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厢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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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车厢疑云

    列车真正跑稳以后,车厢里的声音便和站台上不同了。
    站台上的喧譁是散开的,號角、呼喊、蒸汽、掌声,各自撞在一处;车厢里的声音却被木板、玻璃和铜扣收拢起来,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响。轮子碾过铁轨,规律地从脚下传上来,像有人拿著一把钝而稳的尺,一下一下敲在整列车的骨架上。窗框偶尔轻轻发颤,行李架上的帽盒也会跟著微微一跳,隨后又安静下来。
    车厢里的乘客渐渐从起初那阵屏息里鬆开了。
    前排那对城中夫妇小声爭论著要不要把窗开一指宽,好让孩子看看外头的田地;斜对面一位独自出门的老妇人把包袱放到膝上,又不放心似的摸了一遍绳结;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短外套的文书模样男子已经拆开了自己的铁路盒餐,盒里是两片冷肉、一角奶酪、一小撮果乾和切得端正的麵包,纸盖一掀,便有淡淡的燻肉与麦香散出来。更远些的地方,有小孩因为列车忽然加速,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新鲜惊呼,立刻又被母亲拍了拍手背,低声叫他別吵。
    乘务员从车厢一头经过,靴底敲过木地板,口气不高,却足够让整节车厢都听清。
    “车票备好,行李別占过道。兵刃已封好的,不得私动。待会儿会过弯,不要將头伸出窗外。”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克雷托斯腿边那柄压著铅签的粗糙大剑,確认封签还在,才继续往前走。
    克雷托斯从头到尾没抬头,只把一只手仍旧搭在那柄剑旁边,像是不碰它,却也绝不会让它离开自己半寸。发车后的这小半段时间里,他几乎没说过话,肩背倒是比刚上车时略鬆了一点,但那种防备仍在,只是换了一种不那么显眼的姿势,压进了沉默里。
    路希安也没急著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窗外。费拉波尔外缘的新屋和工地已经慢慢退远了,路边临时扎起的彩带、拥挤的人群、刚铺好的石道都被甩在了后头。再往外,是初春还没彻底长开的田地和零散水渠,阳光浮在湿润的泥色上,偶尔能看见远处缓慢转动的风车,像一页页翻得很慢的纸。
    他收回视线,低头去解侧袋上的布包。
    门托尔给他准备的那点吃食还整整齐齐裹在里面。黑麦麵包、硬奶酪、两枚煮得很实的蛋,外加一小撮用纸角裹好的粗盐。布包一打开,乡下屋子里常有的那种乾燥麦香便轻轻冒出来,和车厢里的煤烟、木漆味混在一起,反倒把旅途的感觉托实了几分。
    克雷托斯的目光终於动了动。
    只一下,便又移开,像只是本能地確认那是什么。
    路希安把一枚蛋在座椅边轻轻磕了磕,剥开壳,才抬眼道:“护卫先生。”
    克雷托斯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又做什么?”
    “既然你打算把这身份暂时演下去,”路希安说,“那总该先把脸色养得像个能保护人的样子。现在你看上去更像会饿死在僱主之前。”
    前排那位抱著孩子的母亲听见这话,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
    克雷托斯显然也察觉到了,脸色更硬了些。“我没要你照顾。”
    “我也不是照顾。”路希安把那枚蛋放到包布上,推过去一点,“只是觉得你若半路因为空著肚子和人吵起来,我签在名册上的那笔就亏了。”
    克雷托斯盯著那枚蛋看了片刻,像在衡量这究竟算施捨、算示好,还是单纯一句不好听的实话。最后他还是伸手拿了,动作不大情愿,吃得倒很快。
    “……你说话不怎么像採风官。”他咽下去后道。
    “那你觉得採风官该像什么?”
    “至少不该像个会在车站里临时捡护卫的人。”
    “我也不是常捡。”路希安把另一枚蛋吃了,又掰开一点麵包,“今天算破例。”
    克雷托斯哼了一声,听上去倒不像先前那么带刺了。
    沉默又落了一会儿,但已不是方才那种僵得发硬的沉默。车厢隨著轨道起伏轻轻一晃,窗外光线斜了一寸,连对面老妇人拆纸包时窸窸窣窣的声响,都不再显得尷尬。
    路希安把奶酪切下一小角,隨口问道:“你刚才在站里问我,去大图书馆是不是真的只为报导。现在礼尚往来——你去阿莱西亚,究竟是找书,还是找人?”
    克雷托斯没立刻答。
    他靠著座椅,视线先落到路希安手里的奶酪上,又落到窗外飞快掠过的田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找能看懂东西的人。”
    这不算撒谎,却也显然不是全答。
    路希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又落了几息。克雷托斯反倒像不甘心被看穿似的,抬手在那柄粗糙大剑的剑脊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和这把剑有关。”
    “祖传的?”
    “差不多。”
    他又停了一下。路希安没催。
    “家里以前是魔剑士。”克雷托斯说,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像在替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家族撑住最后一点体面,“不是现在这种隨便学两手、拿把会发光的剑就敢往外吹的人。是真正靠这个吃饭,也靠这个活命的那种。”
    “后来?”
    “散的散,死的死。剩下来的东西不多,这把算一件。我这趟出门,连行李都没啥好带的。”
    路希安没有说“抱歉”之类的话,只是等他自己往下接。
    “最后传下来的话就这一句。”克雷托斯抬眼看他,“若真到了再也没人能说清的时候,就带著它去阿莱西亚。不要交给外人,不要离手。”
    他说到“不要离手”时,声音压得很低,和车站里那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了当眾受辱后的火气,反倒更能听出那里面有多少被日子磨出来的执拗。
    路希安没有追问“为什么是大图书馆”。
    这答案並不难猜。阿莱西亚那地方,藏书、旧档、异邦文字和各种快被时代埋住的记录都比別处多。真有一把看不懂来歷、又不敢交给普通匠人的旧魔剑,最后把它送去那里,几乎是最像办法的办法。
    他只是道:“听起来,你家里的人至少知道它不是一块废铁。”
    克雷托斯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答:“你总算比站里那几个会说话。”
    “那几位不一定不会说话,只是更爱说给旁人听。”
    这回,克雷托斯的嘴角很短地动了一下,像是差点要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路希安顺势把话往回引,免得这场对答变成单方面盘问。
    “至於我,”他说,“佛利亚村人。你已经知道了。阅览室的门托尔老师替我把凭证和报导文书都盖好了章,幸好赶上这趟首发车,不然还得在费拉波尔多耗一阵。”
    “只是为了赴任?”
    “也不只。”路希安把麵包掰开,语气依旧平稳,“我母亲不久前去世,家里没什么再非留下不可的事了。正好大图书馆的任命下来,我就走。”
    克雷托斯听完,没立刻接话。
    车厢另一头,有乘客因为第一次坐火车,胃里不大舒服,正就著浓麦茶缓慢吞咽;一位乘务员停下来递给她一只小纸袋和一点薄荷草片,低声告诉她別总盯著飞快往后退的地面,看看远处会好些。那边的动静很轻,却让这边的话也自然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克雷托斯才说:“所以你帮我,不只是因为你心肠好。”
    “我没说过我心肠好。”
    “那为什么?”
    路希安想了想,没有把答案说得太满。
    “因为你不像会在这种事上撒谎的人。”他说,“至少在那把剑上不像。一个人若真只是想闹事,也不会直到最后都不碰剑。”
    克雷托斯沉默片刻,道:“你盯人盯得还挺细。”
    “採风官若连这个都不看,就真只是个会走路的信使了。”
    克雷托斯並没笑,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点已经吃完的蛋壳,隨手包进纸角里,塞回斗篷內袋。
    “你刚才说了佛利亚村,说了老师,也说了你母亲。”他忽然道,“可你没提你父亲。”
    路希安掰麵包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下,短到若不是克雷托斯正盯著他,几乎不会有人察觉。
    “离家很久了。”他答。
    这也是实话。
    “死了?”
    “我不知道。”
    克雷托斯看著他,没再问。
    路希安察觉到了,便也顺势把这层分寸接住,只笑了笑:“看来我们两个都不是很適合在第一段车程里把自己说乾净的人。”
    “谁会一上车就把底翻给陌生人看。”
    “但至少名字是真的。”
    “名字够用了。”
    “那姓氏呢?”
    克雷托斯抬起眼,神情重新带回了一点熟悉的硬。“你已经占了我一个护卫的名头,还想再拿一层?”
    “隨口问问。”
    “那我也隨口回一句。”他把背往椅背上一靠,“姓氏没什么可提。家乡也一样。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
    路希安听完,只是点头:“行。”
    这一下反倒让克雷托斯愣了愣。
    “你不接著问?”
    “你要是现在就肯说全,我反倒要怀疑你了。”路希安把剩下那点奶酪包好,重新扎回布包,“不像你会做的事。”
    克雷托斯盯著他看了几息。
    车厢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更长的风响,列车像是压过了铁轨间的连接处,整个车身隨之一震。前排孩子终於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小小惊呼,这回连他母亲都笑了,拍了拍他的头,任他贴著窗玻璃往外看。乘务员再次从过道走过,提醒前头两位商人把伸出来的皮箱脚收回去,免得待会儿摇晃时绊著人。
    这一切都太寻常了。
    正因太寻常,刚才那场带著家世、旧剑和未尽之言的对话,才显得像被稳稳放进了旅途本身。不是结盟,不是交心,只是两个人在一节普通车厢里,终於把彼此从“麻烦”和“僱主”稍微往“同行者”那边推近了一点。
    过了片刻,克雷托斯忽然低声道:“到了阿莱西亚以后,若站里还查你这护卫的帐,我会自己说。”
    “说什么?”
    “说是我欠你,不是你欠我。”他说得很生硬,像这句话若再多绕半个弯,就会立刻变味。
    路希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就等到了再说。”
    克雷托斯没再接话,只把头偏向窗外。可这一次,他手虽还压在那柄粗糙大剑边上,肩线却明显没有刚发车时绷得那么紧了。
    窗外的田野一截截向后退去,车厢里的低语、纸包的窸窣、偶尔碰响的铜扣和规律的轮声,慢慢叠成了一种可以安放沉默的底音。至少在这一段路上,他们已经不必再把每一句话都当成试探后的防守。
    虽然也只是到此为止。
    然后,后车厢的车门边忽然传来两下很克制的敲击声。
    不是寻常乘务员过路时那种隨手一推的动静,更像某种先示意、再进来的规矩。车厢里原本零碎的说话声立刻低了几分,连拆纸包的手都慢了一下。
    门被拉开。
    先走进来的是刚才巡过这节车厢的乘务员,手里夹著册子,脸色比先前更硬,连声音都收得更平。他身后跟著一位王室护卫,短披风压得很整齐,胸前银绿纹徽在车厢顶灯下闪了一下。他没佩那种夸张的礼仪长剑,只在腰侧別著更便於近身行动的佩刀,眼神也不四处乱扫,只往每一排座位上落一遍,便叫人知道他不是来走个过场。
    那一点微妙的变化,车厢里人人都感觉到了。
    前排孩子本还想问一句“是不是又能看到王子”,被母亲一把按住手背,没让出声。那位拆了盒餐的文书把盖子重新合上,连桌板都没敢再往外放。有人悄悄坐直了些,也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车票,像只要把它攥在手里,事情就能更简单一点。
    乘务员站到车厢中央,先朝眾人略一点头。
    “诸位旅客,”他说,“烦请暂且留在原位。因前列车厢有乘客报告,列车上疑似携入了未经申报的危险材料,为確保首发日与王室隨行安全,自本节起追加復检。”
    “什么叫危险材料?”靠窗的一名商人立刻皱起眉,“我们不是刚验过票、查过包?”
    “只是復检,不是重新盘问。”乘务员答得很快,显然这一路上已准备好要应对同样的话,“请诸位自行打开手边隨身包裹,出示盒匣、药剂、粉末、金属器与火具。已登记的兵刃只核对外封,不拆签。若有人不便配合,可等到本车厢检查结束后,由护卫陪同去连接台单独覆核。”
    这话说得客气,分量却一点不轻。
    王室护卫这时才开口,声音比乘务员更低,也更冷些。
    “后面两节已经查完了。诸位无需惊慌,也无需多问。打开自己的行李,让我们看见没有藏不该藏的东西,那这趟检查便很快就能结束。”
    他手里拿著一只不大的黄铜圆盘,盘边立著三根细细的银针,中央嵌著一枚被熏成灰黑色的薄晶片。晶片下方压著一层浅色细砂,像盐。那东西不发光,也不作声,乍一看倒更像工匠铺里用来校直什么的小器具,可它被护卫端在手里时,偏偏叫整节车厢都安静了些。
    路希安看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多半是某种用来察看“外泄反应”的检测器。看烟,看气,看热,看附近空气里有没有不该有的粉末、刺激味或活跃得过了头的魔力。
    护卫已经从前排开始往后查了。
    流程很快,却並不草率。乘务员负责让乘客自己开包、开盒,念名字,对车票;护卫则只在东西已经摊开之后,把那只黄铜圆盘悬在上方寸许处缓缓移过。若盘中细砂无动,银针也不偏,他便只点一下头,示意过;若是遇到火绒、火石、药粉之类,他会多停一息,让乘务员问明用途和数量,再写一笔简短记注。
    “这是给孩子止咳的草末。”前排那位母亲把一只小纸包摊在掌心,儘量让自己说得镇定些,“教会药房开的,今晨刚配。”
    乘务员接过去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纸角上的印记,点头放行。
    轮到那文书男子时,他摊出来的是一盒切好的冷肉、奶酪、小刀和半小瓶墨水。护卫把圆盘移过去时,银针只微微颤了一下,停在墨水瓶上方。那人立刻解释:“是登记用的笔墨,我去艾欧里皮亚替商会抄帐用的,瓶里是普通黑墨,不掺矿粉。”
    乘务员拔开瓶塞看了一眼,又让他蘸著粉末在册子上亲手写了个名字,这才算完。
    车厢里的乘客在这种一排排推进的检查里,慢慢生出了一种更压抑的安静。没人敢真正闹,可也没人觉得轻鬆。有人低声埋怨一句“首发日就是麻烦”,话还没落地,就被同伴用眼神压了回去;也有人趁护卫还没到自己面前,先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摆齐,仿佛摆得越端正,便越显得自己没问题。
    克雷托斯从乘务员进门起,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虽未起身,但浑身的肌肉已瞬间绷紧,腰间秘银长剑的剑鞘与木质座椅在暗中摩擦,发出一记细微的响动。若不是路希安坐得离他足够近,几乎看不出这点变化。
    路希安低声道:“先別动。”
    克雷托斯眼也不抬:“我没动。”
    “我知道。”路希安把自己的小皮袋和小布包一併放到腿上,动作儘量平稳,“提醒一下你罢了。”
    克雷托斯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太好看,却还是把肩背又往后靠了一点。
    检查很快推进到了他们这一排。
    乘务员先对路希安伸手:“车票,阁下。”
    路希安把车票和临时证明一起递过去。
    乘务员显然认出了他,目光在那枚馆章与名字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往自己夹著的册子上扫了一眼。那册子边上显然已经添过一笔註记,因为他下一句话不是问“你身边这位是谁”,而是直接道:“路希安·维亚托尔,赴任採风官……以及登记隨行护卫一名。”
    最后几个字说得不高,却足够叫路希安和克雷托斯都听清。
    路希安面无表情,只点头:“是。”
    克雷托斯的下頜却很轻地绷了一下。
    这一笔记在册上,和在站里一时混过去到底不一样。站里那是口头上的权宜;如今到了车上,连復检名单里都写了“隨行护卫”,这谎就不再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而成了铁路秩序里一条已经落下去的记载。
    乘务员没在这件事上多停留,只道:“请自行开包。封好的物件保持原位即可,我们核查封签和外部反应。”
    路希安把自己的布包、小皮袋和腰侧能拿出的零碎东西一一放到膝上。里面没什么特別的:麵包、奶酪、纸包盐、一小截铅笔、一册临时证明和借阅证。他甚至把短刀也主动退开半寸,让对方看得更清楚。
    黄铜圆盘从这些东西上方缓缓移过。细砂几乎未动,只在靠近短刀时微微颤了颤,隨即又平息下来。
    “登记防身刀。”乘务员扫了一眼先前的入站记录,便放过了。
    然后,护卫的视线落到了克雷托斯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到那柄粗糙大剑上。
    它实在太显眼了。即便车厢里此刻人人都儘量不盯著看,那柄被宽封布和铅签压住的大剑仍旧像一截不合时宜的旧铁,横在列车这整齐、崭新、讲究秩序的空间里。护卫的目光只停了一息,克雷托斯的手指便已经微微收紧。
    “登记长兵。”乘务员翻了一页册子,报得很简洁,“入闸时加外封,封签未损。”
    王室护卫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俯身看了看那枚铅签,又看了一眼封布穿过的位置,確认並无移动痕跡,才抬起黄铜圆盘,悬到大剑外侧寸余。
    银针一下轻轻颤了颤。
    不算猛,更不像示警,只像靠近了某种分量过重、却仍安稳压著的东西。车厢里立刻更静了几分。连前排那个一直想回头看的孩子,都被母亲按得一动不敢动。
    克雷托斯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检查可以,別碰,更別拆。”
    护卫抬起眼,看向他:“你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不知道。”克雷托斯一字一顿,“但我知道它登记过,封签没损坏。你们要看你们那什么仪器,看。要核查名字,查。但別拆开。”
    乘务员皱了下眉,似乎想提醒他注意口气。路希安却比他更快一步,开口道:“他对这把剑一直这样。若封签有损,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如今既然仍然完好,照规矩核查外封便够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也不抢,只是恰好把“规矩”二字放回桌面上。
    那护卫看了路希安一眼,又看了克雷托斯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两人究竟是在一唱一和,还是单纯都不想把局面闹大。片刻后,他没有去碰封布,只把黄铜圆盘又往近处移了一点。
    路希安看得分明,那圆盘始终没有真正接触到剑身,更没有任何想要钻进封布里面的动作。它只是悬在外头,像在听,又像在闻。盘中细砂微微聚散,三根银针里有一根偏了偏,旋即归位。护卫又沿著护木、剑柄和背带外侧各停了一息,最后收回手。
    “一切正常。”他说。
    这五个字一落,车厢里像有一口很轻的气被同时吐了出来。前排商人重新动了动肩,文书男子也把一直扣在盒餐边缘的手指慢慢鬆开。只有克雷托斯还绷著,像没亲耳听见“过了”以前,谁的话都不算数。
    乘务员在册上添了一笔,问:“腰间那把?”
    克雷托斯掀开斗篷一角,露出那柄秘银长剑。封带完好,比大剑好处理得多。护卫只看一眼,便点头放过。
    “下一位。”
    直到这时,克雷托斯那只手才终於从大剑边缘稍稍离开了一点。
    路希安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东西收好,顺势往旁边让了半寸,给过道腾地方。
    復检继续往前走。
    一名带著帽箱的中年妇人被查出隨身带了两小瓶没提前申报的烈酒,乘务员没为难她,只是全数收走,给了领回凭条,说明到站后可凭票取回;一个年轻学徒的工具袋里装著打火石、油棉和几枚细小金属簧片,护卫多问了两句用途,確认只是修表零件,便也放行。抱怨不是没有,可都被压得很低。因为人人都看得出来,这趟检查不是做样子。
    等这节车厢查完,乘务员合上册子,朝眾人点了一次头。
    “劳烦诸位。请继续留在原位,不要擅自串车。若需去盥洗间或取热饮,铃声响后方可前往,请诸位见谅。”
    王室护卫在离开前,又朝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这边看了一眼。
    隨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这节车厢,门重新合上,靴声和低低的命令声沿著过道往下一节去了。
    復检的人离开以后,车厢里並没有立刻活过来。
    前排那位年轻母亲重新把盒餐推到孩子手边,低声叮嘱他慢点吃,別把肉汁蹭到袖口上。那文书模样的男子终於又把纸盖掀开了,却不像刚才那样一边吃一边看窗外,只低著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麵包,像还在想方才那只黄铜圆盘为什么会在自己墨水瓶上多停一息。更远些的地方,有人试著压低声音议论了两句“后头到底怎么回事”,可很快就断了。
    克雷托斯低声骂了一句。
    这次不是针对谁,更像是把一直憋著没吐出来的那股气狠狠发泄了出去。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我为什么不喜欢这种地方。”
    “车站,还是火车?”
    “都有。”他把目光从车门那边收回来,“人太多,规矩太多,谁都盯著你像盯著一件东西。”
    路希安收拾著物件,淡淡道:“可你现在至少得承认,刚才那两个人不是来故意给你找事的。”
    克雷托斯沉著脸没否认。
    列车正压过一段略高的轨面,车身轻轻一震,窗外田地的线条斜斜一晃,又重新平稳拉开。车厢里有乘客开始压低声音议论到底出了什么事,更多的人却选择闭嘴,只把不安压进坐姿和眼神里。那种感觉很古怪,像危险还没真正落下来,可秩序已经先一步替它把影子投进了每个人脚边。
    克雷托斯没直视路希安,“我还没觉得这事完了。”
    路希安顺著他的目光往车门那边看了一眼。乘务员和护卫已经去了下一节,隔著车门与连接处,只能偶尔听见那边传来模糊的人声与指令。比起方才在本节车厢里的整齐流程,那边的动静似乎更零碎些,像是有人动作慢了半拍,或是带了更多说不清的麻烦。
    “你觉得他们在找什么?”克雷托斯忽然问。
    路希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復盘刚刚的经过。
    “不是查兵刃。”他终於道,“也不是查走私。”
    克雷托斯转头看他。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一点。”路希安把声音放得更低,免得前后排座位都听见,“若只是查有没有夹带违禁武器、特殊药剂或走私品之类的,乘务员和护卫不会带那种器具来,直接检查隨身物品並对照登记表就够了。那器具更像是用来检查某种外泄的反应的。”
    “外泄?”
    “嗯。”路希安点头,“热量、烟尘、流动的魔力、或者某些不该从密封物里散出来的细粉。换句话说,是在检查某种活跃过头的东西。”
    克雷托斯皱了皱眉,像是在把这话换成自己能立刻抓住的判断。“也就是说,他们怕有人带了会炸的东西。”
    “差不多。”路希安道,“或者不是立刻炸,但至少是上了车以后会起大麻烦的东西。易燃的,易爆的,或者能在狭窄地方伤到一大片人的。”
    克雷托斯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列车这时正过一段弯道,车身向一边斜了斜,窗外原本平直退后的田埂也跟著歪过去一瞬。前排那个孩子发出一点兴奋的吸气声,很快又被母亲用一小块冷肉堵住了嘴。过道那头,一名乘务员匆匆掠过半个身影,像是去其他车厢送什么新指令,靴底敲在地板上的节奏比正常巡行更快。
    克雷托斯又低声道:“我觉得事情不只是普通的爆炸物那么简单。”
    “因为护卫在?”
    “因为有王室护卫在。”克雷托斯抬了抬下巴,往前方车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若只是哪个蠢货多带了两瓶不该带的火油,乘务员自己就能压下来,最多再叫个管安保的魔法师。犯不著把护卫扯进来。”
    路希安想了想,没有反驳。
    “也许是后头真发现了什么。”路希安说。
    “也许。”克雷托斯道,“也许是人,也许是东西。可不管是哪样,只要能惊动王室护卫,就不会只是『普通麻烦』。”
    路希安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往后靠了靠,视线从克雷托斯的剑上滑过去,又落到前后车门之间那一点狭窄的过道上。列车的普通乘客车厢並不宽,座椅成排,行李架低低压在头顶。这样的地方最怕的不是一对一的打斗,而是某种会在封闭空间里骤然失控的东西。火、烟、爆鸣、毒气、群体踩踏——无论哪一种,都足够把这趟首发列车从“国家体面”变成另一回事。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克雷托斯忽然问。
    路希安怔了一下,隨即也抬起头仔细闻了一下。
    车厢里原本就混著许多气味:煤烟、热金属、木漆、冷肉、奶酪、浓麦茶,还有人衣物上残留的肥皂味与风尘气。这些东西一旦混在一起,寻常人很难从里面辨出更多。可路希安这会儿安静了一瞬,倒真察觉出一点不太和谐的东西。
    不是很重。
    空气中隱约有一点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
    “有一点。”他说,“车厢里本来没这种味道。”
    克雷托斯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刚才復检前,我就闻到过一下。后来护卫进来,就散了。”
    路希安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怎么不说?”
    “那时候我连你都还没决定要不要信。”克雷托斯答得很乾脆。
    这句话说得直,倒叫路希安一时没法接出什么漂亮话来。他只得笑了一下,低声道:“现在呢?”
    克雷托斯正要答,脸色却忽然一变。
    那变化极轻,却足够快。方才他还只是皱著眉同路希安说话,下一瞬间,眼神已经像被什么从侧后方猛地拽住了,整个人无声地绷起来。
    “別动。”他低声道。
    路希安几乎是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同时,顺著克雷托斯的视线稍微转过去。
    后方车厢的连接门在列车震动里轻轻晃了一下。门上的窄玻璃不算大,外头又罩著连接处那层摺叠皮罩与金属框,正常时候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和偶尔一闪而过的过道人影。可就在刚才那一下晃动里,玻璃外头確实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
    太快了。
    像半个肩影,也像一截被车厢昏光压得发暗的衣摆。它不是正常乘务员走过时那种不避不让的影子,而更像贴著门侧匆匆一闪,仿佛本来站在那里,忽然察觉到有人看过来,才立刻退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路希安没有出声。
    车厢里別的乘客似乎都没注意到,仍旧各自压低声音,或者索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前方远处还能听见模糊的检查动静,一切表面上都还维持著列车继续向前的正常秩序。可也正因为这样,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才显得更冷。
    “你看见了?”克雷托斯问。
    “看见了一点。”路希安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不確定是不是刚好有谁路过。”
    克雷托斯没答,只是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几分,呼吸的节拍瞬间沉了下去。
    路希安的视线仍停在那道连接门上。
    列车仍在前进,轮声一下一下敲著,像什么都没变。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远处乘务员的靴声和低低命令声也仍时断时续地从前车厢传来,所有这一切都和平常旅途无异。
    路希安却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因为就在同一瞬间,那片窄玻璃上又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
    一下而已。
    快得像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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