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再动。
那道窄玻璃后的昏影却像还留著一点余意,隨著车身轻晃,在路希安视野边缘缓缓颤了一下。
此时的车厢,比先前更安静了一些。说不上静,只是说话的人都把声音压低了,包袱放回膝上,裙摆和靴尖也往座位下多收了半寸。前排那位带孩子的母亲原本正要起身,被身边丈夫轻轻按了一下,只得重新坐稳,低声哄那孩子再忍一忍;另一边,一个方才被查过药粉的老妇人把纸包塞回包里,顺手把票角理平;连先前胃里翻腾得不太舒服的那名女乘客,此刻也只是捏著那只装薄荷草片的小纸袋,靠著窗,不再往过道多看。
路希安没有立刻去看克雷托斯,只低声道:“你刚才看清了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不是错觉。”克雷托斯说。
他的声音也压得低,却还带著没完全收住的硬气,犹如一张拉满的弓般僵在那。
路希安的目光仍停在后门那块窄玻璃上。
“像是贴著门边退开的。”
“所以有人原本站在那儿。”克雷托斯道。
“也可能只是有人刚好经过。”
“你信吗?”
路希安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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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这时压过一段接缝,整节车厢隨之一震,行李架上某只帽盒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稳住。那道门上的铜扣也跟著颤了颤,玻璃里除了晃开的昏光,再没有別的影子。
克雷托斯偏过一点脸,目光並不看他,只盯著后面。“前头还没查完,后头又有人躲著看。巧得有点过头了。”
“嗯。”
“你还要当它只是首发日查得严?”
“我没这么说。”
克雷托斯鼻子里像压著一点冷笑,没真笑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道:“先是復检,后是限制串车,现在连后面都有人守著。”
克雷托斯侧头看了路希安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比先前更认真了些。隨后他又把视线挪回门上,肩背往后靠了一点,像把那股已经顶到喉咙口的劲硬生生压回去。
路希安把手里的小皮袋往膝上挪了挪,顺势调开一点坐姿,好让自己既能看住后门,也能照见半条过道。若真有什么事,他不该第一个动——至少,不该在这一车普通乘客的眼皮底下先动。
“先別急。”他低声道,“再等一等。”
克雷托斯皱眉:“等什么?”
“等那边自己露第二次。”
“若他不露?”
“那至少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克雷托斯没立刻接话,他只低低骂了一句,算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轮声在铁轨上规律地向前敲,时间也跟著一点点往前走。窗外景色退得很快,车厢里却像被什么拖慢了。偶尔有乘务员从前头经过,靴底敲在地板上的节奏依旧利落,可没有一个人朝后门这边多停。那道窄玻璃也始终空著,像刚才那一闪真只是车身震出来的错觉。
又过了一阵,前排那孩子终於忍不住,悄悄地问了一句:“铃怎么还不响?”
他母亲连忙捂了一下他的嘴。“別吵。”
克雷托斯忽然道:“差不多了。”
路希安没应,仍看著门。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別人先来找我们。”克雷托斯低声道,“我去后面一趟。藉口现成,盥洗间。”
这法子不高明,却正因如此,才像是普通人。
“你过去以后,別先碰门。”路希安说。
“我知道。”
“先站住,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拦。”
“我也知道。”
“若有人,你就顺著说是去盥洗间。”
克雷托斯眉毛动了一下,像嫌他囉嗦。可最后还是压著声道:“那你呢?”
“我在后面观察形势,顺带接应你。”路希安抬了抬眼。
克雷托斯盯了他片刻,低低吐出一口气。
“行。”
说完,他像终於坐烦了一样,把腿从前面收回来,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先把斗篷下摆理开,免得蹭到邻座;再扶了一下座椅顶,顺著过道让出那点空间。背上的粗糙大剑隨著动作沉沉一晃,封签仍在。几个乘客下意识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把目光压回去——復检才过不久,没人愿意和一个背著那种剑的人多对视。
路希安坐在原位,没有跟著起身,只把身体略略侧过去,让自己的视线正好能沿著过道追到后门。
克雷托斯走得不快。
他迈著一个恰好像去做一件寻常事的步子,靴底踏在地板上的响动和前头那些乘务员留下的並无太大不同。过道不宽,他经过那位抱著帽箱的妇人时,甚至还低声说了句“借过”。
那妇人忙把帽箱往膝上一收。
后门越来越近。
门上的铜把手在车厢昏光里微微发亮,窄玻璃后仍旧什么都没有。克雷托斯在门前站定,肩线略收,像真怕撞著別人一样,先给自己让出半步去拧门把的位置。
路希安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一下。
下一刻,门锁里忽然传来“喀噠”一声。
不是克雷托斯拧的。
那声音从门另一侧先一步响起,短而利落,像里面的人正等他走到这里。
克雷托斯的手还没真正碰上去,门已朝內一退,被另一只手从后头拉开了。
一个乘务员站在门后。
同样的深色制服,同样的铜扣,同样是首发列车上那套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制式打扮。可路希安几乎立刻看出,这不是刚才替他们復检、夹著册子一路查过来的那一位。
这一位领口扣得更紧,袖口乾净得几乎没有摺痕,手上戴著一副灰色薄手套,像刚从更靠前、更讲究体面的车厢里出来。帽檐压得低,站姿也更直。他手里没有册子,只在腰侧掛著一串细小钥匙。
“抱歉,阁下。”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平得太整,“现在暂时还不能放行。”
克雷托斯站著没动。“我去后面一趟。”
“我明白。”那乘务员道,“不过后方眼下不便通行,不过很快就能处理好。还请您先回原位,等铃声通知。”
这话规矩得挑不出刺。
克雷托斯的下頜却一下绷住了。
“我现在只是要去盥洗间。”他的声音压得不高,火气却已经藏不住。
“是。”乘务员仍旧平静,“但现在调查还没结束,盥洗间也暂不开放。不用担心,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多久?”
“很快。”
“多快?”
“问题一解决,就会响铃。”
克雷托斯眼里那点硬光终於冒了出来。“你们这趟车倒是什么都只会说『很快』。”
过道边几个乘客已经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路希安看见那乘务员的目光终於从克雷托斯肩上略微移开一瞬,像是在確认周围有多少人开始注意这里。他神色並无不快,甚至还维持著乘务员该有的礼数,可身体却半点没有让开的意思。门只开了窄窄一线,正好够他自己堵在中间,一只戴手套的手还搭在把手旁,像隨时准备再把门带回去。
克雷托斯肩膀微微一沉。
“克雷托斯。”
路希安只叫了个名字,声音不高,也不急。
克雷托斯没有立刻回头。
路希安坐在原处,与他隔著半条过道和数排座椅,神色仍是平的,只抬眼看著他,微微地摇了一下头。
克雷托斯盯著他,喉结动了动。
过了两息,克雷托斯终於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行。”
他把那只已经抬起一点的手收回来,没再碰门,转身往回走。
乘务员向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足够通过的空隙,礼数周全得近乎无可挑剔。等克雷托斯一离开,他便重新把门带上。锁舌合拢时,又是那一下不轻不重的“喀噠”。
克雷托斯走回来时,步子比去时重一点,却还没到失態的地步。
前排那孩子大概察觉到大人们气氛不对,连问都不敢再问了,只把脸埋进母亲肩头。几道原本偷看的目光也在克雷托斯走近时匆匆避开,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看窗外,或者看手里的包袱。
克雷托斯坐下,先是沉著脸把斗篷下摆一拽,隨后才压低声音道:“你早知道他会冒出来?”
“我不知道。”路希安说。
“可你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他像是在等你去碰那扇门。”
克雷托斯冷笑一声,目光仍往后门那边斜,只是这回不必再盯那扇窄玻璃了——那乘务员没有走。
门关上没多久,他便从连接处前挪了半步,站到了后车门內侧。一手搭在门边铜栏上,另一手垂著,钥匙串安静贴在侧腰。姿势像是隨手留在那里等下一轮放行;可那一小块最適合开门让路的位置,恰好全叫他占住了。
路希安没再回头去对那目光。
他只把视线落在窗上,借著玻璃里一层淡淡的反光,看见后门边那道深色人影稳稳立著。克雷托斯低低骂了一句。路希安像没听见,只道:“现在你总信了。”
“我从一开始就信。”
“那就再忍一会儿。”
克雷托斯没说话。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
车轮依旧在铁轨上规律地向前敲。
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再提盥洗间。前排那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放在膝上,手却始终没从帽檐上鬆开,像只要前头再传来一点不对,他就会立刻把那顶帽子重新扣上头,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列车过了一段接缝,车身轻轻一震。
紧接著,前车厢方向忽然有了明显的脚步声。
不是乘务员来回巡行时那种快而均匀的敲击,而是更重,也更急,几个人的靴底先后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声音一近,原本还敢偷偷张望的几双眼睛立刻都缩了回去。
路希安先看见的是护卫的披风下摆。
两名王室护卫一前一后,从前方连接处进来。前面那人先扫了一眼车厢,像是在確认这边没有骚动;后面那人则半拖半扶著一个人。
那人半昏著,脚下发软,几乎每迈一步都要被护卫在肘下顶一下。
他的外衣皱得厉害,一边肩头甚至歪下来半寸,像是先前被人扯住按在什么地方过。头也低著,发梢湿成一綹一綹,垂在额前,露出的半张侧脸灰白得近乎发青。
克雷托斯低低吸了一口气。
路希安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到几乎贴著牙关:“別一直盯著。”
克雷托斯没回应,可视线到底收了一下。
那人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
最初路希安还以为是含糊不清的呻吟,可多听两息,便知道不是。那些音节其实很清楚,甚至清楚得有些过分,像他此刻全部的神志都只剩这一件事,所以哪怕脚下已经站不稳,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音还是平平整整的。问题只在於,路希安听不懂。
不是维尔迪斯常见的口音差异,也不是旅途中偶尔会掺进几句的商路混话。那声音里的停顿、转折和重音都像自成一套,落下来时有种硬而滑的怪感,仿佛每个音节之间本该咬出意义,可那些意义偏偏都从他的认知边上滑了过去。
车厢里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听见了。
靠窗那位老妇人先是下意识抬头,隨即便把目光死死钉回自己的手背;前排那孩子刚想探头,又被母亲一把按回怀里。
两名护卫没有停。
他们押著那人,几乎是沿著过道正中走过去。人们为了让路,都把脚往座位下收得更紧些,行李、裙摆、拐杖,任何会伸出去绊人的东西都下意识往回带。
跟在护卫后面的,是最初负责復检的那名乘务员。
他的著装这会儿看起来比先前更乱一点。帽檐略微歪了,册子却还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拎著一只大包,外面是厚实的防潮布,口子绕了两道绳,绳结收得很紧,里头鼓出来的形状却並不规整。
乘务员拎著它走时,肩线微微偏向一侧,手腕也不是轻轻提著,而是死死拽稳,像生怕它在半空里碰到椅背,或撞上谁的腿。
路希安的目光只在那包上停了一瞬,便立刻转开。
乘务员显然也不想给任何人多看的机会。他走到后门前,根本没往两侧乘客脸上扫,只低低叫了一声:“这边。”
守在后门的那名乘务员隨即转身,把门拉开一线。
两人靠得很近,声音也压得低,可车厢实在太静了,静到路希安还是听见了其中几句。
“送去货物车厢。”前面那位说。
后门乘务员接过包,先用戴手套的手託了一下底,像是在掂重量。
“先別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前面那位道,“单独保存,专人看管。”
后门乘务员只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加上封条。”
“最高等级。到站前不准任何人靠近。”
“明白。”
路希安还没来得及多想,那被押送的人忽然抬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只像脖子里残著的最后一点力气忽然往上冲了一下。他的眼睛並没有完全睁开,可嘴里的声音却陡然急了,仍旧是那种谁都听得清、谁都听不懂的语句,一串接一串地往外滚,音节发得太整,反倒叫人后颈发紧。
前头那名护卫手臂一收,硬把他往前带了半步。
“走。”
那人踉蹌了一下,差点撞上旁边座椅。靠近过道的那位年轻母亲被嚇得整个人一缩,手却没敢伸出来,只把孩子的头更紧地按进肩窝里。
两名护卫又把人押回了前门,往更前方去了。前头那名乘务员也没有久留,只在確认那包东西已经交出去后,抬手把自己的帽檐压正了一点,顺势又往整节车厢扫了一眼。目光从路希安与克雷托斯这边掠过时,停了极短的一瞬,隨即也离开了。
克雷托斯低声道:“你觉得他们完事了?”
见路希安没回应,他又哼出一声极轻的鼻音。“人被押走,东西被封存,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我也是这么想。”
“你更在意哪一边?”克雷托斯问。
路希安看著后门那块窄玻璃。门后只剩连接处摇晃的昏光,已经看不见那位戴灰手套的乘务员,也看不见先前那只大包。“我不知道,眼下也没有更多线索了。”他平静地说。
前车厢方向一直没有再传来护卫押人时那种沉而快的脚步。静得久了,车厢里的细碎声音反而一点点浮上来:有人掰开冷硬麵包时掉下的碎屑落在裙面上,有人拧开水壶盖,铜盖沿碰到壶口时很轻地一响;最前排那孩子终於从母亲肩窝里抬起一点头,嘴边还沾著麵包渣,小声问了一句:“现在是不是好了?”
他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只先往前看了一眼,確认护卫不在,才把声音压低:“等铃响。”
然后,铃声终於响了。两下,间隔分明,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方才那一段,到这里便该算过去了。
原本已经有几个人准备起身,一听见这声,却又都先停了一停,抬头去等乘务员下一句。首发列车上的人经过这一轮折腾,已经很快学会了什么叫“听乘务员下一句”。
果然,前车厢那边很快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最初负责復检的那一位乘务员。
“劳烦诸位再耽搁片刻。”他说。
“方才列车追加安保检查,確有可疑人员藏匿。”他说到这里,顿了一息,“现已处理完毕。请诸位放心。”
这几句话落下,车厢里的劲终於实打实地鬆了一截。
前排孩子最先反应过来,小小地“啊”了一声,被母亲赶紧按住嘴,眼睛却已经亮起来;靠过道那名一直拎著帽箱的妇人则明显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连肩上的披肩都松下半寸;那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终於敢把抱怨放出来一点,低低同旁边人说:“我就说,王室在车上,总不能真出大事。”语气里像有庆幸,却还留著一点不满的味道。
也有人没这么快全信。
角落里一个年轻学徒模样的人仍皱著眉,手里捏著自己的工具袋口,像还在盘算先前那几个人的脚步和说辞;靠窗老妇人则只用指腹摩挲著票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一次前方连接处。可不管信到哪一步,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追问。那名乘务员显然也不打算给更多,只等那点低低的议论在车厢里自然浮了一浮,便继续道:
“因方才安保检查与临时限制通行给诸位带来不便,铁路方面在此向各位致歉。稍后会在本车厢送来免费饮品,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一回,过道两侧的反应又变了一层。
那孩子的眼睛更亮了,几乎要从座位边上探出来;他母亲面上虽还压著规矩,手却先一步把孩子往回搂紧些,免得他等会儿失礼伸手太快。那位帽箱妇人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种介於意外与受用之间的神色;靠窗老妇人则小声念了句“到底还是大车站出来的规矩”,说完仍用指腹摩挲著票边,没有立刻鬆手。
角落里那个年轻学徒模样的人把工具袋往怀里又拢了一下,才抬头去看乘务员。至於那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原先还带著抱怨的脸色顿时收了大半,甚至抬手理了理外套,仿佛既然铁路方面肯赔一杯喝的,自己也不便再把不满掛在嘴边。
克雷托斯低低道:“倒挺会说。”
路希安没看他,只望著那名乘务员。“首发列车,人又多。要想把大家压住,最快的不是解释,是先给点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克雷托斯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名乘务员又安抚了两句,便先往前头去了。车厢里议论声慢慢浮起来,却都不高。有人猜那杯饮品会不会是热麦茶,有人说首发日確实体面,连这种事都想到了;还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劝孩子坐好,等会儿轮到自己这一排再接,不许抢,不许探。
没过太久,后门那边便传来了另一种动静。
不是护卫的脚步,也不是乘务员单独来回时那种轻快敲击,而是带轮子的东西被稳稳推过连接处、碾上地板时那种低而顺的滚动声。先前还在小声交谈的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去,连抱著帽箱的妇人也把箱子往里收了收,让出过道。
最先从后门进来的,是一角平整垂下的白布。
隨后,整辆送餐车才慢慢显出来。
车身不算大,恰好能在普通乘客车厢的过道里推行。白布上摆满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杯子,有浅色陶杯,也有薄壁金属杯;杯旁排著两只包了厚套的大肚长颈保温壶,壶嘴扣著铜盖;角落里还压著几叠乾净杯垫,像是专给带孩子和老人用的。
推车的人,正是先前堵在后门、將克雷托斯拦回去的那名乘务员。
他仍戴著那副灰色薄手套,领口依旧扣得很紧,连袖口也利索得不见褶。方才挡门时那种平得过整的声音,如今略略放缓了些,脸上也带著一点极浅的笑意,不算热络,只是恰好够撑起乘务员此刻该有的温和。若不是路希安亲眼见过他先前堵门的样子,几乎真会以为他只是被安排来做善后的普通乘务员。
克雷托斯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路希安没有应,只盯著那辆车。
还没等送餐车推到眼前,香气便先散了出来。
不是麦香,也不是药草气,而是一种浓郁得近乎过分的花香。那香气並不尖,反倒很圆,像几种暖而甜的花一併被蒸进热气里,直到这时才隨著车轮一寸寸散开。花香便是从那两只壶里漫出来的,热气不重,却足够把整节车厢先前那股压得人心口发紧的气味一点点盖过去。前排那孩子几乎立刻吸了吸鼻子,眼睛发亮;靠窗老妇人也抬了一下头,眉梢轻轻一动,像是没料到铁路上安抚乘客的饮品会做得这样讲究。
那名乘务员並没有停在他们面前一杯一杯地分发。
他只是把车稳稳推到本节车厢前方的一块空处,刚好在车铃下方,那地方原本就为了过道转身和行李挪动留得稍宽些,此刻刚好够放下一辆送餐车。车轮一停,他先俯身检查了一下剎扣,確认车不会隨著列车摇晃自己滑动。
“饮品已备在此处。”那乘务员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后几排都听清,“诸位若需要,可自行取用。喝完之后,也可再来添取,不必客气。”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又鬆了一层。
先前等著“发到手里”的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各自看向那辆送餐车。前排那孩子明显有些坐不住,却被母亲按在怀里,只能眼巴巴盯著那两只壶;帽箱妇人则低头理了理裙摆,像是在权衡该不该立刻起身去取;那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倒先笑了起来,低声同身边人道:“还真是首发日的体面做派。”连靠窗老妇人都把票角放平了些,抬眼看了看那一车杯壶,像在辨这套安排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周全,几分是做给人看的周全。
那名乘务员並没有多作停留。
他把车停好,朝两侧座椅略一点头,便转身又往后门去。动作很利落,钥匙串在他侧腰隨著步子轻轻撞了一下,又很快没了声音。
克雷托斯低声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路希安看著那人已经转入后门的背影。“把这边安顿住,再往前面送。”
“你倒替他想得明白。”
“因为他看起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果然,没隔多久,后门那边又传来一次送餐车滚过连接处的低响。
这回,那名乘务员推著第二辆车,只从本节车厢过道里穿了过去。白布仍旧罩得很平,花香也比方才更明显,像整节列车都在被这股味道一点点抹平稜角。乘客们本能地把包袱、帽箱、靴尖往里收,让出一条不算宽却足够他稳稳推行的路。有人抬头看,有人索性隨著那辆车往前探了一眼;那孩子更是差点从座位边上滑下来,还是被母亲一把拽住。
那名乘务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借过”,便推著车往前车厢去了。
又过了一阵,他从前面折回来,身边已没车,脚步却未停,径直穿回后门。再过一会儿,第三辆送餐车又被他从后面推了进来,依旧先过本车厢,再往前头送。来来回回几趟,整列车似乎都在这阵低而稳的车轮声里慢慢换了气。原本被押送犯人、关门限行压出来的那层紧绷,也隨著白布上的花香一点点被按平。
本车厢的人终於开始起身去取饮品。
最先动的不是孩子,也不是那商人模样的男人,而是靠过道那位抱帽箱的妇人。她先把帽箱稳稳放好,又同邻座低声道了句“劳烦看一下”,这才起身朝那辆停在空处的送餐车走去。动作不快,仍维持著首都车站里该有的体面。她到了车边,先取杯,再揭壶盖。花香一下更浓,连靠得远些的人都闻得分明。她大概没想到这香会这样重,手上停了一停,隨即才把浅金色的饮液倒进杯里,捧著回来时神色已比方才顺了不少。
紧跟著起身的是那位带孩子的母亲。
她没有立刻把孩子也带过去,只先自己去倒了一杯,又在车边拿了个小一些的金属杯,兑出半杯,回来放在孩子手里。那孩子捧著杯子,先小心翼翼闻了闻,嘴边几乎要压不住笑,却还记得母亲先前的叮嘱,只很小声地说:“香的。”
老妇人则是慢一些才起身。她走到车边,没有急著倒,只先贴近闻了闻壶口,又拿起杯垫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认这套东西到底是不是临时凑出来的。看完之后,她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杯,坐回去时还低低念了一句:“花倒捨得放。”
连那年轻学徒模样的人,到底也去了。他接得最少,只浅浅倒了半杯,回座时眉头还皱著,像仍不肯把戒心全放下,可至少没再把手里的工具袋捏得那么紧。
克雷托斯没有动。
他看著別人一杯杯端回来,闻著那股在车厢里越铺越开的花香,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些。“这味道也太重了。”
“是重。”路希安说。
“你觉得里头有东西?”
“现在闻不出来。”
“那你还坐著不去看?”
“不用著急。”路希安低声道。
克雷托斯盯了他一眼,又去看那辆送餐车。白布边沿垂得很平,杯壶摆得整整齐齐,像任何一辆受过训练的铁路送餐车都该有的样子。
路希安这时才起身。
他的动作和周围人並没有太大不同,也没有故意放慢。只是走到车边时,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杯,而是先看了一眼壶旁那几叠杯垫、铜盖、白布边角和车轮剎扣。都很乾净,也很整齐。像是有人在后面车厢里已经先把这一切都收拾妥当,推出来时只需要沿著各节车厢一路安放下去。
他这才取杯。
掀开壶盖时,花香扑得更近了。
暖,甜,浓,却又不至於腻,里头仿佛还混著一点很轻的清苦,把那份过分圆润的香往回收住一线。浅金色的饮液倒进杯里时,热气不重,杯壁也只是温热,並不烫手。
路希安捧著杯子回到座位。
克雷托斯看了他一眼。“你还真去拿了。”
“別人都拿了。”路希安说。
“闻著呢?”
路希安垂眼看著杯口上那层薄薄的白雾。“像是花放得太多的花茶。”
克雷托斯嗤了一声。“这不是废话。”
“不全是。”路希安说,“前头那点事,光靠一句『已经处理完毕』可压不下去。可若人手里有杯热的,鼻子里全是这个味,脑子就容易往別处转。”
克雷托斯靠回椅背,没有接话。
前头那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喝了两口,开始夸这饮品不像站台上临时兑出来的;帽箱妇人则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连肩线都鬆了;靠窗老妇人虽然喝得慢,神色却比刚才和缓许多。最明显的还是那孩子,半杯下去,先前被护卫和怪声嚇得发白的小脸总算回了点血色,正靠在母亲臂弯里,盯著那辆还停在空处的送餐车,小声问等会儿能不能再去倒一点。
那名堵门的乘务员,则仍在前后车厢之间来来回回。
有时推著满车热壶,有时空著手摺返,步子不急,神色也不乱。
可路希安看著杯里的浅金花色,始终没有立刻喝。
杯壁温热,花香也稳稳浮著。隔著半条过道和一整节车厢渐渐鬆开的声音,他仍能想起那人先前戴著灰手套站在门后,只开一线门缝,把位置堵得刚好的样子。
克雷托斯也去取了一杯回来,把自己那杯放在桌上,低声道:“喝不喝?”
路希安望著车厢空处那辆留给乘客自行取用的送餐车,过了一会儿,才说:
“先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