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距离缩短到十步时,崔斯坦放下了弓。
“够了。”他说,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能在我的箭雨下前进三十步而毫髮无伤,在法兰西应该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兰斯洛特收剑入鞘。
“你的箭……很美。”
崔斯坦微微歪头:“美?”
“像琴声,每一箭都有节奏。”
崔斯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被理解后的温暖。
“你是第一个用『美』来形容我箭术的人。”
兰斯洛特看著眼前这三个骑士。
输了之后笑著拍他肩膀的凯,把失败当作荣幸的高文,被他一句“美”触动的崔斯坦。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了三年,也许终於找到了。
然后亚瑟走下了训练场。
不列顛的王没有穿鎧甲。
深蓝色的便服,金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的腰间掛著一柄剑,蓝宝石在剑格上流转著幽微的光芒,那是石中剑。
兰斯洛特看著亚瑟。
他听说过这个王的很多事,拔起石中剑的少年,任命魔女为执政官的叛逆者,將骑士称为“同伴”的理想主义者。
但真正站在亚瑟面前时,他感受到的不是“王者的威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东西。
像是湖,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兰斯洛特。”亚瑟说,“你挑战了我的三位骑士,全胜,现在,你想挑战我吗?”
“是。”
亚瑟拔出石中剑。
剑身在阳光下闪烁著蓝白色的光芒,那不是金属的光泽,是星光。
某种来自世界之外的光芒,被封印在这把选王之剑中。
两人同时出手。
训练场上响起了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凯屏住了呼吸,高文眯起了眼睛,崔斯坦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著节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话打著只有他能听到的节拍。
兰斯洛特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寻找著亚瑟剑势中的缝隙。
这是他在阿瓦隆的湖边用十年时间练就的本能。
湖水会映出一切瑕疵,他的剑就是那面湖水,能照见任何人的“裂痕”。
但他找不到亚瑟的裂痕。
不是因为亚瑟完美,是因为亚瑟的剑不是“一个人”在挥。
兰斯洛特能感觉到,在亚瑟的剑势中,有凯的坚毅、贝德维尔的沉稳、高文的灼热、崔斯坦的节奏。
甚至还有更多。
一股冷冽的魔力,一丝狡黠的银光,以及一道来自极远之处的、猩红色的枪意。
亚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剑上,站著所有与他並肩的人。
兰斯洛特忽然收剑。
“你贏了。”他说。
亚瑟也收剑,“平手。”
“不。”兰斯洛特单膝跪地,將剑横放在膝上:
“我在法兰西无敌太久,已经忘记了『势均力敌』是什么感觉,您让我重新想起了『对手』的意义。”
他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您的剑上,有別人的影子。
那不是您一个人的剑……那是『圆桌』的剑。
我想成为那影子的一部分。”
亚瑟低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欢迎加入圆桌,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握剑的茧和他自己的一样厚,但温度更暖。
他站起身。
训练场边,凯在冲他咧嘴笑。
高文在朝他点头。
崔斯坦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音符,像是在说“欢迎”。
兰斯洛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那是他七岁沉入海底时,和水一起灌进肺里的一块冰。
十三年了,那块冰一直堵在那里,让他无法真正地笑,也无法真正地哭。
此刻,那块冰裂开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兰斯洛特被安排在城堡东侧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但乾净整洁。
窗外能看到庭院中的池塘,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著银白色的涟漪。
他坐在窗边,看著那片月光下的水面。
他想起阿瓦隆的湖。
想起湖中仙女救起他时那双冰凉而温柔的手。
想起她在送他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你自己找。”
他找了三年,穿过法兰西的原野,渡过海峡的风浪,击败了数不清的骑士,贏得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称號。
今天,在卡美洛的训练场上,他被三个输了之后笑著拍他肩膀的骑士击败了。
不是被剑击败,是被他们的坦然、豁达和温暖击败了。
然后他单膝跪在亚瑟面前,说出了那句他自己都没想过会说出口的话:“我想成为那影子的一部分。”
兰斯洛特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
庭院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穿过月光。
银白色的长髮,黑与冰蓝交织的长裙,头戴一顶黑色的荆棘王冠。
摩根·勒菲。
不列顛的魔法执政官,传说中会將敌人化作枯骨的魔女。
她独自走在庭院中,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经过池塘边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青蛙,那只曾经是刺客、如今安於池塘的青蛙。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柔和。
然后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精准地看向兰斯洛特的窗户。
“法兰西的湖之骑士。”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欢迎来到卡美洛,別死得太早。”
说完,她转身朝塔楼走去,银白色的长髮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弧。
兰斯洛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塔楼的门后。
他忽然想起吟游诗人那首不成调的歌里,有一句他当时没在意的词。
“他任命了魔女,魔女便不再流浪。”
兰斯洛特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盯著那条银线,脑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的每一个画面。
凯的大笑,高文伸出的手,崔斯坦被他说“美”时微微亮起的灰蓝色眼瞳。
还有亚瑟的剑,那柄站著所有人影子的剑。
他闭上眼睛。
“找到了。”他轻声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那个七岁时沉入海底、失去了名字和一切的自己说。
窗外,青蛙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