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付了租金和押金，把自己的黑衬衫和她的湿衣服装进袋子里。苏佩雪穿著汉服出了店门。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夜市开了，两边是卖小吃的摊位，灯光明亮，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过来。
林然带她走进小吃街。
地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水泥砖，缝隙里有油渍。摊位一个挨一个，招牌上的字有的用霓虹灯管弯成，有的就是手写纸板。铁板上的魷鱼滋滋响，烤串的炭火忽明忽暗，煮汤的大锅冒著白汽。
林然在一家米粉摊前停下来。摊位很小，就几张摺叠桌和塑料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著油渍斑斑的围裙。
“两碗茶油米粉。”林然说。
米粉是现煮的。老板从竹筐里抓一把米粉丟进沸水里，筷子搅几下就捞起来，倒进碗里，浇上一勺茶油和一勺酱料，撒上葱花和花生碎。茶油的味道很特別，带著一股清香。
苏佩雪坐在塑料凳上，汉服的裙摆铺开，占了半张凳子的面积。她小心地把裙子拢了拢，怕拖到地上沾油。
米粉端上来，热气扑面。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茶油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米粉滑韧，花生碎嚼起来嘎嘣响。
“好吃吗？”林然问。
苏佩雪嘴巴里有米粉，说不了话，就点头。腮帮子鼓著，点头的时候银簪子跟著晃。
吃完米粉，林然又买了两碗糖水冰凉粉。透明的冰粉切成方块，浇上红糖水和山楂碎，碗底沉著葡萄乾和花生。苏佩雪用勺子舀了一块，冰粉在勺子上颤巍巍的，送进嘴里就化了，凉意沁人心脾。
她眯了一下眼睛。凉得。
从小吃街出来，前面更热闹了。人往江边涌，有人说要打铁花了。
林然双手揣兜，带著苏佩雪往江边走。
江边已经围了好几层人。他们挤到前面，能看见江面上停著几条船，船上有人在做准备。铁炉子烧得通红，火光映在江面上，把那一小片水照成橙红色。
开始了。
船上的人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铁水，往空中一拋，然后用木板猛力击打。铁水被打散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在空中炸开，像一棵倒著长的树。金色的火花从中心往四面八方迸射，照亮了半条江。
第二勺，第三勺。一勺接一勺，铁水不断被打向空中，金色的火花此起彼伏。火花落进江水里，嗤一声灭了，冒出一点白汽。
人群在鼓掌，在叫好。有人举著手机拍，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像一只只萤火虫。
苏佩雪仰著头看。铁花的金光映在她脸上，浅青色的褙子被染成暖色，银色的绣纹一闪一闪的。她的瞳孔里也有金色的光点在跳动。
人越来越多了。
后面的人往前挤，旁边的人往中间挤。不知道谁踩了谁的脚，有人在骂，有人在笑，声音混在一起。
林然眼看著人越来越多，正准备牵著苏佩雪，结果眨眼一看，不见人了。
我靠！
居然被人潮冲开了。
一个浪头一样的人流从侧面涌过来，苏佩雪被推著往左移了两步，林然被推著往右移了两步。中间插进来三四个人，然后变成七八个。
苏佩雪回头找他，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她踮起脚，还是看不见。
铁花还在打。又一勺铁水被拋向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人群。她在那半秒的光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他。
人潮继续涌动。她被推著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往回挤。汉服的裙摆被人踩了一脚，她低头去看，裙摆上多了半个灰色的鞋印。
苏佩雪也没管。
她开始往人少的地方走。人群的边缘在江岸下游，那里有一排柳树，树下人少。她挤过去，站到柳树下面，准备掏出手机给林然打电话。
手刚伸进袖子里去摸手机，江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铁花的声音。是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
然后有人尖叫。
“有人掉水里了！”
“是船上掉下来的！”
“天哪好像是个孕妇！”
“快救人啊！”
“谁会游泳！”
“有没有人会游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的，粗的，男的，女的，叠在一起。人群从看铁花变成了看落水，所有脑袋都转向江面。手机的闪光灯开始往江面上照，白的光柱乱晃，照出一片翻腾的水花。
苏佩雪看见了。
距离岸边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是个女人，肚子很大，怀孕至少七八个月了。她的手在水面上乱拍，头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头髮糊在脸上。
旁边船上的人慌了，有人扔救生圈，但扔偏了，落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她够不著。
苏佩雪把手机往柳树底下一放。
汉服是租的。押金还没退。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半秒就没了。
她跑了两步，踩掉松糕鞋和袜子，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然后跃过岸边的石栏。
浅青色的褙子在空中展开，裙摆像一朵倒扣的花。
入水的声音不大。
水很凉。七月的夜，江水比空气凉一截。凉意从脚踝漫到大腿，漫到腰，漫到胸口。汉服吸了水，一下子变重了，把她往下坠。
……
苏佩雪应该很好找的，因为顏值这么高的女生，整个古城都难再找出第二个。
可是林然放眼望去，全是后脑勺，也看不清脸啊！
林然掏出手机打电话。
没接。
於是林然沿著江岸往下游走。下游有一排柳树，树底下零零散散站著些人。路灯的光被柳条切碎了，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看见一个背影。
汉服。浅青色的。褙子是薄纱的料子，被路灯一照泛著淡淡的青光。头髮挽著，插了一根银簪子。身形也像。
林然快步走过去。
距离还有两三步的时候，他伸出手，拉住了那个女生的手腕。
那个女生回过头来。
不是苏佩雪。
是一张认识的脸。
陈乐瑶。
学校里那个学霸。年级前十，拿过奖学金，演讲比赛第一名。长得不比叶诗璇差，但眉眼之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之前林然也找她借过学习资料，但是被她给拒绝了。
陈乐瑶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林然抓过的手腕，然后又抬起头看他。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带著一丝厌恶。
“你跟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