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放下酒碗,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平日里稳重的面容多了一丝凝重。
“我问你,殿下在上都城外,为何寧可冒著惹怒全军的风险,也要严禁抢掠?”
“他说……是为了得人心,行王道之师。”
常遇春回忆著朱穆当时的话。
“那是说给全军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李文忠缓缓道,
“但对我们这些將领来说,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
“你仔细想想,一支军队,一旦开了烧杀抢掠的口子,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等常遇春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日抢了一座城,明日就会想著抢下一座。”
“尝到了甜头,人心就野了,军纪就散了。”
“那些胆大妄为的,会为了金银財宝而贪墨军功;那些贪生怕死的,会为了保命避战而谎报军情;而像今日这般,无知者,则会稀里糊涂地死於非命……”
“一支没有铁纪的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眾,打不了硬仗,更守不住江山。这是其一。”
常遇春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他懂,只是从未想得如此深远。
李文忠的语气却变得更加沉重:
“这其二,才是最要命的。”
“遇春,你我常年领兵在外,手握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的生杀大权。久而久之,军中將士只知有將军,不知有朝廷。”
“若我们再纵容他们烧杀抢掠,让他们觉得荣华富贵皆是你我所赐,他们会渐渐对远在应天府的皇权没了敬畏之心。”
“到了那时……你觉得,上位岂能容得下我们这些骄兵悍將?”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常遇春耳边炸响。
李文忠没有停下,他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我再问你,咱们军中,有多少將领收了义子、继子?”
常遇春不假思索:
“那多了去了!打仗嘛,总有袍泽战死,留下孤儿,收为义子带在身边,既是情义,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好。”
李文忠又在圈边画了几个小圈,
“你鄂国公府上有多少义子?我府上又有多少?还有徐达、傅友德他们……这全军上下的高级將领,义子继子加起来,人数几何?”
“这些孩子,从小跟著我们长大,在我们身边耳濡目染,得了我们的荫庇。等他们长大了,再有他们的义子……一代传一代,人数又是多少?”
李文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將领的大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遇春,你告诉我,这些人,是更信服给予他们一切荣华富贵的將领,还是更信服那个几乎从未见过、只存在於圣旨上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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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常遇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脸上的酒意在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到了自己府里的那十几个义子,个个对自己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他又想到了陛下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一种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比刚才差点死於卸甲风时更加强烈。
那是对未来命运无法把握的恐惧。
“所以……”
常遇春的声音乾涩发颤。
“所以,楚王殿下今日所为,看似无情,实则是大慈悲。”
李文忠端起酒碗,这一次,一饮而尽,
“他用铁腕,斩断了军队滑向深渊的可能。”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军功,是靠沙场效命换来的,不是靠劫掠百姓得来的;富贵,是陛下和朝廷赏赐的,不是我们自己可以予取予夺的。”
“他这是在为大明未来的军纪立规矩,也是在为我们这些武將……划下一道保命的红线啊!”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常遇春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的酒碗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酒水洒了一地,他却毫无察觉。
他终於明白,那个少年,如今已经站在了一个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长治久安,和他们这群开国功臣的最终归宿。
这一夜,常遇春彻底醒了酒。
……
洪武二年七月,应天府。
秋风送爽,金陵城內万人空巷,百姓们爭相涌上街头,只为一睹北伐大军凯旋的风采。
当那面绣著楚字的王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朱元璋身著一身略显简朴的常服,却掩不住那份君临天下的威仪。
他与太子朱標並肩立於聚宝门外,亲自出城相迎。
这对於將士而言,是极高的殊荣。
“臣李文忠(常遇春),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儿臣朱穆,叩见父皇,大哥!”
李文忠、常遇春与朱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震云霄。
“好!好!好!”
朱元璋连道三声好,亲自上前扶起三人,目光扫过他们身上尚未褪尽的征尘,眼中满是讚许与欣慰,
“都起来,我大明的功臣,不必多礼!此战,你们打出了我大明的军威!打得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朱標身后“噌”地窜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朱穆。
“二哥!”
清脆的童音带著无比的兴奋。
朱穆定睛一看,正是如今十岁大的五弟,朱棣。
小傢伙穿著一身劲装,小脸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朱穆心中一暖,大笑著弯腰,一把將朱棣抱了起来,轻鬆地掂了掂:
“老五,你怎么也跑出来了?这儿人多,也不怕挤著。”
朱棣紧紧搂著朱穆的脖子,大声说道:
“大哥说二哥大胜而归,凯旋之时必然神勇无双,我想来看看!二哥,我以后也要和你一样,当大將军,为父皇和大哥开疆拓土!”
孩子的童言无忌,却说出了最真挚的嚮往。
朱穆心中豪情顿生,他哈哈大笑,单手抱著朱棣,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坐回了乌騅马的马背上。
“来!二哥带你骑马!这可是大將军的战马!”
乌騅马通灵,似乎知道背上多了一个小主人,只是安稳地踏著步子。
朱棣非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兴奋地挥舞著小拳头,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朱元璋含笑看著这一幕,兄弟和睦,长幼有序,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景象。
他一挥手,沉声道:
“摆驾,回宫!为我大明的英雄们,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