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河不在办公室里。
一个正在修电机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库房后面努了努嘴:“后面呢,新到的设备,韩科长在那边验货。”
仁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走到库房后面的空地上。韩长河正蹲在一台新到的防爆开关旁边,手里拿著说明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站著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来送货的。
“这个参数不对。”韩长河指著说明书上的一行数字,嗓门不小,“我们要的是660伏的,你这上面標的是380,是不是发错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赔著笑脸说:“韩科长,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得回去问一下厂里。”
“不清楚你送什么货?”韩长河把说明书往箱子上一拍,“拉回去,换对了再来。”
两个年轻人不敢多说,赶紧把设备重新装上车。韩长河拍著袖子上的灰转过身,一眼看见了仁野。
“大侄子?你怎么又来了?”
仁野笑了笑:“閒著没事,过来看看您。”
韩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笑容盖过去了:“走走走,进屋说,这外头风大。”
两人进了办公室。韩长河把门带上,从桌底下抽出两把椅子,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推给仁野。
“说吧,什么事?”
仁野没急著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韩长河,自己也叼上一根。
韩长河接过去,在手里捏了捏,没点。他看著仁野,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仁野点上烟,吸了一口,隔著烟雾看韩长河。
“韩叔,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韩长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事?”
“西二採区封井前那次巡查。”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韩长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像一张纸被一点点捋平,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搓著。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你们俩一起下的井。他说你们去了那个休息硐室。他说硐室里有个女人。”
韩长河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在菸灰缸里掐灭。菸灰缸是矿上发的,搪瓷的,印著“安全生產”四个字,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
“韩叔,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她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处理?”韩长河慢慢抬起头,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精明和算计,浑浊得像井下积了太久的水,“你知道她是谁又怎样?报上去,让人来查,把她的尸骨挖出来,然后呢?矿上能给个烈士还是能给个表彰?她一个外面的人,死在矿上,矿上只会说她违反规定私自下井,死了活该。”
仁野没有说话。
韩长河把桌上那根烟拿起来捏了捏,菸丝从滤嘴那头冒出来,他没管,又放下。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那天巡查结束之后,他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切正常』。”
“对。”韩长河苦笑了一声,“一切正常。四个字,盖住了所有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窗外的场院里堆满了锈跡斑斑的旧设备,像一座座坟包。
“人是我带下去的。”韩长河的声音很轻,“她跟著我从副井下去的,走的是材料运输道,避开了主井的安检。那个时间点井下没有安监员巡查,我算好的。”
仁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红星矿的职工,是我在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变故,一个人没了著落,来投奔我。”韩长河顿了一下,“一个女人,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在矿上待不住。我没地方安排她,只能让她暂时待在井下那个硐室里。”
“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矿上突然通知西二採区要封。”韩长河的声音更低了,“封井的消息下来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把她送出去。等我再下井的时候,巷道已经……”
他没说下去。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板,此刻佝僂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那天巡查,你爸走在前面,他看到她的那个姿势,他一眼就知道那个女的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走不了了。”
韩长河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他看著仁野。
“你爸要报,我跟他说了那些话。我说你报上去,我完蛋,综采设备没人弄。他犹豫了。他没有报。”
仁野把第二根烟点上。
“那件工作服,是你的。”
“是。”韩长河没有否认,“她下井的时候穿的是我的工作服,男款的,大了一號。口袋里衬上有人名標籤,我没来得及拆。我以为等她出去了再拆也不迟,谁知道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叔,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她真的只是你的远房亲戚?”
韩长河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井下的矿灯在巷道的拐角处一晃而过。
“你觉得呢?”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看著韩长河。
“韩叔,你说这些我信。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她死在井下三年多了,她的家人还在不在找她?她在老家的户口是不是还掛著?有没有人报过失踪?这些事,不是你不说別人就查不到的。”
韩长河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仁野看著他,说了一句让韩长河愣在原地的话。
“不是我想怎么做。是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她在井下躺了三年多,不能就这么一直躺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仁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那个死了三年多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韩长河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韩长河说的,他信了大半,但没有全信。
远房亲戚?一个女人,孤身从老家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亲戚把她藏在井下几十米的硐室里?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或者说不完全站得住。
而且,韩长河在整个讲述中,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仁野没有当场追问。他知道,今天能问出这些,已经到极限了。再往下挖,韩长河不会说,说了也未必是真话。
但他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韩长河认了。
认了那个女人是他带下去的,认了那件工作服是他的,认了那个女人死在了井下。
接下来,就是验证。
仁野从机电科库房出来,没有回家属院,而是沿著矿区的水泥路一直往东走。
东边是矿上的老宿舍区,一排排红砖平房,住的大多是矿上的老职工和家属。跟家属院的筒子楼不一样,这边安静得多。家家户户门口种著点葱蒜辣椒,有的还搭了丝瓜架子,枯藤在风里晃来晃去。
仁野在一排平房最东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门开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攥著一个收音机,里面放著京剧,吱吱呀呀的。
“刘爷。”
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认出来:“哟,守义家的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爷大名刘德厚,早年在採煤二队干过支护工,跟仁守义搭过好几年班子。后来年纪大了,腰不行了,调到地面看仓库,前两年退了休,就住在这排平房里。
仁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德厚接过去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大前门?你小子发横財了?”
“哪能啊,蹭的我爸的。”
“你爸捨得抽这个?”刘德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一脸受用,“说吧,找我啥事。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爸教的?”
仁野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刘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我韩叔。韩长河。”
刘德厚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您跟我韩叔共事过,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刘德厚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些,侧过头看著仁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仁野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小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算是吧。”
刘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把菸灰弹在地上。
“长河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机电上的事儿,全矿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脑子活,嘴巴甜,上上下下都喜欢他。”
他顿了一下,眯著眼睛看了看远处灰濛濛的天。
“可他这个人,太精了。精到有时候你都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仁野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当年在采二队的时候,你爸是队长,他是副队长。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该咋干就咋干。长河不一样,他总想著走捷径。井下支护该用多少料就用多少料,他有时候会省,省下来的料他拿去……”
刘德厚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这话当我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脑子转得飞快。
省下来的支护料拿去干什么了?矿上的物资,每一根木料都有台帐,省下来的要么退库,要么挪作他用。如果韩长河省了料又没有退库,那这些料去了哪里?
西二採区那个隱蔽的休息硐室,支护用的木料是韩长河批的。仁守义说过,领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也是运输队打的。
韩长河在运输队有人。
仁野把这根线头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扯。
“刘爷,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西二採区封井之前,有没有听说矿上丟过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井下的人,出现在井下?”
刘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么隨意了。
“就是隨口问问。”
刘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爸让你来问的?”
仁野想了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我爸不会害您。”
刘德厚又沉默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了一段,从《空城计》换成了《捉放曹》,胡琴拉得又急又密,像是在催著什么。
“封井之前那段时间,矿上乱得很。”刘德厚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西二要封的消息下来之后,好多东西都要往外撤。设备、工具、材料,一车一车往外拉。那几天,井下比井上还热闹。”
“有没有人趁机夹带私货?”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两个字:“常有。”
仁野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人……”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封井之后,有没有什么人忽然不见了?”
刘德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关了开关,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仁野看著刘德厚,知道不能再绕了。这个老头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
“刘爷,我在西二採区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而是那种“你果然知道了”的紧绷。
“什么东西?”
“一个硐室。运输巷侧壁上的,位置很偏,不在巡查路线上。里面有一具女尸。”
刘德厚手里的收音机滑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院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机器轰鸣,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你下去了?”刘德厚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点了点头。
刘德厚闭上眼睛,靠在小马扎的靠背上,好久没有动。仁野以为他睡著了,刚要开口,刘德厚忽然说话了。
“那个女人,我见过。”
仁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封井前两天。”刘德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忽不定,“我在井下检修设备,路过运输巷,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他出来之后,用荆笆片把洞口挡了一下。”
“他出来的时候,你看见里面还有人了吗?”
刘德厚摇头。
“没有。他出来之后就把洞口挡住了,我没看见里面有人。”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里面有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