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没有名字。
准確地说,他有过一个名字。
在他七岁之前,在那艘沉没的商船还漂浮在海面上之前,他的母亲曾用一种柔软的声音呼唤过他。
但那个名字和那艘船一起沉入了海底,被海水和岁月冲刷得乾乾净净。
湖中仙女从浪涛中將他托起时,他的肺部灌满了水,意识已经模糊。
他只记得一双冰凉而温柔的手,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星光。
“从今天起,你叫兰斯洛特。”
那是湖中仙女给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也没有问。
对於一个失去了母亲、父亲、以及整个过往的七岁孩子来说,有一个名字可以被人呼唤,已经足够了。
他在阿瓦隆的湖边生活了十年。
十年间,他对著湖水的倒影练剑。
湖水是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它会映出他每一个动作的瑕疵。
手腕偏了一寸,脚步慢了半拍,剑尖在最高点微微颤抖。
他一遍遍地修正,一遍遍地挥剑,直到湖中的倒影与他的动作完全重合,再也找不出一丝瑕疵。
十七岁那年,湖中仙女告诉他:“你可以离开了。”
“去哪里?”
“去人类的世界,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找。”
他离开了阿瓦隆。
带著一把没有名字的剑,骑著一匹没有名字的马,穿过法兰西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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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开一个个领主的城堡大门,向他们挑战。
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地位,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让他使出全力的对手。
但他找不到。
每一个被他击败的骑士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他。
敬佩中夹杂著恐惧,讚嘆中掺杂著疏离。
你太强了,所以我们不敢靠近你。
你太强了,所以你不属於这里。
他贏下了“法兰西无敌”的称號。
但他没有贏到任何一个同伴。
三年后,他听说了不列顛的新王。
那是在一个酒馆里,一个流浪的吟游诗人弹著走调的竖琴,用沙哑的嗓音唱著一首歌。
关於一个拔起石中剑的少年,关於一个任命魔女为执政官的王者,关於一张没有首尾、没有高低的桌子。
“圆桌。”吟游诗人说:
“他管那个叫圆桌,骑士们围坐一圈,每个人说的话都会被听到,他管骑士们叫『同伴』,不是『臣子』。”
兰斯洛特放下酒杯。
“那个王,叫什么名字?”
“亚瑟,亚瑟·潘德拉贡。”
三天后,兰斯洛特踏上了前往不列顛的路。
卡美洛的城门在他眼前展开时,正是午后。
阳光將城墙染成金色,巡逻的骑士在城墙上走动,长矛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烁。
城门大敞著,不是因为疏忽,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从未想过要將任何人拒之门外。
兰斯洛特策马入城,守门的骑士拦住了他。
“来者何人?”
“法兰西的骑士,我想挑战圆桌。”
这句话在半个小时內传遍了整座城堡。
训练场上,凯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是亚瑟的义兄,从亚瑟拔剑之前就和他一起长大。
他的剑术大开大合,力量十足,曾经在北境剿匪时独自斩杀过三只影狼。
兰斯洛特用了三招。
第一剑,震开凯的剑势,第二剑,逼退凯的脚步,第三剑,剑尖停在凯的咽喉前三寸。
凯低头看了看喉结前的那一点寒芒,又抬头看了看兰斯洛特的脸。
“……认真的?”
“我从不拿剑开玩笑。”
凯沉默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他收剑入鞘,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膀。
“好!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兰斯洛特微微皱眉,“你不生气?”
“生气?为什么?”凯一脸困惑。
“你比我强,这是事实,我生什么气?
而且你贏了之后也没趁机羞辱我,剑停得恰到好处,多一寸伤我,少一寸不够,这种分寸感,我服。”
兰斯洛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无数被他击败的骑士,有人愤怒,有人沮丧,有人强顏欢笑,有人拂袖而去。
但没有一个人,输了之后会笑著拍他的肩膀。
第二个上场的是高文。
奥克尼的太阳骑士,金髮碧眼,身材高大。
他手中的太阳圣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剑身上流转著灼热的光辉。
从日出到日落,他的力量会隨著太阳的高度而攀升,正午时分更是无人能敌。
此刻正是午后,他的力量处於巔峰。
高文与兰斯洛特交战了十招,太阳圣剑的每一次斩击都裹挟著灼热的剑风,训练场的沙地上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但兰斯洛特的剑更快。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角度上的精准。
他的剑尖总能找到高文剑势中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缝隙,然后轻轻一点,便將太阳圣剑的轨跡带偏。
第十一招,高文的剑脱手了。
太阳圣剑在空中旋转了半圈,插在沙地上。
高文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剑,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厉害!我输了!”
他拔出太阳圣剑归入鞘中,走到兰斯洛特面前,伸出手。
“你的剑术是我见过最精妙的,能和你这样的对手交战,是我的荣幸。”
兰斯洛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高文的手温暖而乾燥,握力恰到好处。
不是示威,是认可。
第三个是崔斯坦。
琴与弓的骑士没有拔剑,他站在训练场的另一端,取下背上的长弓,搭上一支没有箭头的练习箭。
“我的剑术不如凯和高文。”崔斯坦说,灰蓝色的眼瞳平静地看著兰斯洛特。
“但如果你想测试圆桌的实力,不应该只测近战。”
他松弦。
一箭,两箭,三箭,三支箭呈品字形飞向兰斯洛特,速度快到空气中留下三道白色的尾跡。
兰斯洛特挥剑格挡,第一支被弹开,第二支被挑飞,第三支他侧身闪过,同时向前突进。
但崔斯坦的箭没有停。
箭雨连绵不绝,每一支都精准地封住兰斯洛特前进的路线。
崔斯坦的手指在弓弦上飞舞,节奏如同他拨动竖琴,快而不乱,急而不躁。
兰斯洛特向前压制了整整三十步,並且没有后退过一步。
他的剑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所有箭矢都被弹开或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