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过了一段接缝,车身轻轻一颤,木杯里的浅金花茶便沿著边缘晃开一圈细细的纹,又慢慢收拢回去。
路希安仍然没动。
杯壁温热,不烫手。那热意透进掌心,不像新沏出来的滚水,更像早被晾到了最容易入口的时候。花香也確实不坏,甜里带一点软软的暖,底下却又压著一丝细苦,不叫它甜得发腻。
克雷托斯靠在对面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你还端著?”
“再看看。”
“你都看了半天了。”
路希安没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旁边看。
这会儿,刚添过茶的人正小心从別人伸出来的腿边绕过去;前排孩子被母亲拢在怀里,正把空杯口贴在鼻尖上闻;连先前几乎人人都在偷偷压著的那股紧绷,也像被这一阵热气冲淡了。整节普通乘客车厢又慢慢有了旅途中常见的样子:衣摆摩擦木椅,杯底轻碰桌板,压低了的閒话一阵一阵浮起来,再被车轮的规律震响轻轻盖过去。
“他们现在顾著吹杯口,顾著哄孩子,顾著猜茶里放了什么花。”路希安低声道。
克雷托斯顺著望了一圈,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一点。“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
“那你这脸色做什么。”
路希安把杯子往桌上放了一点,指尖却没鬆开。“太顺了。”
克雷托斯没听明白似的,看著他。
路希安没有立刻解释,只拿目光扫过车厢中段那辆留著给人自行取茶的小送餐车。铜壶安安稳稳摆在上头,壶嘴擦得发亮,边上还压著几叠乾净杯垫。
“刚才那会儿,人人都还绷著。”路希安说,“可现在像有人替整节车厢把那口气收回去了。”
克雷托斯鼻子里出了点气。
“你是说,这茶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人別想?”
“我没这么说。”路希安道,“我只是觉得,它来得太会挑时候了。”
克雷托斯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
“你一直这么端著,比不去倒茶还扎眼。”他说,“要查就查个乾净。”
“你先?”
“凭什么我先。”
“因为你比我急。”
克雷托斯哼了一声,像是懒得再跟他多绕,低头先闻了一下。那股香气一扑近,他眉头便先皱了皱,像已经嫌这东西太软太细,不像他平日会碰的饮料。可他到底没再拖,仰头抿了一口。
路希安盯著他。
克雷托斯把茶含了一瞬才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异样,只在放杯时微微皱了下鼻子。
“怎么样?”路希安问。
“甜。”
“还有呢?”
“香得烦。”克雷托斯把杯子搁回桌上,声音压得不高,“不过不像做过手脚的那种怪味。倒像有人真把整座花园都丟进去熬了。”
他说完又等了两息,像也在替自己確认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没有头晕,没有发麻,也没有哪种异样的滯涩顺著喉口往下坠。他抬眼时,神色已经比刚才篤定了些。
“至少这一口没事。”
路希安这才把自己的杯子重新端起来。
茶水入口时,比闻上去更圆。先是偏柔的甜香,隨后才是收尾那一点细细的苦,从舌根轻轻带过去。没有刺,没有涩,也没有什么不该属於热饮的怪异停滯。它甚至不像是临时从大壶里倒出来的,更像专为这种时候煮好的——不烫,不冷,刚够让人在第一口下去之后,愿意把肩膀放鬆一点,再把第二口也顺理成章地喝掉。
路希安咽下去,没再动。
克雷托斯看他这样,低声道:“怎么,还是觉得有鬼?”
“茶没有。”
“那你还皱著脸。”
路希安没立刻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其他的乘客。
就在他们说话这点时间里,那位商人已经又起身去添了一回;前排孩子终於得了准许,捧著杯子一路小心走到送餐车边,踮著脚把杯口举起来;靠窗的老妇人喝完最后一点,拿手帕压了压唇角,轻声对旁边的人说,这花香有点像教会守灵夜里熬过的安神草,只是甜得更温些。
克雷托斯顺著他的视线又看了一圈,这回没急著说话。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除了我们,似乎没人再关心刚才的事了。”
路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车厢里这些重新松下来的乘客,看著过道里推走的空托盘,看著那名乘务员深色的衣摆从前头稳稳掠过去。
隨后他把杯子往前推远了一点,手掌落回包袱外侧,压住那根雷击木魔杖。
路希安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稳住。
……
前方安保车厢最里侧原本是给值守护卫轮换歇脚的小隔间,这会儿临时腾了出来,门一关,便成了审问房。
门板不厚,外头过道上的靴声和口令声还会隱隱约约传进来,只是都被列车自身的震动压薄了。铁轮一下下敲著轨道,震得墙上的掛灯微微摇,灯油气、皮革气和犯人身上未散的汗味、血腥混在一起,把这间窄房熏得发硬。车厢一过接缝,地板便轻轻一颤,绑在椅脚上的铁扣也跟著发出细小一响。
加兰·罗布尔坐在桌后,没有靠著椅背。
他面前摊著一本笔记,左手边压著刚抄下来的供词,右手则搭在剑柄附近,指节並不收紧,只是放在那里。桌对面三个人都被绑著。最左边那个头偏得厉害,嘴角还掛著干掉的血丝,眼珠却不肯安稳,总往灯焰和房梁之间乱跳;右边那个比他更瘦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冷,又不像冷;只有中间那个还算坐得直,眼神也还聚得住,只是两只手腕早被绳子勒得发红,袖口边缘沾著一片灰黑色的污痕,不知是煤灰,还是別的什么。
左边那人又开始念了。
“……迭乌……提欧……”
声音很轻,含在喉咙里,像舌头早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只剩几个音节还在往外滚。
右边那个隔了片刻,也跟著出声。
“……德耶……阿繆……”
两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像在对屋里任何一个人说话。那几个含混的音在灯下撞来撞去,碰上木板,又被车轮声压碎。
中间那人脸色白了白,像嫌他们碍事,又像怕自己也会跟著被带进那种神志里去。他舔了一下发乾的嘴唇,抬眼去看加兰,神情里还剩一点硬撑出来的凶。
加兰没理那两个疯著的,只看著他。
“再说一遍。”他开口,“棉衣里缝的是什么?”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
“定时炸弹。”
“多少?”
“不清楚数目。”他答得很快,但是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但是炸毁整辆车绰绰有余。”
加兰低头,在纸上划了一笔。
“谁给你的?”
“上头的人。”
“名字。”
“没有名字。”
加兰抬眼,目光平平压过去。
那人先还想顶,视线一撞上,又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真的没有。”他声音发涩,“我们只接到上头的任务。衣裳从哪里来,东西谁装进去的,都不是我们该问的。”
“那你们该做什么?”
“带上车。”
“然后?”
那人吸了口气,鼻翼绷紧了一瞬。“等时机。”
“什么时机?”
“该响的时候。”他说这句时,脸上忽然掠过一点近乎狂热的神色,像有某个念头一旦碰到,整个人便跟著亮了起来,“时候一到,自然会有审判降临。”
加兰指尖停了一下。
“审判?”他看著对方,“谁的审判?”
那人没有立刻答,反倒扯了下嘴角。裂开的唇皮被牵动,渗出一点新血,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护卫,自以为守住了秩序。”他说,“可真到了命定的时刻,三个人也够了。”
左边那个疯癲犯人忽然又念了一声。
“……提欧……”
那一声贴得更近,像从桌角底下钻出来。中间那人脸上的笑意跟著颤了颤,却没断。他抬起下巴,眼里浮著一种叫人不舒服的光亮。
“够了。”他又说一遍,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狂喜,“三个人,也足够降下审判!”
加兰看著他,一言不发。
列车又过了一处接缝,屋里几个人连同桌上的墨瓶都跟著轻轻一震。右边那个瘦些的犯人肩膀猛地抽了一下,额头差点磕上桌沿,被绳子一拽,才又吊在那里,嘴里仍旧断断续续地吐著那几个毫无来路的音。
“……阿繆……德耶……”
加兰的目光这才往那两人身上落了一瞬。
从被抓到起,他们就这样。叫名字没反应,泼冷水也只会更快地打颤,眼神像根本落不到实处。医馆里那种高烧说胡话的人不是这个样子,单纯被打狠了、嚇疯了的人也不是。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里,只留下这几截被反覆磨损的声音还在迴响。
他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中间那个人。
“车上除了你们三个,还有没有別人?”
那人几乎是立刻就答了:“没有。”
“想清楚再说。”
“没有。”他喘了口气,像为了证明这句不是胡说八道,身子都往前挣了一寸,“就我们三个。东西在我们手里,人也只有我们三个。等时机一到,引爆,就这么简单。”
加兰没说话。
中间那人见他沉默,呼吸便更急了些。
“怎么,不信?”他咬著牙,“你们这些拿俸禄吃饭的人,总以为別人比你们蠢。可该来的还是会来。就算只剩我们三个——”
“你们连自己等的是什么时机都不知道。”加兰打断了他。
那人一下噎住,眼神明显乱了一瞬。
加兰看见了。
他没放过这一点空隙,声音反而压得更平:“你只知道带棉衣上车,等时机,引爆。可谁告诉你何时动手,谁来下令,动手之后列车会乱到哪一步,你其实都不知道。”
那人胸口起伏了一下,牙关咬得更紧。
左边那个疯癲犯人忽然抬起头,眼白在灯下露出一大片,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一句:
“……迭乌……提欧……德乌……”
中间那人像被这几个音激了一下,神色又硬起来。“知道得够多了。”他说,“你们这些人一辈子也只配守在门外。可真正的审判,不需要你懂。”
加兰看著他,眼里没有怒色。
“异端。”他低声道。
这两个字一落,中间那人嘴角反而动了动,像是嘲讽,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被归进哪一类。
加兰却已在心里把这件事往后压了一步。无论是民间邪教,还是某种披了守护者外皮的偏执团体,等列车停下,都得先通知教会那边的人来接手辨认。眼前这三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护卫能单独拎清的了。
可教会是下一步。
眼下更要紧的,是列车还在跑。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加兰目光没离开犯人,开口道:“进。”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一名乘务员侧身进来,手里托著一只细颈金属杯。杯口有很薄的一层白雾,花香先一步散进房里,把原本压在灯油味底下那股血气往后推开了一点。
“打扰了,罗布尔阁下。”那乘务员微微欠身,语气很稳,“这是专门为列车上的各位准备的热饮。今日首发,事情又多,诸位辛苦。”
他说著话,目光只在屋里扫了一遍,既没多看犯人,也没露出刻意迴避的样子。
加兰这才看了他一眼。
帽檐压得正,领口平整,袖口也没乱,带著一双灰色的薄手套。连托杯的手势都稳,稳得像练过无数回这种该离多远、该弯到什么角度才算恰到好处的礼数。
“放哪儿?”加兰问。
“若您现在不便喝,我先递到桌边。”乘务员说,“外头送餐车还在,若其他值守同僚要取,也方便。”
加兰伸手接了过来。
杯壁不算烫手。若是平常值守,他已经一口饮下了。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
他把杯子搁到桌角,离笔记不远不近的地方。花香从杯口漫出来,甜得过分,把审问房里那股血腥气往角落里压了一寸。
那乘务员隨即又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门带开一点。
门缝外,过道窄而直,靠墙那辆送餐车已经停稳,车轮卡在剎扣上。再往上一点,正是安保车厢外侧那只固定在梁边的铜铃。车身一震,铃舌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响透,只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颤音。
“停在那里?”加兰问。
“转身处宽些,不挡门。”乘务员答得很快,“若有人要添,也省得再推来推去。”
加兰“嗯”了一声。
那乘务员没有多留,点头退了出去,轻手把门合上。花香在这间窄房里慢慢铺开了,把原本绷得发硬的空气都熨平了一层。
左边那个疯癲犯人像是被这股香气碰到了,喉咙里滚出更轻的一串音。
“……提欧……迭乌……”
右边那个也跟著动了动唇。
“……阿繆……”
加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没有喝。
杯中热气很稳,香也恰好。若他现在只是普通值守护卫,刚押完人,审了半天,喉咙发乾,接过来便喝了也是常理。可他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把它搁到了桌角,离记录簿不远不近的地方。
中间那个犯人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他嘶声道,“怕我们连茶里都替你备了审判?”
加兰瞥了他一眼:“你们的炸弹已经被我们全部拆解了,衣服、定时装置、炸药都被封存起来专人保管,我倒想见识一下你们还想用什么降下审判。”
犯人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加兰的视线从那杯花茶,慢慢移到合拢的门板,再移到门外的铜铃上,最后又落回桌上那几页供词纸。
匿名举报来得很快。搜人搜得也很顺。三名犯人被按住,棉衣被拆开,炸弹被拆解和送去封存。整套流程顺得像早有人替他们把该抓的都摆好了,只等他们照著收口。
他一时还抓不住问题的关键。
加兰伸手,把笔记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目光却也没再回到犯人脸上,而是停在桌沿某一点,像在等那根还没露出来的线头自己浮上来。
……
凯尔·卢库斯站在王室专用车厢里,背对著房间门。
王室车厢位在列车前段,前后各隔著一节不供寻常旅客停留的隔离车厢。前头通往动力车厢和驾驶室,后头则连著安保车厢,再往后才是普通乘客所在的几节。这样一来,王室车厢前后都被空出了一层,不至於让旁人轻易挤到近前,也起到隔音的效果。
车厢跑稳之后,门板便轻微地震动著。每过一处接缝,黄铜门扣便颤一下,嵌在壁上的小灯也跟著微偏。灯油气不重,木料倒新,混著从前面飘回来的淡淡煤烟味,叫整节车厢都显得过分整齐。壁板上的王室纹章擦得鋥亮,门槛边缘连靴底碾过的灰都不多,像专有人刚刚用布抹过。
房间门內不算静。
阿涅林翻过一页书时,纸边总会发出一点轻响;布洛代韦德坐在靠窗那侧,手里放著一只没动过的银边杯,杯里热气已经薄了,只余一点温。她没有去碰,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挪开,看一眼门这边,再重新落回去。
凯尔没有回头。
他知道两位殿下都在,也知道自己此刻该看的是外面。
加兰把三名犯人押去安保车厢前,已经跟他交代过一遍。儘管所有带著危险品的犯人都已落网,但在两位殿下安全完成行程前,这件事还不算完。
后方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不是护卫。
护卫走得再快,也会压著响声,脚跟不会这么碎。来的人像是一路小跑,到了近前才猛地收住,连气都没匀平,便在车厢门外抬手叩了两下。
“卢库斯阁下——”
凯尔已经转过身,两步跨到车厢门口,手先按上了门扣。
“谁?”
“乘务处的。”外头那人压低声音,听著十分著急,“审问室那边出事了。”
凯尔没立刻开门。“报身份。”
“列车二等乘务,在安保车厢值守。”门外那声音又快又稳,“罗布尔阁下让我来请您。”
凯尔这才把门拉开一线。
站在外头的確实是个乘务员,穿著与其他乘务员无异,手上带著灰色的薄手套,额角还流著汗,像是刚从后方一路赶过来。他见门开了,先低头行了个极短的礼,没敢往里多看,眼睛只落在凯尔胸前。
“怎么回事?”凯尔问。
那乘务员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犯人里那个还能开口的,疑似服毒自杀了。”
凯尔脸色顿时变了。
但他没动,先又问了一句:“具体什么情况?”
“审问进行到一半,那个犯人使劲咬了咬牙,然后突然就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了。”乘务员答得很快,“罗布尔阁下那边怕他断气,说您擅长治癒类魔法,叫我立刻来请您过去。”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阿涅林已经抬起了头。布洛代韦德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仍旧稳稳的:“凯尔,后面出了什么事?”
凯尔回头,只回了半个身。
“审问那边有犯人突发状况。”他说,“请两位殿下留在房间里,不必出来。”
阿涅林已经把书合上,眉心压得很紧。“是刚抓到的那几个?”
“是。”
“加兰需要你去救人?”
凯尔点了下头。
这一下点得很短,手却已经压上了腰侧药剂袋,確认常备的几支还在。
布洛代韦德看著他,没有追问,只道:“你快去快回。”
凯尔立刻应了一声:“是。”
他回身看向那名乘务员:“你现在立刻去前头,找驾驶室外守著的那位安保魔法师,告诉他王室车厢门口需要补位。要快。”
那乘务员立刻低头:“是,我这就去。”
乘务员已经退到过道一侧,像是专等著给他让路。
凯尔往前迈时,还不忘又看了他一眼。
“去叫人。”
“是。”
那乘务员应得极利落,转身便朝更前面去了。脚步还是急,却不乱,一转过连接处便被前头车厢的阴影吞掉了。
凯尔也没怠慢。
他一步跨过车厢门,抬手一撑,借著车身一晃稳住重心,门板在他身后弹了两下,才重新合拢。
到了后方车厢的门外,凯尔回头看了一眼,紧接著便推门进入王室车厢后方那节隔离车厢。
这地方本就是作为隔离带设置的,车厢內本可以说空空如也。墙上固定著铜铃,下头却停著一辆送餐车,车轮已经卡进剎扣里,车上铜壶和杯子都摆得稳稳噹噹,像是刚被人推到这里。
凯尔眼角只来得及扫到这一眼。
他脚下没停,心里却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对,旋即又打消了不安。也许是那位乘务员送来的饮品,他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审问室。
列车正在跑,狭窄过道被震得微微发颤,墙上的灯影一掠一掠从他肩头滑过去,像有人不断在催他再快一点。
……
桌角那杯花茶还在冒著极薄的一线热气。
加兰没有碰它。
他仍坐在原位,手边摊著笔记和供词纸。灯焰被车身震得微微偏跳,光落在纸页上,一行字亮,一行字暗。对面三名犯人都还绑著。中间那个咬紧牙关,像是把能吐的都吐干了,只剩胸口起伏还硬撑著一口气;两侧那两个神志早散了,头颅时不时一抽,嘴里还在往外滚那些含混的音节。
“……提欧……”
“……德耶……阿繆……”
加兰的视线没落在他们脸上,只盯著纸。
三件棉衣。內衬拆开。塞入定时炸弹。缝好。等时机。
无论他怎样提问,犯人说的话始终绕著这几样打转。换了其他人,大概会把这当成口风紧。可他越往下问,越觉得眼前这三个人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明明是计划的执行人,却连时机到底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抱著一句“审判终会来的”死撑。
加兰的手指停在“棉衣”两个字上,忽然没有继续往下翻。
抓人的时候,那三件棉衣还完完整整地穿在他们身上。
守卫当场拆开衣服检查,缝製时留下的线脚都还是完整的,之后炸弹才被拆解,连带著棉衣一同被送到后面封存起来。
他的目光一寸寸从纸上移开,落到桌边那几张先前粗略画下的车厢示意图上。
后方车厢里最先发现的炸弹,却是在抓到这三个人之前。
不是棉衣拆开后的东西。
不是从他们手里临时取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们落网之前,就已经在后头了。
他想起匿名举报,想起顺著线一路搜过去时几乎没碰上半点真正的岔子。人、物、供词,像都被人提前摆到了手边,只等他们一把攥紧。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送茶那人的步子重得多,也乱得多。下一刻,门板被人一把推开,撞得铜扣当一声轻响。
“加兰!”
凯尔闯进门时,呼吸还没压平,手上抓著刚拿出来的药剂。
加兰已经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凯尔怔了一下,隨即皱眉。“不是你让那位乘务员叫我来的吗?”
屋里那两个疯癲犯人还在断断续续念著什么,灯火晃了一下,照得凯尔额角那点汗也跟著亮了亮。
加兰盯著他,声音一下沉下去。
“我没叫人。”
凯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记,话一下卡住了。
“他说——”他喘了口气,眼神骤然收紧,“他说你这边审问时,那个还能开口的疑似服毒,要我立刻过来抢救。”
加兰没有再问第二句。
棉衣尚未拆开,后方就已经出现炸弹;眼前三个犯人对计划的背后真相一无所知;凯尔偏偏在这时候被一位“乘务员”从岗位上引走。
加兰脸上的血色一下沉到底。他连桌上的笔记都没来得及合,手一撑桌沿,整个人已猛地转了出去。椅脚被他带得擦过地板,拉出一声又短又硬的摩响。
“坏了。”
这一句压得极低,几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凯尔也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半分,转身便跟上。“殿下那边没人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凯尔一边退一边回,“我让那人去前头叫驾驶室外的安保魔法师来补位——”
加兰已经衝到门边,手按上门板时又猛地停了半息,回头朝里扫了一眼。
“把门关死!”他厉声扔下一句,“人別放,东西也別动!”
凯尔应得极快:“明白!”
加兰一把拉开门,外头狭长的过道直直撞进眼里,空著,静著,只剩下列车一路向前的震响正贴著地板往上顶。
他一步跨了出去,军靴重重踏上过道,身形几乎没有停顿,便朝王室车厢方向猛衝而去。
……
凯尔离开后,门內一时只剩下车轮压过轨道的震响。
那震响並不粗重,隔著厚木地板与金属包边,被压成一下下稳而密的轻颤。壁灯隨之微晃,灯罩里那点火焰贴著玻璃偏向一侧,又慢慢扶正。桌上那只银边杯里的热气已经极淡,只剩一点花香浮在车厢里,和上好的蜡油味、擦拭过的木料味混在一处,像这节车厢仍旧只是首发日里最体面的那一段。
阿涅林没有再坐回去。
他站在座椅旁,手里还按著那本方才读到一半的书,书页被指腹压得略微发皱。布洛代韦德站在门边不远处,一只手仍搭在內侧的门扣上。
这时,过道那一头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布洛代韦德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去查看。
进来的正是方才那名乘务员,可却不见在他身后的安保魔法师。
帽檐、领扣、袖口都还整齐,呼吸却已不再急促,和先前门外通报时那副匆急模样全然不同。
布洛代韦德开了口,声音並不高,却绷得很紧。
“你不是去前面叫人吗?”
那乘务员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车厢前端,脸上掛著一丝笑意。
王室专用车厢的前端与寻常乘客车厢略有不同。其他的车厢在这里安装了车铃,而王室车厢则额外安装了一个紧急按钮,可以紧急激发其他车厢的铃声。
“別动。”布洛代韦德开口。
她的手伸向包里,摸到了自己的魔杖。
那乘务员终於抬了一下头。
灯影从他帽檐下压下来,把眼窝与鼻樑的阴影都压得更深。他看向两位殿下时,脸上没有仓促,也没有狰狞,只有一种近乎过分熟练的平静。下一瞬,他左手已按上车铃按钮,右手则从袖下滑出一根漆黑的魔杖。
布洛代韦德瞳孔一紧,脱口而出:“阿涅林,低——”
铃声吞掉了剩下的音节。
像一把钥匙被拧进了某个早已准备好的锁芯里,王室专用的紧急铃声立刻撕开了车厢里的空气,被传递到了每一节车厢中。
第一声极尖,极近。
像一道惊雷就在耳膜边上炸开。
几乎就在同一剎那,那人的右手也抬了起来。魔杖尖端只亮了一线,细得近乎看不清,像有人把一根削到极薄的蓝白金属针从空中一划而过,那道闪电一瞬间穿过过道,射往更前方的车厢。
铃声仍在大作。
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整节车厢的木板、玻璃、座椅都在这刺耳的颤响里跟著发抖。布洛代韦德已经一把拽住阿涅林的手臂,把他往靠內的座椅旁拖去。阿涅林没挣,书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摔在地板上,人已经顺著她那一下猛地低了身。
然后,爆炸来了。
不是从他们脚下。
也不是从那名乘务员身边。
而是从王室车厢之外,沿著整列车,同时撞了上来。
先是前方。
隔著前端那一层连接结构与封闭门框,一声更闷、更硬的爆响突然顶进来,像有人用一整块烧红的铁锤从前头砸中了车体。紧接著,后方也炸了。那不是单独一声,而是一连串几乎叠在一起的巨响,近的像就在后一节门后,远的又沿著列车更深处层层推出去。木板、铜件、玻璃、铁骨,一切东西都在不同方向的衝击里同时呻吟起来,仿佛整列车忽然被许多只看不见的手从前后两端一齐撕住。
布洛代韦德的肩膀先被震得撞上座椅边角,隨即整个人便被掀得往前一扑。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布洛代韦德的肩膀狠狠磕上座椅,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拽著阿涅林滚入了座椅与壁板间的逼仄空隙中。
银边杯先是被掀翻,热水泼出去,泼到地毯和木腿上,紧跟著又被下一阵更重的震盪带得撞上桌脚,发出一声尖亮的碎响。壁灯猛地摆到极限,火光险些熄灭,又在浓烟与铜屑乱飞里重新一颤。窗玻璃没有立刻全碎,只是被前后不同方向的衝击压出大片发白的裂纹,像冰面忽然爬满了霜。
前端连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绞裂声。
那声音不像单纯爆开,更像两层原本咬死的铁件被硬生生扭到错位,先死撑著不肯断裂,又在下一次震动里猛然撕开。
后面也一样。
后端那一节原本与隔离车厢咬合得极紧的连接处,几乎在同一瞬间被从下往上掀起了。那种震动沿著地板和壁板一齐窜进来,先把车尾猛地往旁边一甩,隨后又像有人从后头狠狠干了一记,把整节王室车厢从前后两头之间硬生生击飞。
下一刻,前后牵引同时失了准头。
原本还勉强撑住的王室车厢猛地往侧前方一歪,像一只被斩断了繫绳、却还带著惯性往前冲的沉重木箱。前端断口处的金属还在尖叫,后端也传来更闷的一声崩裂,隨后便是整个车体脱开列车时刺耳的拖拽声。它没有立刻翻覆,只是在轨上狠狠一跳,带著一身被炸松的木屑、铜片与碎玻璃,斜斜往前滑出去。
整节车厢里的木壁、铜边、窗框都像跟著共鸣起来。布洛代韦德耳里一阵发麻,连阿涅林近在咫尺的呼吸都被压得忽远忽近。
又一次更猛烈的失衡已经先撞了过来。王室车厢猛地向侧前方一歪,壁灯终於啪地一声碎了,火星和玻璃一起撒下来。布洛代韦德將阿涅林抱得更紧,肩背紧紧抵住木腿和金属边,地板在他们身下发出长长一声呻吟,整节车厢都在竭力地衝刺,前后再无任何东西替它校正方向。
终於,这头残破不堪的钢铁巨兽在漫长的嘶吼之后,似乎失去了全部的气力,在一片树林边缘停了下来。
布洛代韦德抱著已经失去意识的阿涅林,挣扎著从倾斜的废墟里爬出来。她肩上、额角、掌心全是碎屑与血,呼吸一提,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割开。她拼尽全力抬起头,想要呼救,先看见的却是那位乘务员的微笑。
他站在不远处,身上虽然落了一点灰尘,仍旧从容,仿佛方才那一连串爆炸与撕裂都不过是列车路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次顛簸。
“嘘,”他说,“该睡了。”
他抬起魔杖。
布洛代韦德还未来得及出声,一股魔法衝击已正中她额前。
她眼前猛地一白,连怀里阿涅林那点残存的重量都像一下被人从手臂间抽空。最后沉下去之前,她只来得及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收紧一点。
隨后,所有的声音——铁轨的震响、远处的惨叫、阿涅林的呼吸——都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