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仁守义把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在桌上。是手写的表格,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画工整,是仁守义年轻时候的字跡。
“红星矿西二採区封井前巡查记录。1980年11月15日。”
仁野拿起来看。
表格上列著巡查时间、巡查路线、巡查项目、异常情况、处理结果。最后一行是巡查人签字,两个名字:仁守义、韩长河。
仁守义的签字他认识。韩长河的那三个字,笔跡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仁野抬起头看了仁守义一眼。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没有问“怎么是你们俩去巡查的”——封井前的巡查是矿上安排的任务,谁跟谁搭班子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劳资科派单子,轮到谁就是谁。
“巡查结果呢?”仁野问。
仁守义指了指表格上的那一栏。上面写著四个字:一切正常。
仁野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井下几十年的老巷道,封井之前,巡查结果是一切正常。正常到连个需要记录的设备故障都没有。正常到连一句“部分巷道顶板有裂隙,建议封堵前加固”都没写。
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真的。
“那天你们下井,走的哪条路线?”
仁守义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图纸,在西二採区运输巷的位置点了点。仁野凑过去看。图纸是手绘的,比例不太准,但巷道走向、工作面位置、硐室分布都標得清清楚楚。
仁守义的手指在那个隱蔽洞室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沿著运输巷往深处划。
仁野没漏掉那个停顿。
“你进那个洞室了?”
仁守义没回答。
“爸。”
“进去了。”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里面有人吗?”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香菸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桌上那张图纸,像在找一条路,一条他走了很多遍、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路。
“那个洞室不在巡查路线上。”
仁野一愣。
“当年的巡查路线,是从主运巷进,沿运输巷一直走到採煤工作面,掉头回来,走迴风巷出井。沿途经过的设备、支护、通风设施,按项检查,签字確认。那个休息硐室在运输巷侧壁上,不在路线里,不去看也可以。”
仁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去看也可以,但你去了。”
仁守义沉默了。
外屋只有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著骨头。
“那天是韩长河先下去的。”仁守义的声音发涩,“他说要去看看那个硐室里的设备还在不在,后续要不要回收。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那个硐室的支护是我批的,木料规格、棚距、背板厚度,我心里有数,走进去就知道稳不稳。”
仁守义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扣了扣。
“进硐室之前,韩长河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在做决定之前的停顿。”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他看到了什么。”仁守义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我。”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抬起头看著仁野。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硐室里有灯。不是矿灯,是马灯。亮著。”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
井下封井前,所有用电设备都要断电,所有明火都要带出井。一盏亮著的马灯,说明在那个硐室里,在他们到达之前,有人在那里。或者——还在那里。
“你进去看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
“里面有什么?”
仁守义把那张巡查记录翻过来,纸的背面是空白。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那条运输巷,当年拉煤的时候矿车要会车过,一边重车往外拉,一边空车往里送。別的地方巷道的宽度只够一辆矿车调头,偏偏那个位置多凿了將近一倍的宽度。我去机电科领支护木料的时候,韩长河已经画好了图纸,要的量比正常多出不少,我说你多出来的巷道你採煤的用不上,他说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我们那时候是採煤二队,他和运输队的人关係好,这个事顺水推舟就过去了。”
仁守义掏出一支烟点上。
“现在回头看。他哪是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方?他就是要掏那个硐室。领木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是运输队打的,上面的签字,运输队自己就消化了。整个过程,没有一条线能倒查回他头上。”
仁守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那个女人就靠著硐室最里面的岩壁,半坐半臥。”
仁野屏住了呼吸。
“她还穿著矿上的工作服。”仁守义的声音在发抖,“男款的,大了一號,领口用铁丝別著缩进去,袖口卷了三折。头髮用一根旧风筒布条扎在脑后,脸朝里,看不清面目。”
“她活著吗?”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弹了一下菸灰,灰白色的菸灰落在桌上,像一层细密的盐霜。
“我跟韩长河说,这事得报。”
“我走到半路,韩长河说,你报上去,你以为能查清楚?矿上这些年有多少事是查清楚的?”
“他说,那个女人穿的是矿上的工作服,从里到外都是。上衣口袋內衬上有人名標籤。那件衣服是他的。”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韩长河那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仁守义为什么沉默了三年。
衣服是韩长河的。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不管她是怎么进去的,只要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只要上面有人名標籤,韩长河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说,衣服是他的没错。去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弄丟了,掛在椅背上让人拿走了。这种话说出去,你信吗?”
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你去找劳资科,去找保卫科,把丟衣服的事先报备。他说你以为我没报?我报了,口头跟保卫科提了一嘴,他们没登记。现在出了事,你再去翻旧帐,谁认?”
堂屋里安静得像井下。
“他又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三年。他说,你要是去报,我肯定也得进去,到时候你想想那套综采设备谁来弄。”
仁守义把烟掐灭了。
“那是矿里等了两年才等来的设备,全矿上下多少人盯著。综采队就差他把关,没有他,设备就是一堆废铁。矿长找他谈话,让他无论如何把综采搞起来。他想让矿长签字?”
仁野想抽一支烟,手指碰到烟盒,又缩了回去。
“所以你没报。”
仁守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张巡查记录翻过来,让背面的空白对著仁野。
空白就是答案。
那天的巡查记录上写著“一切正常”,那条运输巷侧壁上的洞室里有一盏亮著的马灯,有一个穿著韩长河工作服的女人,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出现在那张纸上。
仁守义把那沓纸一张一张地放回铁皮盒子里。动作很慢,像在下葬。铁皮盒子盖上的时候,那声闷响像一锹土。
“你打算怎么做?”仁守义问。
仁野点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先搞清楚她是谁。”仁野说,“韩长河为什么要关个人?这个人一定跟他有直接关係。如果不是有把柄在她手里,就是有什么她知道的秘密。”
仁守义看著仁野,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猜到了?”
仁野把烟夹在指间,没有否认。
韩长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贪钱、好色、胆子大,坑蒙拐骗样样敢干,但也正因为太了解了,仁野才觉得整件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拧巴。
那具女尸身上穿著韩长河的工作服,还特意把標籤留著。这不像是在掩饰,反倒像是有意留著,以备不时之需。
真正要藏尸体的人,会扒光衣服、烧掉所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然后把尸体塞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而不是给尸体穿上自己的工作服,再把人扔在自己隨时可能被查到的私挖硐室里。
除非——衣服本来就是她身上的。她进那个洞室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衣服。后来衣服被认出来是韩长河的。这意味著,韩长河认识这个女人。
“爸,那件工作服上的名字標籤,你看清楚了?”
仁守义一怔:“清清楚楚,就是韩长河三个字。”
“也就是说,衣服在出事前就是韩长河的。要么是韩长河把衣服给了她,要么是她自己拿了韩长河的衣服。一个女的不穿自己的衣服,非穿一个男人的工作服,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仁守义点头。
“按照你的说法,那天你跟韩长河去巡查,发现女尸,韩长河第一时间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跟你在洞口谈条件。”
“是。”仁守义的声音低下去。
“正常人发现尸体,第一反应是嚇一跳。他倒好,第一反应是怎么捂盖子。这说明他早就知道那个硐室里有东西,甚至早就知道那里有具尸体。”
仁野把那支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跟韩长河搭档那么多年,就没听过他跟哪个女人走得近?”
仁守义摇了摇头:“这些事他从不当著我的面提。不过矿上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他跟宣传科一个女的有些不清不楚。”
仁野心里忽地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冒出了头,却又一下子抓不住。
不,说不通。宣传科的女人是矿上的正式职工,有正经工作,有固定收入。一个女人如果攀上了机电科科长,图的无非是钱、前程、有个靠山。她完全有更多、更体面、更安全的活法,犯不著陪著韩长河钻到井下几十米深的洞室里。
除非——这个女人不是红星矿的人。她进不来矿区,见不了光,没办法跟韩长河在正常的地方见面。所以每一次幽会,都只能躲到这个隱蔽的井下硐室里。
不是韩长河把人关在那里,是他在那个女人活著的时候,就一直这样跟她见面。
那个女人不是被关在硐室里的,她是自己下去的,为了见韩长河。
“如果是自己想下去的,那西二封井的时候,她怎么没出来?”
除非——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的消息,韩长河没有告诉她。或者,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仁野把菸头从鞋底上捡起来,扔进桌腿边的簸箕里,脑子里翻涌著各种念头,走到门口停下来。
“爸,那个女尸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
“你呢?”
“我去找韩叔。”
仁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矿区的大喇叭正在播送生產调度通知,女广播员的声音不是田穗儿,换了別人。仁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听著那个陌生的声音把当天的生產任务一条一条念完,然后转身往机电科的方向走。
从家属院到机电科库房,走路要十多分钟。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仁守义说的那些话,他需要时间消化。
韩长河和那个女人,在井下硐室里见面,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如此。那个女人穿的是韩长河的工作服——不是韩长河给她的,就是她自己从韩长河那里拿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两人的关係都不一般。
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的消息,矿上从决策到执行,前后不到一个星期。韩长河作为机电科科长,提前知道消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那两天里,他有没有通知那个女人?如果通知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没出来?如果没通知,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这些问题,只有韩长河自己知道答案。
机电科库房的大门开著,门口停著一辆解放牌卡车,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东西。仁野从车后面绕过去,径直往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