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在她掌心里滚来滚去，互相碰撞著，发出很细的摩擦声。搓完一把，放到旁边的竹筛里。
再捞一把，再搓。
盆里的水慢慢变浑浊了，青梅表皮上的白霜全洗掉了，露出底下青翠的顏色，像刚下过雨的叶子。
林然的镜头一直跟著特写。
苏佩雪把竹筛端到太阳底下摊开，青色的梅子在竹筛上铺了满满一层，水珠在表皮上聚成的小珠子，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在梅子中间拨了拨，梅子们滚了滚，换个面继续晒。夏天的蝉鸣从树林深处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这一组也够了。”
林然又看了一遍回放。
“收梅子，到屋门口酿酒。”
农村有一些房子没有住人了，林然和苏佩雪也不用进去，来到一户人家门口就开始拍摄起来。
之后还需要拍大量的视频，需要租一个农家小院，不过暂且只能先將就著，把第一个视频拍出来先。
林然把道具一样样从后备箱搬下来。
陶坛，黄冰糖，白酒，红绳，毛笔，墨，红纸。
陶坛是新的，坛身没上釉，摸上去粗粗的。坛口封著一层油纸，揭开的时候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黄冰糖用布袋装著，白酒是买的一箱口粮酒。
林然架好机位。
“先铺冰糖。”
苏佩雪把布袋口卷了卷，往罈子里倒。
黄冰糖哗啦啦地倒进去，冰糖块互相撞著，撞在陶壁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声音。
她倒了小半袋，停了手，把手伸进坛口，把堆在中间的冰糖拨平。冰糖块凉凉的，滑滑的，在她指尖下面滑动。
然后是青梅。
她把竹筛端过来，用手掌捧起一把梅子，一颗一颗往罈子里放。每一颗都找了位置，让梅子们不互相挤著。
放完一层，再铺一层冰糖。如此反覆循环。
最后一个步骤，林然把白酒递给她。
少女接过酒瓶，瓶口对准坛口。
手一倾，透明的酒液从瓶口流出来，落在冰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酒液漫过冰糖，漫过青梅，把青色的梅子一颗一颗地淹没。
气泡从梅子之间升起来，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她倒得很慢，酒液在坛口下面两指的位置停住了。
林然关了录製，把封坛用的油纸和红绳递给她。
苏佩雪把油纸盖在坛口上，用手掌压平。然后拿起红绳，围著坛口绕了一圈，打了个渔人结。红绳勒进油纸里，油纸绷紧了，发出很轻的吱吱声。
“好了，把罈子搬到柿子树下吧。能搬得动吗？太重的话可以先倒掉一些酒。”
林然问道。
反正视频是需要剪辑的。
苏佩雪点点头，她觉得很有趣。
早上来的路上，林然跟她说了大致流程，说会有些累。但苏佩雪不怕累，她喜欢这种动手製作从无到有的感觉。
罈子搬到柿子树下，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树根旁边有一块空地，地面上铺著青砖。她把罈子搁在青砖上，蹲下来把坛底摆正。
林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挺不错的。
不然，就租在这里吧。
也不知道能不能联繫到屋主，到时候问下附近的邻居看看。
苏佩雪坐到门槛上，林然把最后一张红纸和毛笔递给她。
她用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下日期，用手掌在纸面上扇了扇，然后把红纸贴在坛身上。
林然已经拍了许多组镜头，一天的时间，都在这个小山村里。
吃的都是提前带来的食物。
等所有的镜头都拍完，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上了。
少女的侧脸被夕光照成暖黄色，素色的棉麻衣裳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额角的碎头髮被风吹起来，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半透明的。旁边的酒罈子上，红纸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林然按了录製键。
取景框里，一个素色的少女坐在门槛上，旁边搁著一个新封的酒罈。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这个镜头保持了十秒。
字幕文案他已经在脑子里写好了。
【封一坛夏天，等初雪时开。】
拍完之后，林然关了设备，开始一件件往车上搬东西。
东西搬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苏佩雪还站在柿子树下。
但她走路的时候，左脚著地的那一下比右脚轻。不是明显的瘸，是步子稍微有一点偏。林然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伸手去拿剩下的那个竹篮。
“站住。”
她停下，转过头。
林然蹲下去，握住她的左脚脚踝。
她把脚往后缩了一下，没缩动。
林然一把把她的鞋脱了，袜子褪到脚踝下面，然后就看见了，踝骨外侧肿了一圈，肿得不厉害，但顏色已经变了，带著一点淡青色，但明显是早上摔的。
她就这样干了一整天活儿。
上山，下山，蹲在泉边洗青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搬罈子挪桌子。左脚踝扭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你可真能忍。”
苏佩雪不以为意的撇撇小嘴：“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林然没说话，他把她的袜子重新拉好，拎著她的鞋。站起来，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横抱起来。
“誒~？”
苏佩雪杏眼睁大。
早说脚扭了可以被饲养员公主抱著呀，我想办法天天扭。
车从村子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路没有路灯，车灯照在路面上，两边的树往后退。
苏佩雪坐在副驾上，左腿蜷在座椅上，脚踝上放著林然从后备箱翻出来的一瓶冰矿泉水。
车开到租的公寓楼下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林然停好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她下意识伸出手，就被林然一把抱了起来。
“嘻~”
少女把脸蛋贴在林然胸膛，半合著杏眼，迷迷糊糊的勾起嘴角。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
客厅里一张书桌，一台新配的电脑，一个显示器。
臥室里一张床，林然把她放在床上，把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著。
“我去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