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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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下井

    仁野扫过眾人畏缩的神色:“我先下去看看,到底是女尸还是传言里的矿癤子,总得有个定论。”
    仁守义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那我跟你一块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仁野摆了摆手:“算了爸,你腿脚不方便,在上面等著我就行。”
    话音刚落,一旁的马铁军便迈步凑了上来:“那我和任兄弟一块下去。”
    仁野微微頷首:“这样也好。”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著手准备下井的傢伙什。
    为避免引人注意,两人悄悄来到那个井口,打开上面的油毡往下望,幽深的井下黑沉沉一片,阴气沉沉压得人心里发慌。
    仁野蹲在井口,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调整了一下鬆紧带。
    灯刚打开的时候,光柱直直地射进洞里,能看见井壁上凿出来的脚窝,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边,只剩下半个脚掌的位置。
    “铁军哥,我先下。你在上面等著,到底了喊你。”
    马铁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小心。脚窝不结实,有些是我前阵子新凿的,有些是茂才弄的,那小子干活毛躁,不靠谱。”
    仁野应了一声,双手撑著井口边缘,脚探下去,踩住第一个脚窝。
    土是松的,脚窝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进井底,发出闷闷的迴响。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手,整个人坠了下去。
    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能看见土层和岩层的分界线,一层黄,一层灰,像是地质年代的剖面图。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越冷。
    那不是冬天该有的冷,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著腐味的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约莫下了十来米,仁野的脚踩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借力稳了稳身子,仰头朝上喊了一声:“铁军哥,下来吧。”
    马铁军应声而下。
    到底是干了多年粗活的矿耗子,下井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双手撑著井壁,一沓一沓往下挪,又快又稳,跟只壁虎似的。
    不到片刻功夫,两人就到了井底。
    仁野往四周照了圈,又蹲下来,伸出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马铁军口提醒道:“底下已经开始渗水了,这井再不往外抽水,积水越积越多,在底下待久了迟早要出事。”
    仁野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的目光已经被井底东侧那条横向巷道吸引住了。
    说是巷道,其实勉强只能算一条洞。
    半人高,宽不过七八十公分,两壁和顶板都用木桩撑著,木桩是新近砍伐的杨木,树皮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生涩的草木气息。
    巷道往里延伸,矿灯的光柱照不到尽头,黑洞洞的。
    马铁军把矿灯往巷道里照了照:“当初就是顺著这条道摸进去的。往里走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当年冒顶的那个位置。”
    说完,马铁军提著矿灯走在最前面引路,仁野跟在身后,借著晃动的灯光,一步步往巷道深处挪。
    周遭静得嚇人,只有脚下煤渣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夹杂著岩壁间滴滴答答的渗水声,在封闭的巷道里来回迴荡。
    也不知道默默走了多久,前方的巷道隱隱透出一股压抑的死气。
    巷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马铁军忽然停下来,然后侧过头,看向仁野,面色凝重道:“前面就到了。”
    仁野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脚却悬在了半空。
    他觉察到了不对。
    从进巷道开始,那股潮湿的霉味就一直跟著他们,越往里越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股霉味忽然变淡了。
    而且刚才那一段路全是积水,临近这里周围的环境却变得异常乾燥。
    这不正常。井下巷道深处,越往里通风越差,湿度应该越高,气味应该越潮越闷才对。怎么会突然变乾燥了?
    “铁军哥,等一下。”
    仁野蹲下来,把矿灯凑近地面照了照。
    地面上的碎石和煤渣表面是乾的,没有水渍,这里比外面乾燥得多。
    马铁军见他不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仁野没回答,他把矿灯举高,照向巷道顶部。
    顶板的木桩之间能看到岩石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状结晶。
    马铁军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这是什么东西?”
    仁野思考道:“应该是氯化物结晶,大概率是氯化钠和氯化钾的混合物。这片巷道封闭性极强,没有空气流通,地下水顺著岩层缝隙渗透时,刚好经过地下浅层含盐地层,把盐分带了过来,水分蒸发后,这些盐分就附著在岩石表面,形成了这层白霜状结晶。”
    这种现象在老矿井里其实並不少见,只要井下岩层含盐、巷道闭塞不通风,渗水流过之后水分一干,岩壁、顶板甚至地面碎石上,都会结出这种细密的白色盐霜,行里老矿工都见怪不怪了。
    马铁军听得云里雾里,可仁野心里却猛然有了答案。
    他大概率知道那具尸体为什么没有腐烂的原因了。
    这不是什么邪门怪事,而是这里的地质条件造就的。
    地下是含盐地层,地下水顺著岩层缝隙渗透时,会携带大量盐分,慢慢在巷道里形成了高盐环境。
    盐本身吸潮性强,会把周边空气和地面的水汽全都吸乾净,硬生生在这片区域造出一块局部乾燥,且高盐密闭的小环境。
    高盐环境会抑制细菌繁殖,尸体在这种密闭、高盐、低温的环境下,微生物无法生存,自然不会腐烂,这纯粹是地质环境和盐分共同作用的结果。
    仁野站起来,看了马铁军一眼:“没事,走吧。”
    两人转过弯,矿灯的光柱骤然劈开眼前的黑暗。
    光柱尽头,一道披头散髮的身影静静蜷缩在那里,不用细看也知道,就是马家兄弟口中的那具女尸。
    马铁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这种环境下,看到这样一个东西,还是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两人谁都没敢立刻上前,只任由矿灯光线死死定格在那团黑影上。
    那具尸体不是躺在地上,而是靠著巷道右侧的岩壁,半坐半臥,像是一个人走累了,靠著墙根歇一歇,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和仁野判断的一模一样,尸体周边岩壁凝著一层白霜似的盐结晶,地上乾爽得没有半点水渍潮气,和外面巷道的潮湿阴冷截然两样,空气里还飘著淡淡的咸涩味,处处都是高盐环境留下的痕跡。
    仁野以前就听过不少传闻,西域盐碱荒漠里的地下古墓,还有国外盐矿塌方被困在里面的人,歷经千百年,皮肉毛髮依旧完好无损。
    古时候契丹人下葬,也会用粗盐醃製遗体,靠盐分脱去水分来防腐,就连藏地活佛圆寂后,也会用盐巴搭配香料慢慢吸乾肉身湿气,得以长久供奉。
    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盐分能吸走湿气,抑制腐坏细菌滋生,再加上环境封闭阴凉,没有虫蚁侵扰。在这种条件下,一具遗骸完好封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点都不奇怪。
    两人在原地站了约莫半分钟,谁都没动。
    马铁军的矿灯一直在抖,光柱在那具尸身上来回晃,仁野深吸一口气,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
    “你干嘛?”马铁军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过去看看。”
    “你——”
    “来都来了。”仁野没回头,又迈了一步。
    两步之后,他蹲在了那具尸体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矿灯的光直直地打在尸体的正面。
    仁野屏住呼吸,先从头部开始,一处一处往下看。
    这的確是一具女尸,头髮披散著,最长的那几缕垂到腰部。
    仁野注意到髮根处没有血痂,头皮是完整的。
    这说明死者在死亡之前,头部没有遭受过足以导致头皮撕裂的暴力打击。
    脸已经认不出模样了。
    皮肤干缩紧贴在颅骨上,像一层烤焦的纸。
    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皮闭合著,鼻尖乾瘪,嘴唇缩上去,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整张脸的轮廓还能看出女性的特徵。
    仁野把矿灯往下压,目光落到尸体的手上,当场就看愣了。
    整具尸体乾乾瘪瘪的,脸和脖子都完好无损,唯独一双手,烂得不成样子。
    皮肉残缺不全,指头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看著格外刺眼。
    仁野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马铁军在身后压著嗓子问:“看出什么了?”
    仁野摇了摇头,毕竟他也不懂的验尸:“这的確是具女尸。”
    虽然不懂验尸,但是他对地下矿井却十分了解。
    他把矿灯举起来,不再看尸体,而是看周围的环境。
    这个位置,不是普通的巷道。
    普通的运输巷道是通直的,顶板平整,两壁规整,宽度至少一米五以上才能走矿车。
    但这个位置比巷道宽了將近一倍,顶板也更高,仁野站直了身子,头顶离顶板还有將近一尺。
    他把矿灯往左侧照。
    岩壁上有人工凿琢的痕跡,是用镐头或钢钎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壁龕状的凹槽,凹槽里还放著一盏生锈的马灯,灯座上结著一层厚厚的盐霜。
    这不是巷道。
    这是一个洞室。
    煤矿井下,採掘工作面附近,矿工会沿著巷道的侧壁掏一个小型的洞室,不宽不深,刚好够几个人容身。
    这种洞室在井下很常见,有的用来存放工具和爆破器材,叫“工具硐室”或“火工品硐室”。
    有的用来给矿工临时歇脚、吃饭、躲避放炮,叫“休息硐室”或“避炮硐”。
    八十年代初的红星矿,井下条件简陋,这种洞室基本上都是工人自己掏的。
    在巷道侧壁选一块顶板稳固的位置,用镐头和钢钎往里掏个两三米深,宽度够躺下一个人就行。
    洞口用风筒布或者旧荆笆掛一下,挡挡煤尘,里面铺几块荆笆片或者废皮带,就是矿工在井下最好的休息地方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井下硐室向来都是矿工专属的歇脚之地,平日里只有下井干活的男人才会来落脚歇息。
    可偏偏这里却出现了一具女尸,实在太蹊蹺了。
    井下深达几十米,封闭偏僻,寻常女人根本不会孤身跑到这种地方来,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独自被困在这矿工专用的隱蔽硐室里?
    仁野转过身,看向马铁军,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铁军哥。这个洞室,当年西二採区还在生產的时候,你来过没有?”
    马铁军摇了摇头:“我没在西二干过。西二封的时候,我还在家种地呢。”
    仁野又看了一遍洞室的开口方向。
    西二採区,是红星矿的井田范围。
    井下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都是矿上的资產,受矿保卫科和安监站的日常巡查。
    矿工在井下挖一个休息硐室,队长会知道,安监员会知道,採区的技术员会知道。
    不可能存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洞室。
    如果有人被关在这个洞室里,那一定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个知情的人干的,或者是一群知情的人干的。
    有人在地下几十米的深处,用一个矿工自己挖的休息硐室,把一个人关了很长时间,直到採区封井,直到冒顶塌方,直到这个洞室和里面的一切,被永远埋在了几十米深的岩层底下。
    仁野蹲回那具尸体面前,矿灯的光最后一次从那双溃烂的手上扫过。
    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假设三年前那场井下冒顶事发时,这个女人应该也身处井下。
    塌方的瞬间,她没能及时逃出,反倒被堵在了这间隱蔽的洞室里。
    塌方时没当场丧命,人很快清醒过来,求生心切,在洞里拼命挣扎、抠挠岩壁,想找路逃出去。
    可整条巷道早已被塌方封得严严实实,任凭她怎么拼命都是徒劳。
    日復一日的绝望挣扎,把她的双手磨得皮肉溃烂,也正因长时间抓挠磕碰,唯独一双手损毁严重,而这里得天独厚的高盐乾燥环境,反倒把她的躯体完好封存了下来。
    最终,她只能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在绝望和无助中,清醒地熬到了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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