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加冕为王的第三天,边境传来急报。
“康沃尔郡的边境哨所遭到袭击。”凯將羊皮纸地图摊在圆桌上,眉头紧锁:
“据逃回来的士兵说,对方大约有两百人,打著不明的旗帜——不是已知的任何贵族家徽。”
亚瑟站在地图前,碧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处標註。
按照常理,新王登基,周边势力派遣试探性的骚扰是常態。
通常的应对方式是派遣一支小队前去驱逐,同时派出使者查明对方身份。
但亚瑟的脑海中浮现出他在石中剑前看到的画面之一。
那是一个边境村庄燃烧的景象。
他隱约记得画面中有一面旗帜,黑色的底,绣著银色的狼头。
而在凯的报告里,袭击者打著的是“不明的旗帜”,这意味著不是狼头旗。
但亚瑟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按照常规处理,那面狼头旗终將出现,村庄也会燃烧。
“我亲自去。”亚瑟说。
凯愣了一下:“你?新王登基,你应该留在卡美洛稳定人心……”
“如果边境失守,人心更不稳。”亚瑟披上披风,將石中剑掛在腰间:“带五十名骑兵,明天黎明出发。”
他没有告诉凯自己真正的理由。
他害怕,害怕那个燃烧的村庄成为现实。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可能发生的悲剧”。
只要他亲自出手,就能阻止那条通往悲剧的道路。
第二天清晨,亚瑟率领五十名骑兵抵达边境哨所。
现场比报告中的更加惨烈,哨所的木质围墙被烧毁了一半,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亚瑟下马,蹲下身查看伤口,刀痕杂乱,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所为,更像是土匪。
“匪徒?”凯皱眉:“那为什么不劫掠財物,而是袭击哨所?”
亚瑟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的森林。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些画面中的细节,燃烧的村庄,银狼旗帜,还有一个关键的画面: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高处俯瞰战场。
“他们在试探。”亚瑟说:“不是土匪,是某个势力的先锋,袭击哨所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那我们应该……”
“兵分两路。”亚瑟打断凯:“你带三十人沿著大路追击,我带二十人从森林绕后,切断他们的退路。”
凯犹豫了一下,但亚瑟的眼神让他没有质疑,亚瑟的直觉从未出错过。
然而这一次,错了。
亚瑟带领二十名骑兵在森林中穿行了整整半天,按照他记忆中“可能发生的路线”前进。
他记得画面中那面银狼旗出现的位置,应该是森林东侧的一片空地。
但当他抵达那片空地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银狼旗,没有伏兵,甚至连脚印都没有。
“王。”一名骑士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亚瑟没有回答。
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在这里,但现实却否定了他的判断。
他调转马头:“原路返回,与大部队会合。”
当他们赶回大路时,看到的却是凯的队伍正在与一伙匪徒交战。
匪徒的数量远比预想的多,至少三百人,而且装备精良,凯的三十人已经被分割成几个小圈,形势危急。
亚瑟拔剑冲入战场,石中剑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光弧,一剑斩断了一名匪徒的长矛。
他的剑术远超常人,但即便如此,二十人的加入也无法立刻扭转战局。
战斗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最终,匪徒被击退,但亚瑟这边也损失惨重,十二名骑士阵亡,包括凯在內的二十余人受伤。
凯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他靠在树上,看著亚瑟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亚瑟坐在他旁边,声音有些低沉。
“你的判断是对的,他们確实在试探。”凯说:
“但你的战术是错的,你留下了三十人对付三百人……你高估了我们的战斗力。”
亚瑟沉默。
“而且。”凯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森林东侧有埋伏?斥候明明报告过那片区域是空的。”
亚瑟无法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未来的碎片中看到的”。
那些画面太模糊,太零碎,他甚至连银狼旗出现的具体时间都无法確定。
他以为自己在“改变命运”,实际上却因为过度依赖那些不完整的预知,反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是我的错。”亚瑟最终说。
凯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是王,不是神,犯错很正常,但下次……至少先听听我的意见。”
亚瑟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阵亡骑士的遗体。
十二个人,因为他的错误判断而死。
他蹲下身,合上一个年轻骑士的眼睛,那孩子也才十七岁,三天前还在加冕典礼上冲他笑。
他第一次感到,王冠的重量。
回到卡美洛已经是深夜。
亚瑟没有回寢宫,而是一个人走上城墙。
月光洒在他的金髮上,石中剑安静地悬在腰间。
他看著城外的黑暗,脑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的战斗,那些本可以不死的骑士,那些因为他的“直觉”而付出的代价。
“我以为我能改变。”他低声说:“但我连眼前的事都做不好。”
“哟,在这儿一个人伤感呢?”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梅莉从阴影中走出来,银白色的长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她穿著一袭白色的睡裙,不对,那是她的魔术师长袍,只是她把领口拉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
紫水晶般的眼瞳在夜色中像是两颗闪烁的星辰。
“我听说了哦。”她走到亚瑟身边,双手撑著城墙,身体微微前倾:
“新王的第一次出征,损失了十二个骑士,嘖嘖嘖,这可不太光彩。”
亚瑟没有说话。
“怎么?后悔了?”梅莉侧过头看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后悔当王了?后悔拔剑了?”
“没有。”亚瑟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哦?”
“我以为我看到了一些『可能』,就可以改变它们。”亚瑟说:
“但我看到的太模糊,太碎片,我以为我在阻止悲剧,实际上却製造了新的悲剧。”
梅莉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傻瓜。”
亚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才十五岁。”梅莉说,语气里罕见地没有戏謔:
“你拔剑才三天,你以为王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你连石中剑都还没捂热呢,就想一步登天?”
“……你不懂。”
“我是不懂。”梅莉耸了耸肩:
“我只知道,用千里眼看了一千多年,我见过无数王者的起起落落。
你知道那些成功的王和失败的王有什么区別吗?”
“什么?”
“失败的王,犯了错之后就一蹶不振。
成功的王,犯了错之后会爬起来继续走。”
梅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摔了一跤,就想躺平?那可不像你。”
亚瑟沉默了片刻。
“梅莉,你能看到其他世界吗?”
“不能,我的千里眼只能看『现在』。”梅莉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看到的东西,叫『星之轨跡』。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力量,连阿瓦隆的传说中都只有只言片语。
你不可能一下子掌握它。”
“那我该怎么做?”
梅莉歪著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找个老师唄,你该不会以为,靠自学就能成为伟大的王吧?”
“老师?你?”
“我可不行。”梅莉摆了摆手:
“我是看热闹的,不是教书的,而且我教不了你『如何成为王』,我连人都不是。”
亚瑟皱眉:“那谁可以?”
梅莉转过身,银白色的长髮在夜风中飘动。
她看向远方的黑暗,紫水晶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影之国。”她轻声说:
“有一个女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杀过神,杀过王,杀过一切她想杀的东西。
她是最强的战士,也是最孤独的女人。”
“她叫什么?”
“斯卡哈。”梅莉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个地方可不是隨便能进的,你得先证明自己有那个资格。”
亚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怎么证明?”
梅莉伸出手,手指上浮现出一缕微弱的银光。
她轻轻一弹,那缕银光飘向亚瑟,在他胸口化开。
“明天晚上,去森林里找我。”梅莉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轻快:
“我先教你一点基础的东西——至少让你下次出征的时候,不会因为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就犯糊涂。”
她说完,转身走向城墙的阴影。
“梅莉。”亚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
“……什么啊!”梅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自然:
“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早而已。不然我这一千多年的等待,不就白费了?”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亚瑟站在城墙上,看著远方的星空。
十二个骑士的死,他无法挽回。
但他可以做到……不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他握紧了石中剑的剑柄。
明天,他要去找梅莉,然后,他要去影之国。
他要把那些“註定”的悲剧,一个一个地,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