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重写了,等两天吧)
两人又在井下待了片刻,把洞室四周看了一遍,再没有发现別的线索。仁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遗骸,把矿灯別回额头上,闷声道:“上去吧。”
马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两人沿著巷道往回爬,谁都没说话。
出井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井口周围聚了不少人,马德旺、马德林、马德成几个老汉都在,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也蹲在一边。还有几张生面孔,仁野没见过,看穿著应该是村里有头脸的户主。
眾人见两人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盯过来。
马德旺往前迈了一步:“底下什么情况?”
仁野把矿灯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井下的情况说了一遍。高盐环境、白色结晶、尸体不腐,洞室的位置、大小、里面的陈设——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几根蜡烛头,能说的都说了。
人群安静了半晌。
马德林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放鬆:“我就说嘛,什么矿癤子不矿癤子的,就是个可怜女人困在底下出不来了。跟咱们没关係,谁也没害她,塌方封路那是天灾。”
马德成也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什么邪物,那该干嘛干嘛。井下死个人不稀奇,矿上哪年不死人?这事就当没看见。”
几个村民跟著附和,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明天继续扩巷道的事了。
“不能当没看见。”仁野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下来。
“井下出了尸体,这不是小事。按规矩,这种事必须上报。矿上有保卫科,再往上还有公安局。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话音未落,马德成的脸就沉了下来:“上报?报给谁?”
仁野看了他一眼:“先报给矿保卫科,让他们来人查看现场。如果涉及到刑事案件,保卫科会联繫公安局。”
“然后呢?”马德成往前走了半步,“保卫科来了,看见那个竖井,问我们这井是谁挖的、挖了多久、挖出来干什么用——你说我该怎么回?”
仁野没接话。
马德成指著蹲在一边的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他们几个在西二採区当矿耗子,偷煤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要是没人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你要是把保卫科招来,把公安局招来——你是想让他们几个去吃牢饭?”
马铁军没说话,把烟掐灭了,低著头。马小军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马茂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不大但很硬:“仁兄弟,我不是要跟你唱反调。可事情明摆著,那口竖井是我们打的,巷道是我们挖的,里头每一根木桩子都是我们架的。保卫科的人来了,看见那个洞,第一个抓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你要报,我们不拦你。但报之前你得想清楚,铁军、小军、德厚叔,还有我,我们四个进去蹲大牢,对你有什么好处?”
仁守义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仁野身边,也没开口,但意思很明显。
仁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具女尸,你们以前在西二採区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听说矿上失踪过什么人?或者周边村子有女人不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
马德旺摇了摇头:“这事我刚才就想说了。我问过村里管户口的,石沟村这几年没有失踪人口。周边几个村子我也托人打听了,没有听说谁家丟了大姑娘。”
马德林跟著点头:“我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也没听说过红星矿有女工失踪。井下从来不用女工,地面上的人就算不见了,也跟井下扯不上关係。”
仁野皱了皱眉。
没有近期失踪人口。尸体又困在封死了好几年的垮塌层里。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现在报上去,马铁军几个人肯定脱不了干係。至於那具女尸,保卫科和公安局的人来了,能不能查出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仁野看了马铁军一眼。马铁军始终没抬头,烟夹在指间,已经燃到了滤嘴。
“这事先压著。”仁野开口,“尸体在原处不动,那个洞室也不要再进了。等我把事情理一理,想清楚了再说。”
马德成的脸色这才缓了一些,但还是补了一句:“压著可以,但不能压太久。那口竖井已经渗水了,再不往外抽,积水一上来,整个巷道都得淹。到时候別说挖煤,下去都下不去。”
仁野点了点头:“我知道。”
眾人陆续散去。暮色彻底落了下来,石沟村的土路上只剩仁野和仁守义父子俩。
仁守义看著远处暗沉沉的山脊线,声音不高:“那具女尸的事,你怎么想?”
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刚才在井下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没有结论的话:“那个洞室的位置太偏了。不在主巷道边上,不在工作面附近,藏在运输巷的侧壁上,外面路过的人根本看不见。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仁守义转过头看著他。
仁野继续说:“挖那个洞室的人,不想让別人知道那里有个洞。”
仁守义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先回去。”
父子俩沿著土路往回走。二八大槓的轮子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红星矿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煤渣。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一盆白菜燉粉条,一碟咸菜,几个窝头。她看了一眼仁野身上的土,张了张嘴,难得的没有嘮叨,只是说了句“洗洗手吃饭”。
仁守义坐在桌边,没动筷子。李月娥觉出不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仁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仁守义端起碗,“吃饭。”
仁野埋头扒拉了几口,实在吃不下。脑子里全是井下那具尸体的样子——那双烂得不成形的手,那个蜷缩在岩壁边的姿势。
他放下筷子:“妈,我出去一趟。”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
“透透气。”
李月娥还要再说,仁守义拦住了她:“让他去吧。”
仁野出了家属院,没往別处去,径直走到了矿部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白天田穗儿就是站在那里,当著整个矿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那份道歉声明。
他在槐树根上蹲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
井下那具女尸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那个洞室是谁挖的?三年前西二採区封井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知道她还在底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那个洞室的位置太偏了,偏到不像是临时挖来歇脚的。更像是有人故意选在那个地方,故意挖得那么隱蔽,故意不让別人发现。
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把她关在那里的人,一定对西二採区的巷道布局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哪条巷道人少,哪个位置不会被巡查的安监员注意到,哪块顶板够稳固、掏了洞也不会塌。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外面隨便哪个村子的人。
只能是矿上的。而且是在西二採区干过的、对井下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仁野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来。
这件事,光靠他自己理不出头绪。他需要找一个对当年西二採区的情况知根知底的人——不是听別人说的那种知道,是自己亲身在那片巷道里待过、走过、记得住每一条岔路的那种知道。
这样的人,他恰好认识一个。
他爹,仁守义。
三年前西二採区冒顶的时候,仁守义是採煤二队的队长。那片井田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出来。
仁野把菸头扔进路边的沟里,抬脚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桌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李月娥已经收拾完厨房回了屋,堂屋里只剩父子两个。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像井下渗水的声音。
仁野拉过一把椅子,在仁守义对面坐下来。
“爸,当年西二採区,你手下有多少人?”
仁守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採煤二队满编四十二个人。加上运料、维修、安检、技术员,整个採区上下加起来,七八十號人。”
“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跟你不对付的?”
仁守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是想查那具女尸的事?”
仁野点头。
仁守义把筷子搁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西二採区封了三年了。”他说,“当年在底下干过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矿上。你要查,得一个个去问。可这些人凭啥跟你说实话?”
仁野知道仁守义说得对。
他不是公安,没有查案的权力。那些矿工跟他无亲无故,凭什么把几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告诉他?
“所以得先知道她是谁。”仁野说,“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谁跟她有关係,才能顺著摸下去。”
仁守义看著他,没说话。
“爸,你帮我问问。当年在西二干过的那些老人,有没有谁失踪过——不是矿上的人,是外面的人。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言,说西二那边出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试试。”他说。
声音不大,但仁野听见了。
窗外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东方红》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几十年如一日,比任何钟錶都准。
仁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回来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那里,盯著墙上的掛钟看。
“爸,早点睡。”
“嗯。”
仁野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仁守义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洞室,你说在运输巷的侧壁上,拐弯过去就是?”
仁野转过身:“对。”
“运输巷的侧壁。”仁守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把当年西二採区的巷道图画了出来,然后把手指放在某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我知道。”他抬起头看著仁野,“当年我在西二的时候,那个洞室就有了。”
仁野一怔:“你知道那个洞室?”
“不只我知道。”仁守义的声音没起伏,“采二队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早些年工人自己掏的休息硐室,掏了好几年了。架棚支护的木桩都是我批的料。”
仁野的脑子转得飞快:“那当年西二封井之前,有没有人查过那个洞室?有没有人確认过里面是空的?”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看仁野,拖著那条腿慢慢往臥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我留著。”
门关上了。
仁野站在堂屋里,心跳得很快。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
那上面记著封井前最后一次井下巡查的时间、地点、巡查人、巡查结果。如果那个洞室当时被查过,上面就会有记录。如果有人谎报了巡查结果,上面也会有——或者说,不会有本该有的记录。
仁守义把这份记录留了三年。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从三年前封井的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井下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带上来?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李月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响隔著墙板传过来。仁守义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面前摆著一个铁皮盒子,方方正正,稜角都磕瘪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
仁野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仁守义正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