著入口处一根粗大的承重石柱,將身形完全融进火把照不到的死角里。
    路希安屏住呼吸,借著摇曳的昏黄火光,冷冷地打量著这座深埋地下的异端巢穴。
    这绝不是守护者教会那神圣、肃穆的祈祷所。
    翡翠平原上哪怕是最偏远乡村的小教堂,也会在穹顶和祭坛前刻绘代表七大守护者的抽象符號——象徵著秩序、庇护与理性的几何图形。
    但这地方没有这种东西。
    四壁的火把光芒照亮的,是一座座扭曲、怪诞的具象化雕像。这些雕像用黑色的岩石雕成,形体极其庞大,有的像是由无数条藤蔓和树根死死缠绕而成的畸形巨人,有的则长著犹如昆虫般尖锐的口器和节肢。它们不再是象徵著自然伟力的抽象图腾,而是某种具有可怕压迫感的实体再现。
    祭坛更是不堪入目。
    正统教会的祭坛通常是一块平整光洁的白石,用於摆放圣典或洁净的供品。而眼前这座祭坛,是一整块被鲜血浸透得发黑的粗糙石台。石台后方的墙壁上,悬掛著一面巨大的、用不知名兽皮缝製而成的黑色掛毯,上面用暗红色的顏料涂抹著那个路希安在通道壁画上见过的、也曾在他父亲笔记中反覆出现的双螺旋畸形眼球符號。
    “真是可怕的褻瀆。”加兰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祭坛后方的一扇石门內传出。
    三人的肌肉瞬间绷紧。
    石门被推开,三个穿著长袍的人影从阴暗的通道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高瘦。他穿著一件拖地的黑色主教长袍,长袍的边缘用银线绣著各种奇异的扭曲符號。
    但路希安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手。
    那双手上,依然戴著那副熟悉的灰色薄手套。
    这是那个在列车上以极度冰冷的平静,为所有车厢送去掺了炸药引信的“花茶”,並將一切掌控在股掌之间的假乘务员。
    此刻,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服务行业標誌性的温和假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与傲慢交织的阴冷神情。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穿著灰褐色的连帽长袍,看不清面容,但步伐显得有些侷促和慌乱。
    “准备工作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达塞尔。”黑衣人走到祭坛前,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教堂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金属质感。
    左边那个被称为达塞尔的教眾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拉米乌斯大人,仪式法阵已经全部刻画完毕,祭坛的导血槽也清理乾净了。但是……”达塞尔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那两个祭品……非常不配合。特別是那个大的,那个公主。”
    黑暗中,加兰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握剑的手背上,一条青筋如小蛇般暴突而起。
    “不配合?”拉米乌斯转过身,灰色的手套轻轻摩挲著祭坛边缘发黑的石壁,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连两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都搞不定吗?需要我亲自去把他们的手脚打断吗?”
    “不是的,大人!”达塞尔急促地解释道,“那个男孩已经嚇晕过去了,不足为虑。但是那个公主……她明明被锁住了手脚,嘴也被我们堵住了,可是当我们试图把她搬上仪式台的时候,她的体內竟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强的排斥力!”
    达塞尔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
    “她甚至没有念诵任何祷词,也没有使用魔杖。仅仅是那种本能的挣扎,就凭空掀起了一阵诡异的风暴,甚至把祭台周围几根插著火把的铁柱都给绞断了。那根本不像是普通的魔法,大人,那简直像……像是这片地下树林的根须在回应她的愤怒!”
    路希安在暗处微微眯起了眼睛。
    维尔迪斯王室的西尔瓦雷斯家族,过去曾与精灵通婚。这个传说在翡翠平原的酒馆里早已传了上百年,大多数人都只当它是一个为了给贫弱王室贴金的浪漫故事。哪怕是路希安,也只是將这视为一种古老的政治包装。
    但达塞尔的描述,显然超出了普通人类魔法师在绝境下的反抗范畴。不依靠魔杖,不念诵近代语言,甚至在被禁錮的情况下,本能地引动自然元素——这分明是某些古老的长寿种,或者是那些直接由元素构成的现代精灵才具备的特质。
    “蠢货!”
    拉米乌斯突然暴喝一声,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达塞尔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达塞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如同破布袋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祭坛旁的石阶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胀变形,嘴角溢出鲜血。
    另一名教眾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你们这些短视的废物,难道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今晚为什么要冒著暴露的风险,去劫持那辆破铜烂铁上的列车吗?”拉米乌斯甩了甩那只戴著灰色手套的手,仿佛嫌弃沾染了灰尘,他大步走到瘫倒在地的达塞尔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以为那是普通的魔法?那是真正的、纯净的『源血』在沸腾!”拉米乌斯的声音因为狂热而变得尖锐,“西尔瓦雷斯家族那稀薄得可怜的古代精灵血脉,已经在无数代的稀释中几乎断绝。但是,几百年来的沉淀,终於在这一代迎来了奇蹟般的返祖现象!”
    拉米乌斯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仰望著穹顶上那些怪诞扭曲的巨兽雕像,宛如一个疯癲的布道者。
    “看看这片大地吧!三千年前,那群偽善者,那群由『贤者』萨凡图斯·托特带领的骗子,他们用一个荒谬的谎言,把整个世界的歷史烧成了灰烬!他们把那些真正拥有伟力的、能够沟通天地本源的古老存在全部抹杀,用七个死气沉沉的『守护者』雕像,把凡人圈养在虚假的信仰里!”
    “他们以为把歷史的痕跡全部剷除,把那些古老的图腾砸碎,就能永远掩盖真相吗?”拉米乌斯冷笑著,手指猛地指向祭坛后方那扇深邃的石门。
    “就在这片土地之下,就在这座王都的脚底深处,『古老森林的主人』已经在黑暗中沉睡了数千年!那群蠢货王室,竟然以为自己占据的是一块贫瘠的封建领土,却不知道他们就睡在一座隨时可以顛覆整个虚假秩序的活火山上!”
    拉米乌斯的双眼在火光下闪烁著骇人的凶光。
    “我们等待了这么久,隱忍了这么久。而现在,钥匙终於出现了。”他猛地转头,盯著地上瑟瑟发抖的达塞尔,“那对姐弟,就是唤醒主人的完美祭品。他们体內返祖的精灵血脉,是唯一能够与古老森林主人的本源產生共鸣的引子!只要他们的血流进祭坛的凹槽,只要他们的灵魂在绝望中被彻底撕碎、献祭,主人的意志就会甦醒!”
    “到那时……”拉米乌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那些虚假的守护者教堂將轰然倒塌,我们主人的根须將重新撕裂这片大地,將真正的伟力与混沌的恩赐,重新降临在这个被谎言统治的世界!”
    阴影中,加兰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无法忍受。
    作为一名深受王室信任的护卫,作为一名將荣誉和忠诚视为生命的骑士,亲耳听到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仅侮辱了七大守护者的正统信仰,更將他宣誓效忠、拼死保护的殿下视为砧板上的牲畜,视为唤醒某种邪恶怪物的祭品!
    “錚——”
    一声极其细微的、剑刃摩擦剑鞘內部的金属颤音,在黑暗的石柱后方响起。
    加兰的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剑柄,大半截长剑已经被他强行拔出了剑鞘。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犹如一头即將暴起噬人的困兽,身上的肌肉紧绷到了隨时会崩断的临界点。
    就在他即將一步跨出阴影、不顾一切地杀向祭坛的瞬间
    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按住了他。
    克雷托斯那只布满老茧、刚刚在列车废墟里硬生生掀起重型铁门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钳住了加兰拔剑的右臂。魔剑士恐怖的物理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硬是生生將加兰拔出了一半的剑刃,一点点压回了剑鞘里。
    另一边,路希安的左手紧紧扣住了加兰的肩膀。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手指上传来的那种绝对冷静的压迫感,却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加兰即將沸腾的脑门上。
    路希安的脸凑得很近,目光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冷硬得像一块寒冰。
    他没有说话。在这种距离,任何一丝呼吸声都可能惊动祭坛前的拉米乌斯。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將要表达的意思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加兰。
    冷静。
    现在衝出去,你一个人能杀光他们吗?
    殿下还在他们手里。
    你想让他们立刻撕票吗?
    加兰死死地盯著路希安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內无声地碰撞著。加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著破旧的风箱,但他眼中的狂热,终於在克雷托斯的钳制和路希安的冷视下,一点点退去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鬆开了握住剑柄的右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见状,这才缓缓鬆开了手,但依旧保持著隨时可以压制他的姿態。
    祭坛前方,拉米乌斯並没有察觉到黑暗中发生的这一幕短暂而致命的衝突。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自己刚刚因为激动而有些失控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黑色的主教长袍,重新戴好了那双灰色的手套,恢復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冰冷威严。
    “时间不早了。”拉米乌斯冷冷地俯视著还跪在地上的两名教眾,“仪式必须在今夜最黑暗的时刻,也就是双月的光芒最微弱的节点完成。这是我们唯一的窗口期。”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扇石门。
    “带上你们的刑具。既然祭品不配合,那就用物理的手段让他们安静下来。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只要別让他们在血流干之前死掉就行。”
    拉米乌斯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如何宰杀两只家禽。
    “是……是!主教大人!”达塞尔和另一名教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低头应诺。
    “我倒要亲自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拉米乌斯转过身,大步向著祭坛右侧的石门走去。
    石门被重新推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拉米乌斯率先走进了那条通往侧室的黑暗通道,达塞尔两人紧隨其后。
    “砰。”
    隨著最后一名教眾进入,石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地下教堂重新陷入了只有火把燃烧的死寂之中。
    路希安、克雷托斯和加兰同时从石柱后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没有了敌人的注视,加兰压抑的怒火再也无法掩饰。他猛地拔出长剑,剑刃在火光下反射著他愤怒的脸庞。他的呼吸粗重,目光死死地钉在紧闭的石门上。
    “这群该死的傢伙!”加兰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正在护崽的孤狼,“他们要挑断殿下的手筋!我要亲手將这些傢伙都砍成两半!”
    “別废话了。那帮杂碎已经进去了。”克雷托斯看著那扇石门,“门后是什么情况,法阵怎么破,由这个精通魔法的傢伙负责。咱俩只管对付那些穿破袍子的傢伙。”
    路希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他的虎口还在隱隱作痛,之前被强行压下的头痛和噁心感也没有完全消退,但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握紧雷击木魔杖,与克雷托斯和加兰並肩走向那扇石门。
    “破门之后,不要恋战,优先破坏祭坛和解救殿下。”路希安的声音低沉而果断。
    “准备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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