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绝境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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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绝境生还

    铃声响起的那一瞬,路希安先听见的不是爆炸。
    是车厢里所有声音同时断了一下。
    啜饮花茶的轻声,纸袋被捏紧的皱响,克雷托斯还没说出口的半句低骂,车轮压过铁轨接缝时规律的敲击,全都像被那道尖锐铃音压进了一层薄薄的铁皮下面。
    下一瞬,前门方向传来猛烈的巨响,后门那块窄玻璃在同一瞬间炸成白亮碎星,停在车厢空处的送餐车也几乎同时爆裂开来。铜壶、热水、木杯、铁片和碎裂的木板一齐往上崩飞,热浪、铁腥和焦味同时掀起,像有人把整节车厢塞进了炉膛里一般。
    “趴下!”
    路希安的声音几乎是和爆响一起出去的。
    他抽杖的动作快得近乎反射,杖尖一抖,列车中的气流短暂地陷入了他的支配之中。刚扑过来的第一轮衝击波狠狠撞在那层被扭曲的空气上,路希安只觉手臂一麻,虎口像是当场裂开,杖身被震得发颤,连肩背都被那股反衝硬顶得往后一晃。
    下一瞬,克雷托斯动了。
    注入魔力之后,腰间秘银长剑的封带瞬间震散,铅签砸在地板上,还没滚出半尺,剑锋已经出鞘。克雷托斯没有朝爆炸方向衝去,而是反手將剑尖压进脚下两排座椅之间的铁皮接缝。秘银剑身上细小的魔法式缓缓亮起,像有银色水光沿著剑脊爬过。下一刻,一块铁皮硬生生地被从地板上掀了起来。
    克雷托斯咬著牙,剑锋往上一挑,那片变形铁皮便腾空而起,延展、硬化,架成一道歪斜的屏障,阻挡著火焰和碎片。
    前方连接门终於撑不住,碎了。
    门板和玻璃一同往內炸开,路希安挥舞著魔杖,让气流把一部分碎片拋向车外,更多碎片则撞上克雷托斯刚刚掀起的铁皮。那道铁皮屏障被砸得向后一沉,发出濒临断裂的咯吱声。克雷托斯整个人被震得退了半步,肩背撞上旁边座椅,仍用剑死死向铁皮输送著魔力。
    车厢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从座位上摔下去,额头撞在前排椅背上,血很快沿著眉骨滑下来。前排的一名男乘客被飞来的木片钉进肩头,整个人往后仰倒,手还本能地攥著座椅扶手。原本在送餐车旁添茶的一位乘客遭受了最猛烈的衝击,半个身子压在送餐车的残骸下,只抽搐了一下,便没再爬起来。
    后方的衝击也到了。
    路希安来不及回头,只听见后门那边一阵金属断裂的爆响。热风从背后捲来,像要把他的脊背整个推断。他將魔杖猛地向下一压,一阵狂风从他的背后捲起,衝散了后方的衝击。几块从后方飞来的玻璃片被气流卷偏,擦著一名老妇人的帽檐扎进窗框;一只帽盒从行李架上跳起,翻滚著砸向孩子所在的位置,又被风硬生生偏转,撞在座椅腿上裂开。
    “低头!”路希安喊出声,“別站起来!”
    他的声音並不算大,却被车厢震动撕得发哑。好在前排那位母亲反应极快,一把把孩子按进怀里。旁边的男人也压倒身体,用自己的包袱挡在头顶。更多人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见他和克雷托斯都还站著,便本能地往座椅底下缩,手忙脚乱,却没有一窝蜂地朝车门挤。
    下一轮碎片从前后同时扫进来时,路希安的杖尖连续三次轻点,气流在每一次轻点后精准地四散飞去。细碎玻璃被卷向空地,断裂木条飞出窗外,几只皮箱从行李架上翻落,又被气流改变了下坠方向,砸在座椅外侧,没有直接压到蜷缩在下面的人。
    但他护不住所有地方。
    靠近后门的一名女乘客没来得及缩回腿,小腿被一片捲曲铁片割开,鲜血迅速浸透裙摆。她痛苦地呻吟著,旁边的老妇人挣扎著爬过去,一只手发抖地去扯自己的围巾。那老妇人的脸白得厉害,嘴唇也在发抖,却仍坚持著把围巾包扎到伤口上,用膝盖压住她乱挣的脚踝。
    “按住。”老妇人哑声说,“別乱动,坚持住。”
    车厢向左猛地一倾。
    路希安的后背撞上座椅边缘,胸口闷得发疼。他抬眼,只见前方那道铁皮屏障已经被砸出无数个凹坑,边缘的铆钉全断了,全靠克雷托斯的魔力硬撑著。克雷托斯额角淌著鲜血,不知是被碎片擦破的,还是刚才撞出来的。但他的手却没有松。
    “这车快要解体了。”克雷托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知道。”
    “必须想办法把车身补好。”
    路希安没有反驳。
    他看得出来,整个车厢都在猛烈的变形,像被两只手向相反方向拽著,车体中段的窗框正在一格格扭曲,车身传来刺耳的撕裂声,一道道裂缝慢慢扩张。玻璃碎裂后,冷风和菸灰从外头一同灌进来,煤烟、焦木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每吸一口气都像把砂砾吞进肺里。
    克雷托斯忽然把剑收了回来,停止了魔力的供应。
    铁皮屏障瞬间失去支撑,立刻向后歪倒。路希安手腕一翻,一股气流顺势奔去,將它压在前端已经破开的连接门处。克雷托斯顺势箭步而上,长剑贴著铁皮边缘划过。
    剑身瞬间升腾起耀眼的火焰。
    铁皮边缘被高温逼得发亮,焦味迅速变得浓烈。克雷托斯没有让那火焰持续太久,几乎在边缘全部熔化的同一瞬,剑锋又转出一层冷白色的寒光。发红的边缘被骤然压紧,发出细小而密集的爆裂声,像冬天的薄冰在脚下开裂。
    下一刻,刚才还摇摇欲坠的铁皮便被暂时焊死在了车厢上。
    “左边窗户下面!”路希安喊。
    克雷托斯没说话,脚尖一蹬,整个人贴著座椅边冲了过去。车厢又晃了一下,他用肩膀撞开一只滑下来的皮箱,剑尖横贴住左侧窗框下方被扯开的金属豁口。高温、低温,熔化、冷却。每一次交替都让他手臂轻微抽动一下,到第三处时,他的呼吸已经明显乱了。
    路希安也没好多少。
    对於刚成为三级魔法师的他来说,气流支配更適合用来做细微调整,而不是在爆炸后的车厢里和热浪、碎片同时角力。他每一次抬杖,手臂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向外扯。杖身的温度忽冷忽热,掌心磨出的旧茧被震裂,血贴在雷击木上,又很快被乾燥的热风吹黏。
    可碎片没有停。
    前方那道被铁皮堵住的连接处又被撞了一次。像有更重的东西在另一节车厢里翻滚,砸上了已经变形的门框。堵在那里的铁皮屏障向內陷,边缘裂开,几根断木从缝里刺入。路希安来不及把它们全部偏开,只能把最尖的一根压向地面。另一根擦过他的斗篷,扎进后排座椅靠背,离一名蜷缩的女乘客不到半掌的距离。
    那女乘客睁大眼,却已经没有力气叫出声了。
    她的双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口鼻,指缝里全是灰。
    克雷托斯已经补到后方连接处。后门处的车身已被撕开一半,漏进来的风把他的斗篷吹得向前翻。他用剑沿著裂口一寸寸压过去,火光在烟里亮起,又被寒气迅速吞没。这一路下来,克雷托斯脸上的鲜血、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又被热风吹乾,结成了硬壳。
    车身每抖一下,刚被他强行焊住的裂口就跟著发颤,有一处甚至刚合上便又崩开半寸。他低低骂了一句,只好又重新修补一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得让它慢下来!”
    路希安努力控制著气流:“你想怎么做!”
    克雷托斯没回答,只是快步跑回车厢中段,隨即猛地把剑尖朝下一沉,整把秘银长剑硬生生刺穿了过道中央已经翘开的地板。克雷托斯单膝压地,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按住车厢底部,像要把自己也钉在这节车上。大量的魔力隨著剑身被他输送下去。
    下一瞬,大量被擬造出来的灰黑色岩土从剑尖飞散开来。它们在车底与铁轨之间来回跳跃著,拼命击打著扭曲的底盘以及轮轂,又在列车高速拖行的剧震里不断碎散,隨后消失不见。
    车厢的摇晃更加剧烈了,车底下的响动像是悲鸣一般传进了四周。
    “该死!”路希安再也没法保持冷静了,“你是想让整列车在这里散架吗!”
    “我不做它也会散!”克雷托斯怒吼道,“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车厢又是一震,下方传来铁轮摩擦的尖啸,整列车终於开始强行制动。可这节车厢被夹在前后两节仍然失控的钢铁巨兽之间,减速並没有立刻变成安全,反而让整座车厢更加逼近崩溃的边缘。整节车厢像碾过了一排排粗糙石块,猛地顛起又落下。乘客们被震得向上弹了一寸,又狠狠摔回座椅和地面。有人闷哼,有人吐出一口血沫,却仍死死抓著座椅腿不松。
    “混蛋,你弄的太多了!”路希安怒斥。
    “闭嘴。”克雷托斯仍然保持著魔力的输出,“不这样做,这车根本停不下来!”
    “这车撑不住!”
    “那你就让它撑住!”
    路希安咬著牙,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把全部注意力重新压回车厢內部。列车被下方的岩土拖拽,晃动比方才更凶,碎裂声也更密。地上滚落的行李箱四处滑动著,四周被临时焊接上的裂缝也开始鬆动。
    他抬起杖。
    风在车厢里乱得几乎不听话。破窗灌入的冷风、乘客急促的呼吸、爆炸后的热浪和捲起的灰尘,全都在爭夺方向。一片从前端捲来的薄铁片擦著他的肩膀飞过,被他用气流偏转半寸,钉进无人的座椅背。
    他没低头看伤口,只感觉热意从肩侧迅速蔓开。他深呼一口气,强忍著疼痛,將魔力匯聚入魔杖之中。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操控车厢內的气流,他的魔力隨著风流淌到车厢之外,包裹住整个车身。车厢外的气流像无数只手,轻抚过每一处裂缝与破洞,阻止著车身的震动与解体。
    路希安只觉喉头一甜,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脚下失去平衡,向前趔趄了一下。巨大的魔力消耗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克雷托斯也把剑插得更深。
    秘银长剑上的光芒时亮时暗,剑锋处涌出的岩土也变得不稳定起来,一些石头还未擬造成型,便在顛簸之中消散。克雷托斯的呼吸重得像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最后一次衝击来得比前几次都沉。
    车厢前后同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像一头巨兽终於被铁链勒住脖颈。所有人都向前扑倒。路希安的风束被衝散了一半,他整个人撞到过道边的座椅上,右手仍死死握著魔杖。克雷托斯一手握紧剑柄,一手抓住旁边的座椅,才没有翻滚出去。
    车轮尖叫声拖得极长。
    然后,世界忽然向前一顿。
    所有声音都被甩出去,又在极短的空白后重新落回来。
    车厢倾斜著停在轨道上,前端比后端低一些,右侧窗框歪斜,座椅有三排被挤得变形,过道中央满是行李、断木、血跡。
    列车停了。
    真正停了。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重,很乱,像一群人终於被允许从水底探出头。隨后,某个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很快被母亲搂住。有人压低声音念了半句守护者祷词,念到一半又哽住。那名老妇人鬆开按伤口的手,看见围巾没有再迅速变湿,才像突然没了力气,靠在座椅腿旁大口喘息。
    路希安扶著座椅站了两息,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雷击木魔杖上沾满血跡与灰尘,杖身温度已经退下去,只剩一种过度使用后的乾涩。他肩侧的伤这时才开始疼,疼得很钝,像有人把一枚烧过的钉子慢慢压进肌肉里。
    克雷托斯跪在地上,剑尖抵著地板,半晌没有起来。
    他手中的秘银长剑已经被菸灰熏暗。
    克雷托斯低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手抹了抹嘴角,想站起身来,站到一半,又不得不扶住了旁边的座椅。
    路希安走过去,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克雷托斯没有看他,只哑声道:“还活著?”
    路希安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命大,没被你这傢伙害死。”
    克雷托斯冷笑一声:“那看来我这个护卫还是挺有用的。”
    说罢,他把钉在地板里的剑猛地拔出来。
    他用秘银长剑撑著地板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卡死的后门,咬著牙走过去。剑尖插进门缝,沿著弯折的金属边缘一撬。第一下没动。第二下,门框里传出一声乾涩的断响。第三下,他整个人肩膀顶上去,剑身上掠过一线短促的白光,卡住的门终於向外错开半尺。
    冷风、烟尘和外头更乱的哭喊声一起灌了进来。
    克雷托斯喘了两口气,抬手指向过道。
    “先带孩子和老人下去。”他声音仍有些哑,“大家都別抢,留下几个还能抬人的。”
    那个先前死死护著孩子的母亲像被逼出了力气,抱著孩子就往门口爬。一名年轻男人爬起来,他的额头还在流血,不过呼吸还算平稳,扶著身边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往门口走。
    路希安把一个肩背出血的伤者和另外两人一起送到门边,自己才踩著扭歪的踏板出去。
    靴底落到碎石和枕木边缘时,路希安第一次看清外面的惨象。
    整列首发列车已经不再像列车了。
    前后数节车厢被硬生生撕开,断裂处的铁皮像翻卷的伤口一样外张著,木板、窗框、座椅碎片和行李箱散得到处都是。靠前的一节车厢半边已经塌了,只剩歪斜的骨架,另一节则整个跌落出轨道,窗子里伸出半截断木,有人趴在窗边不动,衣袖隨风轻轻晃著。更远些的地方,白汽正从炸裂的管线里往外喷射,打湿了焦黑的木板和沾血的碎布,发出细碎的嘶声。
    行李箱、毛毯、皮箱、点心盒、衣物掉落在四周,一只本该在送餐车上的铜壶,斜倒在轨枕边,壶口还往外滴著浅褐色的茶水。有人趴在残骸间哭喊,有人拖著伤腿乱走,嘴里不断念著名字;也有人已经不动了,身体压倒在翻倒的木架和破碎的踏板之间,身上那件首发日特意换上的体面衣服沾满了鲜血和灰尘,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有人下车后直接弯腰吐了出来,有人腿一软,扶著车轮旁的铁架滑坐到地上,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嘶喊著一个名字,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无助地哭喊著。
    克雷托斯回头看向自己那节车厢。
    “別看了。”他对一个呆站著的年轻人说,“进去,帮忙把伤员抬出来。”
    年轻人像被鞭子抽醒,立刻点头,转身钻回车厢,另外两个只受了点皮外伤的人听言也跟了进去。路希安也想回去,却被克雷托斯横了一眼。
    “你站得稳吗?”
    “勉勉强强吧。”
    “那就去那边。”克雷托斯指向空地,“找点懂医术的人,帮忙救治一下伤员。”
    路希安没有反驳。
    他转身看向那片空地。那块地方原本只是铁路线旁一段稍平的草地,如今却成了最近的临时转移点。那里背著风,又离他们这节还没继续起火的车厢稍远,至少短时间內不会有安全问题。
    路希安不太擅长治癒魔法,更何况手边没有合適的药物来搭配魔法,不过大图书馆的基础培训里包含了简单的急救技术。
    冷风卷著煤烟与焦木的苦味,像一把粗糙的銼刀刮过呼吸道。
    路希安踩著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片,从车厢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外侧的草地上。手里的雷击木魔杖沉得像根铁条,刚才强行支配气流抵抗爆炸衝击的后遗症正成倍地返上来。他的虎口裂了一道血口,指尖连握紧的动作都显得滯涩。喉咙深处那股血腥味不仅没散,反而隨著冷空气的灌入,激起一阵压不住的乾咳。
    “魔法师先生!”
    路希安转过头。前排那个年轻母亲正跌跌撞撞地抱著孩子跑过来,她的额角被飞溅的木屑划开,半边脸全是血,但怀里的孩子被护得死死的。
    “都去那边。”路希安抬起发抖的手,指向那边的空地,“不要留在轨道边上,当心车厢再出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已经被扭曲金属彻底压住、不再动弹的身体上移开,快步走向草地边缘。一个穿著制服的乘务员正趴在地上,大腿被一块崩飞的铁皮深深切开,血正顺著深色的裤腿急促地往外涌。乘务员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鸣,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按住他!”路希安对旁边两个手足无措的倖存男乘客喊道。
    他快步单膝跪下,从乘务员的制服上撕下一条还算乾净的布条,双手迅速在伤口上方两寸处绕了两圈,就近捡起一截断裂的木棍当绞棍,狠狠一拧。
    乘务员发出一声惨叫,眼白往上一翻。
    “看著我!”路希安厉声喝道。他用沾著灰和血的手一把按住乘务员的肩膀,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镇定,“深呼吸。不要尖叫,不要让恐惧吞了你。想想水之守护的祷词,跟著我念,居於静謐渊海之极的源泉,天下诸水与生命甘霖的执掌者——念!”
    乘务员被他眼底的冷硬慑住,本能地哆嗦著嘴唇,跟著念出那几个音节。血流的速度终於隨著布条的勒紧和心跳的平復而稍微减缓。
    “把他抬到树下。”路希安对那两个乘客吩咐,“让头稍微偏一点,別让他咬到舌头。”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克雷托斯正將一块压在几名乘客身上的车顶铁皮硬生生掀开。他的斗篷早就不知掉在哪了,额角的血顺著下頜滴进领口,握著秘银长剑的右臂肌肉紧绷得几乎要绽裂。
    “出来!”克雷托斯单手撑著那块沉重的铁皮,衝下面的人吼道,“把你们没用的行李都给我扔里面,走!”
    等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克雷托斯才鬆开手。铁皮轰然砸下,震起一蓬灰土。他单膝跪地,用剑拄著碎石,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血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军靴声切入了周遭的混乱。
    加兰·罗布尔穿过浓烟,大步朝这边走来。他的短披风下摆被撕去了一块,制服上沾著黑灰,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他没有像那些惊慌失措的乘客一样四处乱跑,目光如鹰隼般在残骸和伤员间快速扫过。
    当他看到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身后的那节车厢时,脚步猛地停顿了一下。
    在前后两节几乎被撕成碎片的车厢映衬下,他们这节车厢虽然歪斜、脱轨、窗户尽碎,但整体骨架竟然奇蹟般地保持了完整。
    加兰的视线瞬间锁定在克雷托斯手中的秘银长剑和路希安紧握的雷击木魔杖上。但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径直走到附近一个正被断裂长椅压住双腿的哀嚎商人身旁。
    加兰双手扣住长椅边缘,低喝一声,没有动用魔法,纯凭肉体爆发力將沉重的残骸抬起半尺。
    “拖他出来。”加兰对路希安沉声道。
    路希安没有迟疑,立刻上前拽住商人的双臂,將他从重压下拖出。
    “前面的三號车厢外,”加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语速极快地对周围的倖存者喊道,“凯尔·卢库斯正在建立临时救护点。所有能走的,扶著走不动的,去那边。他手里有止血药剂和夹板。不要在铁轨上停留!”
    他的声音灌注了极其微量的魔力,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哭喊,让原本像无头苍蝇般的倖存者们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开始互相搀扶著往前方移动。
    確认初步秩序建立后,加兰立刻转过身,大步走到路希安和克雷托斯面前。
    “我认得你们。”加兰盯著克雷托斯背上那把依旧被封条缠死的大剑,又看了看路希安,“不简单啊,怎么做到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节异常完整的车厢。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肺腑间的刺痛:“魔法部印发的《魔法师应急情况处理指南》第四章,在密闭公共空间遭遇爆炸,应使用支配魔法引导气流,减轻衝击波的传播和阻止爆炸碎屑的飞溅,避免其他魔法可能造成的二次伤害。”
    “理论背得不错。”克雷托斯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但如果不是我强行把四周焊好,你的气流魔法早就变成火葬炉里的鼓风机了。”
    路希安转头看向他,眼神並不退让,“但你最后用剑刺穿底盘,强行擬造出岩土来进行物理制动,简直是在拿一车人的命赌博!这种强硬剎车带来的內部震盪,差点就把整个车厢撕裂了。”
    “如果我不剎车,这节车厢就会被前面脱轨的车厢带著翻下路基!”克雷托斯怒吼道,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教条救不了命,我的本能救了!”
    “行了。”加兰冷冷地打断了他们。
    “不管是靠教条还是靠本能,你们保住了这节车厢,也保住了几十条人命。”加兰的语气並没有因为感谢而变得温和,反而透著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我是加兰·罗布尔,王室护卫。”
    “路希安·维亚托尔,大图书馆赴任採风官。”路希安简短回应。
    克雷托斯哼了一声:“克雷托斯,这傢伙的护卫。”
    加兰並不在意这种失礼。他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残骸。
    “卢库斯正在前面组织救治。”加兰快速说明了情况,“治癒魔法不能凭空造血生肉,他需要药品、绷带和净水。我已经派了人手赶往最近的城镇求援。医疗和安置会有人接手。”
    路希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加兰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作为王室护卫,加兰此刻最该守在国王的一双儿女身边,哪怕是保护现场,也不该是这种准备隨时抽身的状態。
    “你要离开?”路希安问。
    加兰收回视线,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路希安的脸。
    “爆炸发生后,我第一时间確认了最前方的王室车厢。”加兰的咬肌微微凸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我已经让安保人员去清点人数了,我怀疑有內鬼,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袭击。”
    加兰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佩剑剑柄。
    “作为护卫,我不能把时间耗在搬运伤员上。真正的危险还没有解除,袭击者可能已经趁乱撤离,也可能还在暗处观察。”加兰看著他们两个,“你们在爆炸发生前,在这节车厢里,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对视了一眼。
    那股甜得发腻的花茶香味,以及后门玻璃外一闪而过的灰色手套,同时在两人的记忆中浮现。
    “在你们回答之前,我先说明我的失职。”
    “爆炸发生前的瞬间,我还在安保车厢的走廊上。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了有人对两位殿下图谋不轨。”加兰的语气带著一点愤恨,“正当我准备赶往王室车厢的时候,铃声突然响起,我感觉到有一股极度活跃的魔力波动正在向停在过道上的那辆送餐车奔去。”
    路希安的眼皮猛地一跳。
    “我只来得及拔出佩剑,將魔力全数灌入剑身,强行斩开了车厢侧壁的金属骨架,把那辆车踹了出去。”加兰的语气很平,但话语里的凶险不言而喻。要用魔剑瞬间破开列车的加厚外壁,绝非轻易之举,“那辆车在半空中炸了。如果它在车厢內引爆,我跟凯尔倒还能自保,但那三个犯人和他们的证词,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你保住了安保车厢。”克雷托斯冷冷地接话,“但其他车厢还是炸了。”
    “对。而且爆炸的衝击彻底切断了列车的牵引结构,光是稳住安保车厢就让我俩应接不暇了。”加兰的眼神沉得可怕,“等车停稳,我和凯尔踢开变形的连接门冲向前方的王室专用车厢时,那里已经被炸得脱了轨,车体斜插在树林边缘。”
    加兰停顿了一息,似乎在强行压制某种情绪。
    “车厢里有血跡,但没有尸体。”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王子和公主,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块重铅,砸在三人之间的空气里。
    路希安瞬间明白了加兰刚才为何如此急迫。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恐怖袭击,这是一场极其精准的劫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轨道后方传来。
    一个左臂用三角巾简单吊著的安保人员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制服上全是煤灰,手里死死攥著一本烧去半个角的册子。
    “罗布尔阁下!”那人还没站稳便急促地匯报导,声音因为吸入过多烟尘而嘶哑,“后方货厢確认完毕……那三个犯人的物品查清楚了!”
    加兰立刻转身:“说重点。”
    “炸弹不见了!”安保人员喘著粗气,“我们拆开封条后,里面只有棉衣,炸弹外壳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残骸,真正的炸弹核心,在送到货运车厢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
    克雷托斯眉头猛地皱紧,他看向路希安,两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安保人员翻开那本残破的册子,“我和乘务长一起清点了倖存人员。二等乘务员里少了一个人,餐车车厢的厨师也失踪了两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残骸里也找不出他们的物件。”
    “我知道了。”加兰点点头,下巴的线条紧绷,“你去前面找卢库斯,告诉他优先保障重伤员的净水和药剂,让轻伤的青壮年用完好的车厢板搭建挡风墙。求援的人已经出发,让他把大伙稳住。”
    “是!”安保人员没有废话,立刻转身向临时救护点跑去。
    加兰重新转过头,看著路希安和克雷托斯。
    “炸弹被提前取走了。”加兰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自嘲,“他们让我们以为自己抓住了耗子,实际上,这只是为了把安保力量全部牵扯在审讯室里。”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它大大方方地推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路希安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还略显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加兰目光一凝:“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戴著灰色手套的乘务员。”路希安说,“復检结束后,他便一直守在后车厢,以安保未解除为由,死死堵住了我们这节车厢的后门,不让任何人串车。隨后,又是他为前面的车厢推来了送餐车,就停在车厢的车铃下方。”
    “花茶。”克雷托斯在一旁冷声补充,“香味重得过分。现在想来,那是为了掩盖炸药的不稳定气味。而且,那花茶似乎是提前备好的,在你们还在復检的时候,我就隱隱约约闻到过气味。”
    “没错,我也闻到了。”路希安接著说道,“之后,他以『铁路方面的免费补偿』为藉口,让乘客自行取用。那时候,整节车厢的注意力都在那几壶热茶上。没人会去在意送餐车底层的暗格里装了什么。”
    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假乘务员趁著最初的混乱,从犯人的棉衣里取走了炸弹核心。失踪的厨师在餐车里將其改装进送餐车。借著復检造成的封闭环境,他们將这些移动炸弹堂而皇之地停在了其他车厢里。
    “最后是车铃。”路希安看著加兰,“那不仅是警报,犯人应该让自己的魔力和铃声一同输送,製造出了某种基於声波的魔法引信。铃声一响,所有被推到位的送餐车同时起爆。车铃离车厢连接处不远,那里是最脆弱的地方,爆炸瞬间切断了整列车,把所有护卫和乘务员死死困在各自的残骸里。”
    “而他们真正的目標,是趁著首尾不能相顾的这几分钟,突入王室车厢带走两位殿下。”加兰顺著路希安的话说了下去,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远处,凯尔·卢库斯正在一节侧翻的车厢旁指挥倖存者搬运重伤员。治癒魔法的淡蓝色光芒在灰暗的灾难现场微弱地闪烁著。加兰看了那边一眼,目光很快又收了回来。
    时间正在流逝。
    犯人既然敢在首发列车上动手,就一定准备好了撤退路线。每在这里耽搁一分钟,追回王室血脉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加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极其郑重地面对著路希安和克雷托斯。
    刚才在残骸边缘,他亲眼见到了那列伤痕累累却依旧完整的车厢,他也看到了车底那道因为强行擬造岩土製动而犁出的深深沟壑。在这辆列车上,除了他和凯尔,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是唯二展现出足够战力、並且在灾难后立刻恢復了理智的人。
    “维亚托尔先生。还有这位……护卫先生。”加兰的称呼变了,不再是盘问式的语气,而是一种属於战士之间的平视。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加兰的直白让路希安和克雷托斯都微微一怔。
    “凯尔必须留在这里。”加兰快速解释道,他的语速因为焦急而略微加快,“这里有无数个濒死的重伤员,没有他进行急救,这些人撑不到城镇的救援队赶来。我不能把平民的命丟在铁轨上。”
    他按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但我必须去追。这是护卫的职责。犯人带著两位殿下走不快,这附近的地形我比他们熟,他们肯定会留下痕跡。但我一个人,面对这种级別的组织,就算追上了,也可能无法把人安全带回来。”
    加兰盯著他们。
    “我看到了你们刚才怎么保住那节车厢的。你们有实力,有脑子,而且没有受伤到无法行动。大图书馆的採风官,我以维尔迪斯王室护卫的名义,正式向你们提出徵召。只要能帮我追回殿下,王室不会亏待你们。”
    风吹过残骸,带起一阵灰烬。
    克雷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自己那把已经被烟火燻黑的秘银长剑,又看了一眼背后那把死死裹在封条里的大剑。他右臂的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强行输出而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丝被压抑的躁动。
    “我说了不算。”克雷托斯冷哼了一声,斜了路希安一眼,“但如果某位『僱主』决定要去蹚这趟浑水,我也不介意顺手砍几个炸火车的杂碎。”
    路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紧绷的皮肤牵扯著撕裂般的痛楚。额角,肩头,喉咙,这些地方的疼痛似乎在警告著他。他原本只打算安静地前往大图书馆报导,按照採风官的职责去记录那些死去的歷史和遗蹟。
    但门托尔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若只会赶路,那不过是个腿脚好些的信使。採风官写桥,还得写桥上的活人。”
    现在,一段血淋淋的故事,就横在他的脚下。
    路希安抬起头,迎上加兰的目光。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透出了一种真正决定踏入这个世界的沉静。
    “我需要几分钟处理一下伤势,顺便从废墟里翻点能用的东西。”路希安握紧了雷击木魔杖,声音平静而坚定。
    “收拾完毕,我们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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