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列顛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卡美洛城外的森林边缘,一座被青苔覆盖的石台上,一柄长剑静静插在巨石之中。
剑身与石头接触的地方没有一丝缝隙,仿佛天生便是一体。
剑格上镶嵌的蓝宝石在晨光中流转著幽微的光,像是在等待某个註定的时刻。
十五岁的亚瑟·潘德拉贡站在石台前,金色的头髮被风吹乱,碧绿色的眼睛凝视著这柄传说中的选王之剑。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確定的答案。
“哎呀,还在犹豫呀?太阳都要下山了哦。”
身后传来一个慵懒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女声。
那声音如梦似幻,像是从湖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心底响起。
亚瑟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梅莉从树影中走出来,银白色的长髮垂至腰际,在斑驳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如同月光凝成的丝线。
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瞳含著笑意,眼角微微上挑,带著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妖艷与温柔。
她身穿一袭白色的魔术师长袍,裙摆和袖口绣著精致的花与魔法纹章,行走间衣袂飘飘,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来的幻影。
她是梦魔与人类的混血,是阿瓦隆的守护者。
是持有“千里眼”的魔术师。
但那双眼能看到的,只有“此时此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
过去与未来,都与她无缘。
也是亚瑟在这片森林中唯一无法看透的存在。
倒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有多深不可测,而是因为她实在太能说了。
“你已经在那个石头面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了。”梅莉走到他身边,歪著头,用一副“关心后辈的大姐姐”表情看著他:
“脚不酸吗?腰不疼吗?还是说,你其实是在等我出现?哎呀,我就知道我的魅力无人能挡……”
“梅莉。”亚瑟平静地打断她,“你上次说『再出现在我面前就诅咒你』的那三个骑士,现在还躺在医务室里。”
梅莉眨了眨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一脸无辜:
“那是因为他们太无趣了嘛,连个玩笑都开不起,还当什么骑士?
再说了,我只是给他们下了点『诚实药』,让他们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而已……谁知道他们对王后陛下有那种想法呢?”
她说著,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亚瑟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怎么,心疼你的骑士了?放心,过两天就好了,我这人啊,从不做真正伤天害理的事。”
亚瑟嘆了口气。
他和梅莉相识已有五年,五年来,他深刻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外表温柔美丽的大姐姐,骨子里是一个超级腹黑、极度自恋、以捉弄人为乐的乐天派梦魔。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跑到卡美洛城里,用那张温柔无害的脸骗得骑士们团团转,然后在他们上当之后笑得前仰后合。
但奇怪的是,亚瑟从未被她捉弄过。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每次梅莉准备对他动手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收手。
“你到底来干什么?”亚瑟问,目光重新落回石中剑上。
梅莉双手背在身后,踮著脚尖绕著他转了一圈:
“当然是来看热闹啊,『石中剑被拔出』这种大新闻,一千多年才发生一次呢,我要是错过了,以后拿什么跟人炫耀?”
“你不是说你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吗?”
“所以才更需要新话题啊。”
梅莉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在亚瑟身边站定,紫水晶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认真:“不过说真的,你真的想好了?”
亚瑟沉默了片刻。
“艾克托爵士昨晚跟我说,『如果你拔起那把剑,你就不能再是『亚瑟』了,你將成为『王』。』”
“嗯哼,然后呢?”
“我在想。”亚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成为王之后,我能保护所有人吗?”
梅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个人,真的是……”她笑弯了腰,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晃动:
“『保护所有人』?你是认真的吗?天哪,我一千多年没见过这么天真的问题了。”
亚瑟没有生气,他只是安静地等她笑完。
梅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然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当然不能啊,王也会失败,也会失去,也会被人捅刀子,你以为你是神吗?”
“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我想知道。”亚瑟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没有见过『能保护所有人的王』。”
梅莉愣了一下,她的紫水晶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是亚瑟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轻了几分:
“一个都没有,我用千里眼看过这世上每一个角落,看过无数王者的末路,没有一个……能保护所有人。”
“那我就是第一个。”
梅莉眨了眨眼,然后別过脸去。
亚瑟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这在她那张成熟妖艷的脸上,显得格外可爱。
“……狂妄的小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讽刺:“行吧,那你就试试,反正我看热闹不嫌事大。”
亚瑟微微一笑,將目光重新投向石中剑。
他抬起右手,指尖距离剑柄只有一寸之遥。
“梅莉。”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不列顛……你会怎么想?”
“为什么问我?”梅莉的语气依然轻快,但亚瑟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我只是一个看热闹的梦魔,你离不离开,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出现在我身边?”
“……因为我喜欢看帅哥不行吗?”梅莉理直气壮地说,双手叉腰:
“你可是我这一千多年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男孩子,趁你还没长残,多看几眼怎么了?”
亚瑟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他的手指终於握住了剑柄。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无法言说的力量从剑柄涌遍全身,如同被星光灌入。
亚瑟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然拉扯,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扭曲。
然后,他看到了。
火焰。
卡美洛的宫殿在燃烧,圆桌碎裂成无数块,骑士们的尸体横陈在大厅中。
一个戴著面具的骑士倒在血泊中,那是莫德雷德。
桂妮薇儿在修道院的窗前独自垂泪。兰斯洛特跪在她的门前。
摩根站在废墟中,眼底一片空洞。
这是“他的世界”中,可能发生的未来。
但画面没有停止。
另一个亚瑟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在燃烧的冬木市中举起圣剑。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人类与魔兽浴血奋战。
一个紫发的女性在月下回眸,眼中是永恆的孤独。
……
无数世界的碎片,无数遗憾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亚瑟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鬆开剑柄。
“亚瑟!”梅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中没有了一贯的戏謔,而是带著一丝罕见的紧张:
“你的手在流血……你怎么了?”
她看不到亚瑟眼中的画面。
她的千里眼只能看到“现在”,而现在,她只看到一个金髮少年握著剑柄,浑身发抖,虎口渗出血珠。
亚瑟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拔。
石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如同星空的嘆息。
蓝宝石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森林。
石台碎裂,碎石悬浮在空中,然后被光芒震散。
亚瑟高举长剑,光芒从他手中扩散,如同第二颗太阳从地面升起。
梅莉下意识地用双臂挡住眼睛。
当光芒稍微减弱,她放下手臂时,紫水晶般的眼瞳中映出了一个让她屏息的景象。
以亚瑟为中心,空气中残留著无数细如髮丝的光痕,像是某种轨跡的残影,正在缓缓消散。
“这是……”梅莉喃喃道,她从未见过这种力量:“星之轨跡?”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完全消散。
亚瑟缓缓放下剑,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被磨破了一层皮,但他的掌心还残留著微弱的星光,像是永远无法洗去的印记。
他的呼吸急促,但眼神异常平静,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亚瑟。”梅莉走近,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亚瑟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未来。”他说:“我的未来,不列顛的未来。
还有……无数个其他世界的未来。
悲剧的、註定的、本可以更好的未来。”
梅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张开嘴,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千里眼看不到未来,但她能感觉到,亚瑟身上多了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权能被唤醒了。
“所以你想怎么做?”她问。
亚瑟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鼻子发酸。
“改变它们。”他说:“能改多少,就改多少。”
梅莉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她最终说,语气却很轻:“那些『可能』有成千上万条,你一个人,一条命,怎么可能……”
“我不是一个人。”亚瑟打断了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会有同伴,会有愿意和我一起走这条路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梅莉脸上停留了一瞬。
梅莉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表面。
她只是转过身,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光弧。
“隨便你。”她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轻快:
“反正我只是一个看热闹的梦魔,你死不死,跟我没关係……不过你要是死了,我就没帅哥看了,那还挺亏的。”
她朝森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没有回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你真的要去那些『其他世界』,至少先学会怎么用那把剑。
我可不想听说你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会让我很没面子的。”
“毕竟。”她侧过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亚瑟的身影:
“你可是我选中的人类男孩子呢。”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银光在空气中缓缓散去。
亚瑟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石中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回来”。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混乱的画面中,他隱约看到了一个银髮紫瞳的梦魔独自站在阿瓦隆的湖边,望著远方,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一千年的孤独,也有一千年的等待。
亚瑟转身,朝著森林外走去。
卡美洛的城墙在远处若隱若现,新的王即將诞生。
而在亚瑟看不到的地方,梅莉靠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紫水晶般的眼瞳望向天空。
她用千里眼看了看卡美洛的方向。
那个金髮少年正穿过森林,步伐坚定。
“星之轨跡……”她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上扬:
“连我都看不到的未来,你却看到了,你还真是选了一条最麻烦的路啊,我的小王子。”
她没有离开,她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反正,她已经等了一千多年。
再等几年,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