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拍打著远坂邸的长廊,而走廊內的空气却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而变得异常温暖。
远坂樱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自称“王”的青年。
他金色的髮丝在烛火下像是在发光,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狼狈而幼小的身影。
“……父亲要把我送走。”
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种由於绝望太久而產生的空洞。
“送离这个家……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我不想去。”
最后那句话,她终於说出了口,虽然声音在颤抖,却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亚瑟听著女孩的自白,龙之炉心在胸腔內发出了低沉的共鸣。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身为守护者的克制。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指尖触碰了一下樱冰凉的发梢。
“那么……”亚瑟的声音响起,带著某种不需要任何修饰便能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不会让你去。”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打开了。
书房內的烛火被推门而入的风带得剧烈摇晃。
远坂时臣站在门口,这位永远维持著优雅的魔术师,此时那双沉稳的手竟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在他的感官里,书房外出现的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股他从未在任何魔术师、甚至任何神秘现象中感受到的“质感”。
那是如太阳般炽热的生命力,却又带著星辰般遥不可及的肃穆感。
危险。
时臣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藏在袖口里那枚备用的宝石在指骨的触碰下微微发烫。
那是他的警戒反应,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面对任何超出既有认知的存在时,第一时间做好应对的准备。
身后,间桐鹤野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紊乱,这个男人悄悄向后退了半步,瞳孔里藏著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
而远坂葵紧紧捂住嘴,眼眶通红地看著蹲在走廊上的樱。
她的目光在女儿与那个陌生青年之间急切地来回,充满了焦急与混乱。
樱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在那双冷静的眼睛注视下,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牵住了她的手。
那种温度,给了她站起来的力量。
樱主动回握住亚瑟的手,跟著他一起站了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竟然產生了一种超越血缘的契合感。
远坂时臣深吸一口气,魔术迴路在他的体內发烫,试图评估对方的威胁等级,却发现所有的试探都石沉大海。
他强压下內心的波澜,以贵族的气度走上前去,他开口,语调沉稳,带著家主问询来客时惯有的那种礼貌:
“阁下……是谁?”
亚瑟牵著樱的手,没有下意识地收敛气场,只是以一种完全坦荡的、坦荡到近乎赤诚的目光与时臣对视。
“亚瑟·潘德拉贡。”
声音里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威胁,却令时臣的所有魔术迴路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沉默的震颤。
名字落下的瞬间,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间桐鹤野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而远坂时臣则在这一刻做出了他此生最为明智的决定……
他没有去质疑这个名字的真偽,因为对方身上那种如史诗般沉重的“存在感”,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时臣微微頷首,声音从容而平稳,以一种极其標准且尊重的礼仪回应道:
“远坂时臣,这所宅邸的主人。”
他的目光从亚瑟移向樱,在那张被哭意浸染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向来不会泄露过多情绪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极快,极轻,快到令人怀疑那是否只是烛火的错觉。
“请问……阁下到访,有何贵干?”
“我听见了这个孩子的声音。”亚瑟直视著他,坦然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修饰与迂迴。
“所以我来了。”
时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良久。
他在寻找破绽,寻找虚偽,寻找任何一丝可以被解读为谎言或算计的痕跡。
什么都没有。
那句话如此简单,简单到荒谬,简单到令他这个將一切都纳入算计的魔术师感到了某种难以言状的……茫然。
远坂时臣沉默了。
他作为魔术师的理性在疯狂计算著风险与利益。
但作为“远坂家主”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魔术师的权谋都是苍白的。
“……间桐先生。”
时臣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发抖的男人,声音恢復了一贯的从容,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今日之事,改日再议,请回吧。”
“这……这可是约定好的……”
间桐鹤野还想爭取,但在接触到亚瑟那冰冷的碧绿眼眸时,所有的语言都化作了冷汗,他离开了远坂邸。
书房內。
壁炉的火光把三道影子投在墙上,木柴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將沉默映衬得愈发沉甸甸的。
远坂时臣坐在他惯常的椅子上,背脊笔直,双手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神情郑重。
亚瑟坐在客座,银甲与这间充满现代魔术师气息的书房格格不入。
但他本人浑然不觉,只是以一种毫无拘束的姿態自然地坐著,碧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时臣。
樱坐在亚瑟旁边,这已是时臣今晚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没有让樱离开,儘管他清楚以樱的年纪並不適合留在这间书房里听接下来的谈话。
远坂葵站在书房门口,时臣简短地与她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但都被压在了最深处。
葵微微低下头,退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请允许我直接。”远坂时臣端起茶杯,指间纹丝不动。
“阁下降临此地的真实意图,我需要一个更为完整的解释。”
“我已经说了。”亚瑟看著他,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任何被审视的不適。
“这个孩子的灵魂在哭泣,那哭声穿透了时空,我是骑士,也是王……我无法对此置之不理。”
“……”
时臣將茶杯轻轻放下,手指落在桌面上,叩击了一下。
“那么。”他的目光沉了一沉,“阁下的打算是?”
“守护她。”
三个字,掷地有声。
远坂时臣的眉心跳了跳,作为魔术师,他太清楚情感这种东西是多么脆弱且致命的诱饵。
他已经做好了牺牲次女的准备,为了让她在魔道上延续,为了那个名为“根源”的虚妄目標。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抉择。
“时臣先生。”亚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攻击性,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迴避的直接。
“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您做这个决定……是否觉得,对得起她?”
亚瑟微微低下头,睫毛在壁炉光芒的映照下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逼迫,只有某种安静的、真实的探询。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壁炉里的木柴爆裂出一声脆响,火星飞溅,映在了远坂时臣紧绷的侧脸上。
他想说“为了魔术师的荣耀”,想说“这是对她天赋最好的安排”。
但所有的藉口在亚瑟那双清澈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卑鄙。
时臣没有立刻回答。
樱屏住了呼吸,她坐在亚瑟旁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有。
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悬在半空中的忐忑。
她看著父亲,看著那张从小到大从未在她面前鬆动过的、属於远坂家家主的那张脸。
良久,时臣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少出现的,疲惫。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將一切情绪压在最深处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这一刻完成了它漫长的沉降。
像是一根悬了太久的弦,终於被允许鬆开了一寸。
“不。”他说,声音极低,低到几乎淹没在壁炉的噼啪声里,却清晰得令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一字不漏。
“对不起。”
这是远坂时臣这辈子第一次,在他人面前低头承认自己的卑劣。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个道歉轻飘飘地悬在空气里,没有指向,却比任何一次郑重的宣言都要沉重。
樱的眼眶在这一刻悄悄地红了。
亚瑟微微点了点头,以一种骑士对待懺悔者的尊重,承接了这份沉重,不让它们掉在地上破碎。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远坂时臣重新挺直了脊背。
那道短暂鬆动的弦重新绷紧,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与清醒以极快的速度復归原位。
他仍然是他,仍然是那个將一切都纳入计算的魔术师。
“那么。”
他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驻了片刻,最终带著某种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的、微乎其微的释然,重新开口。
“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