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眉头紧紧蹙起,满脸疑惑地看马小军,沉声问道:“先前不是说是一具女尸吗?怎么又变成矿癤子了?”
这话一问出口,马小军、马茂才几人顿时面面相覷,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尷尬的訕笑。
其实他们当时只是想往底下寻找焦煤,可煤层下面的那层硬岩实在太硬,硬得根本下不去铲子,於是就想著往旁边扩宽巷道,寻个好下铲的地方。
没成想,这么一扩,竟正好挖通了当年西二採区冒顶垮塌的巷道,两边一打通,刚好看见那具尸体就躺在碎石堆旁,几人当场就被嚇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开溜了。
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加上下面环境又暗,根本没看真切,只远远瞥见那尸体头上垂著一缕长长的毛髮,下意识就先入为主,认定是一具女尸。
可这会儿静下心仔细回想,那片被岩层封死多年的垮塌矿层里,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一具完整的女尸呢?
思来想去,只剩一种解释。
他们当初可能是看错了,那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女尸,极有可能就是传言里的『矿癤子』。
听了马小军的解释,仁野与仁守义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先下去看看,確认一下,如果真是女尸的话,这事必须要报警处理。
仁野当即开口,说要下竖井进去查验一番。
可一旁的马德林见状立马抬手拦住他,神色凝重又带著几分忌惮,沉声劝道:“別下去了。万一那东西真的是矿癤子,那是要命的!依我看,这事咱们就当没撞见,算了吧,別去招惹井下的邪物。”
眾人纷纷耷拉下脑袋,显然都打起了退堂鼓。
仁野看著他们的样子,笑了笑:“你们也別太慌,我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退一步讲,就算底下真的是矿癤子,那咱们反倒要发財了。”
所谓的『矿癤子』,在矿区的老辈人嘴里,確实传的十分邪乎。
说这东西是阴曹地府放出来的邪物。
按民间的说法,人死后魂魄要入阴曹地府,由阎王爷亲审功过,若是生前作恶多端、心术不正,便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磨难。
可有些作恶的坏人,生前享尽荣华,富得流油,他们哪里肯心甘情愿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这份罪。
於是,这些恶人的魂魄便会暗中打点,用尽生前积攒的金银財宝,去贿赂阴曹地府里执掌审判的判官。
收了贿赂的判官,便会徇私枉法,违背地府规矩,找来了一种极阴的铁矿石,按照这些恶人的模样,塑成一个个形態类似人形的雕像。
这些雕像,便是『矿癤子』的真身。
而矿癤子,就要替那些本该受罚的恶人接受十八层地狱的审判,所以怨气极重。
矿工一旦发现必须立刻闭眼,填埋並远离,否则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但同时,出现『矿癤子』的矿,多半是富矿、肥矿。
马德林一听,脸瞬间沉了下来:“你可別胡说!你这孩子不知轻重!遇到那玩意,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矿上准要发生矿难的!”
“我打小在矿上长大,老人们的话能有错?虽说遇到矿癤子,八成说明底下有富矿,可那东西也是催命的煞星!规矩摆得明明白白,发现几只矿癤子,就得折几条矿工的命,从来没有例外过!”
说到这儿,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满是惊恐:“况且咱们现在只是远远瞥见了一具,谁知道往里面再挖深点,还藏著多少?依我看,这些矿癤子,说不定就是当年西二採区那场冒顶事故,死了那么多矿工才长出来的,全是他们的阴魂聚在一块儿,缠上这井下的阴气不散!”
马德林说得煞有介事,听得几个人浑身发毛。
“要我说,这合伙开矿的事,乾脆就此打住算了。咱都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犯不著为了挣那点血汗钱,把身家性命都白白搭进这黑井下头。”
话音刚落,马铁军往前站了一步,一脸的不以为然。
“德林叔,这事我看没那么玄乎,也被你说得邪乎了。现在都什么年头了?早就不兴那些鬼神迷信的说法了。”
仁野静静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爭论,没有说话。
其实上一世他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那还是他在太源开过的一座大矿,矿井直往下深入几百米,矿工掘进作业时,在岩层深处挖出了大片人形矿石。
那些石头一块块轮廓酷似人形,蜷缩盘踞在煤层夹缝里,模样古怪又诡异,当年轰动了整个矿区,到最后也没人能给出一个正经的科学解释。
只是一帮偽专家说这些“人形矿石”,地质学上叫“铁质结核”,是几千万年沉积过程里自然长成的。
地下深层的矿物质在水的侵蚀和压力作用下,逐渐凝聚成块,再加上地质运动的挤压和水流的冲刷,偶然形成了类似人形的轮廓。
至於为什么偏偏长成这般酷似人形的模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含糊说是地质运动,矿物质沉积巧合之下的结果。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片区域確实是实打实的富矿,储量大、煤质好,也正是靠著那座矿,他当年实实在在发了一笔横財。
后来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事,特意找了当地一位有学识、懂地质老矿工请教。
那位老矿工听完他的描述,摇著头道出了实情:世间流传的矿癤子传说,根本不是什么恶人替身,也不是阴魂聚化,更不是什么地府判官徇私造的替身雕像。
所谓的矿癤子,就是一种病。
即现代医学所说的癤肿,俗称“火癤子”。
这种病在矿工群体中非常普遍,是由金黄色葡萄球菌等细菌,感染单个毛囊及其周围组织引起的急性化脓性炎症。
它之所以成为矿井下的“职业病”,主要是因为井下潮湿、闷热的环境,加上重体力劳动导致的多汗、摩擦外伤以及卫生条件差,这些情况都为细菌感染创造了绝佳条件。
早些年不比现在,矿区医疗条件极差,尤其是那些私开的黑煤窑,根本没有半点医疗保障。
矿工在井下染上癤肿,一开始只是红肿化脓,没人医治、没人上药,只能硬扛。
拖到后期感染扩散、发高烧、引发败血症,很多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幽深黑暗的巷道里。
黑心矿主根本不管矿工死活,人死了既不报官,也不拉出去安葬,直接隨便找个废弃巷道一扔,就地用煤矸石、渣土草草掩埋。
长年累月下来,那些尸体闷在阴暗潮湿的井下,不见天日,慢慢腐烂发腐,轮廓蜷缩变形,混在岩层煤块之间。
后来再有矿工掘进挖煤,无意间挖开旧塌巷道,猛地看到黑乎乎、人形蜷曲的腐烂残骸,当场嚇得魂飞魄散。
一传十,十传百,没人愿意深究背后缘由,只添油加醋胡乱附会,渐渐就传出了谣言:只要井下出现矿癤子、见到人形怪石,就必定要折一条矿工的命。
其实哪里是什么邪物索命?
那些被当成“矿癤子”的诡异人形轮廓,本就是早年没钱治病,被草草丟弃埋在井下的遇难矿工的遗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