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有令!”
朱穆的声音响彻长街,压过了所有的喧囂,
“上都城內,所有府库、仓廩、钱粮、牛马,尽数收缴,充为军用!不准劫掠百姓,不准滥杀降卒,不准焚烧民居!”
“违令者,斩!”
此令一出,眾皆譁然。
“殿下!这……”
常遇春策马赶来,脸上还带著未乾的血跡,他不解地问道:
“將士们浴血奋战,按规矩……拿些战利品,也是理所应当啊!”
朱穆直视著他,语气坚定:
“常將军,我问你,我们北伐,为的是什么?”
常遇春一愣:
“自然是驱逐胡虏,恢復中华!”
“说得好!”
朱穆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驱逐胡虏,不是变成胡虏!我们打的是王道之战,不是禽兽之行!今日我们若放纵士卒烧杀抢掠,与当年的蒙古人何异?”
“我们得的是一座空城,失的却是整个天下的人心!父皇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北方,不是一片焦土!”
“你们有功,自会有赏!莫要因为贪念而断送了性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譁与女人的哭喊。
“亲卫营,去看看!”
朱穆厉声喝道。
片刻之后,亲卫营押著几名满身酒气、怀里抱著抢来的绸缎,还试图拖拽民女的士兵过来。
人证物证俱在,那几名士兵嚇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
朱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对身边的执法官冷冷道:
“拖下去,斩了。人头掛在城门口,传我將令:再有犯者,同罪!”
“殿下饶命啊!”
哭喊求饶声戛然而止。
鲜血,染红了上都的青石板。
全军將士,噤若寒蝉。
那股刚刚燃起的劫掠欲望,瞬间被冰水浇灭。
他们看向楚王的眼神,从狂热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位王爷,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军纪上,更是铁面无情!
常遇春看著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心中巨震。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对著朱穆,心悦诚服地一抱拳:
“殿下……说得对!是常某想得左了。”
……
大军缴获了无数牛羊马匹和金银財宝,休整三日后,满载著辉煌的胜利,踏上了归途。
时值盛夏,天气酷热。
连续数日的行军,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当大军抵达柳河川时,看著清澈的河水,將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常遇春一马当先衝到河边,他浑身是汗,燥热难耐,大笑著便要解开身上的甲冑,跳进河里痛快一番。
“常將军,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正是朱穆。
他面色凝重地策马赶来,
“所有將士听令!任何人不得立即卸甲!不得立即饮用凉水!先牵马慢行,待汗落身凉之后,方可饮水洗漱!”
军令如山,大部分士兵立刻执行。
但常遇春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抹了把汗,笑道:
“殿下,太小心了。我老常打了半辈子仗,哪有这么金贵?”
说著,他已经解开了胸甲的系带。
与此同时,队伍中也有几个同样觉得无所谓的老兵,抢先一步,“哗啦”一声卸掉了沉重的鎧甲,赤著上身,发出一声舒爽的吶喊。
朱穆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几个卸甲的老兵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军医衝上去,却已是回天乏术。
“卸甲风!是卸甲风!”
有老兵惊恐地喊道。
全军大骇!
常遇春的动作僵在了那里,他解开一半的甲冑,此刻却感觉重如泰山。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几个几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士卒,转眼间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了。
如果不是楚王殿下那一声及时的暴喝,此刻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常遇春!
他缓缓地重新系好甲冑,走到朱穆面前,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翻身下马,对著朱穆,行了一个大礼,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诚恳:
“殿下……救命之恩!常遇春,没齿难忘!”
朱穆扶起他,嘆了口气:
“鄂国公快快请起。”
“將士们都是我大明的宝贝,本王不愿看到任何一个人,不是死在敌人刀下,而是死在自己的疏忽上。”
“我严明军纪,不仅是为了军威,更是为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这一刻,柳河川畔,寂静无声。
全军上下,无论是高级將领还是普通士兵,望向朱穆的目光中,再无半分怀疑。
……
夜幕降临,柳河川畔燃起了堆堆篝火。
中军大帐內,李文忠与常遇春相对而坐。
常遇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后怕与震撼。
重重地將碗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文忠,你说咱们这位楚王殿下,真是不一般啊!”
常遇春的黑脸上满是感慨,眼神复杂,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就几年前,洪都城头上,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虽说勇猛,但终究稚气未脱。”
“这才几年功夫,你看看现在,运筹帷幄,杀伐果决,这军纪立的,比他娘的军法还硬!今天要不是他,我老常这条命,就真交代在这柳河川了!”
他说著,又给自己满上一碗,言语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內心的佩服。
李文忠没有像他那般激动,只是默默地为自己斟满酒,端起酒碗,却没有喝,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显得格外深邃。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常遇春都觉得有些奇怪时,才缓缓开口:
“遇春,你以为殿下今天喝止你,只是想救你一命?”
“那不然呢?”
常遇春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
“救命之恩,天大的人情,难道还有別的?”
李文忠摇了摇头,轻轻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
“殿下可不止是今天想救你们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他想救的,是咱们这些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武將,未来的命。”
常遇春更糊涂了,他凑近了些:
“文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