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父子议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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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父子议矿

    仁野不敢想像,如果当年地质科把老爸的推测当回事,如果矿上的领导肯多拨一笔勘探费,往西二採区深处再打一个钻孔,那么这层焦煤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开採出来了。
    仁野看著仁守义,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他听说过老一辈的高手能通过看石头、看山势、看水色、甚至听声音来判断地下的煤层的走向和厚度。
    他还一直当那是传说,是那些老矿工们酒后吹牛编出来的故事。
    可今天,他信了。
    “爸,你真神了。”仁野忍不住夸讚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崇拜:“你说你这是挖煤的手艺还是算命的手艺?你这要是去了地质科,少说现在也是个科级干部了,哪里还用窝在家里受我妈的气?”
    仁守义冷哼一声,脸上的褶子却悄悄舒展了几分。
    “我乐意。”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就算底下的確有一层焦煤,就算国家真能放开政策支持联户集资办矿,可资金、人力和设备都是个问题,这些你打算怎么解决?”
    仁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要命的环节。
    “爸,我先给您算笔帐,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旧报纸上写写画画。
    “咱们的目標是年產一万吨。按照焦煤现在的统购价三十块一吨,这一万吨煤就是三十万的收入。刨去成本,净利润大概能落个十几万。”
    “这是按国標算的。但如果咱们能搞到自销路子,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六十块一吨往外卖,利润直接翻倍。”
    仁守义没说话,眼睛盯著报纸上那些数字。
    “要想达到年產一万吨,每天需要出煤將近三十吨。按照井下三班倒的作业制度,每班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个人。也就是说,整个矿上至少需要六七十號人。”
    仁守义一点就透,不知不觉间,已然全身心投入到办矿的筹划之中。
    仁野微微頷首:“六七十號人,每人每月工资按六十块算,光工资一项,一个月就是四千块,一年將近五万。加上设备折旧、材料消耗、电费、管理费,一年下来的硬性成本,至少在十万以上。”
    仁守义点了点头,他能算出这笔帐,说明不是头脑发热。
    “人倒是好办。”仁守义沉吟道:“石沟村有两百多户人家,青壮劳力百十號人,有不少人当年在西二採区干过临时工,下过井,有经验。”
    “但设备呢?”他话锋一转:“年產一万吨的小矿,再怎么简陋,绞车、水泵、风机、矿车、轨道、风镐、钻机,这些最基本的设备一样不能少。你算过这笔帐没有?”
    仁野把笔放下,笑道:“这个问题之前確实有些难度,不过现在,倒是有现成的路子了。”
    “什么路子?”
    仁野解释道:“爸。最近矿上不是刚好引进了一批滚筒採煤机吗,听说要精简整编,裁掉一个採煤队。”
    仁守义立马会意道:“你小子,是惦记上矿上淘汰下来的那批设备了?”
    “没错!”仁野条理清晰地说道:“我记得去年国经委下过文件,《关於对现有设备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利用、调剂的通知》。”
    “文件里明明白白要求,包括煤炭行业在內的所有工矿企业,都要清查盘点库存和閒置设备,统一登记,互相调配周转。”
    “那些用了五六年的旧设备,还有淘汰下来的矿车之类的,咱们完全可以找矿上折价购买。公家设备长期閒置还要產生『设备封存维护费』,还不如低价处理给我们,两边都划算。”
    而且仁野记得,在4月的政策中,明確提出国营矿要在技术、设备和人才上扶持小煤矿。
    其中就有允许国营矿把閒置的旧设备低价转让给小煤矿,同时要求大矿派出技术人员,下乡指导井下安全生產,代为培训採煤、机电等一线骨干人手。
    这其实是当时为了快速提升煤炭產量,搞的一种互助模式。
    “绞车、水泵、风机、矿车,一吨容量的那种,一辆算它三百块,至少要十辆,还有轨道,每米八块钱,井下巷道如果计划打三百米,光轨道就要两千四。”
    “风镐、钻机这些零散工具,加起来也要两千左右。”
    他一笔一笔算完,抬起头看著仁守义:“这些都是二手设备的价格,全加起来,大概一万五到两万。加上安装调试、电缆电线、照明设备,两万五应该能打住。”
    仁守义看著报纸上那行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从小就对矿上的事情不感兴趣,这些都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仁野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差点露馅”。
    这哪儿是打听来的?这是他上辈子开矿开出来的经验。
    八十年代初的二手设备行情,他门儿清。
    “我……前阵子找韩叔问的。”仁野隨口扯了个谎。
    听到“韩叔”两个字,仁守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仁野口中的韩叔,本名韩长河,是当年採煤二队的副队长,跟仁守义是一个井下爬出来的老战友。
    三年前那场冒顶事故后,西二採区封了,人员分流,韩长河被调去了机电科,专管全矿的设备採购、维护和调配。
    这人脑子活络,肯钻研,干了一年多就当上了副科长,去年又提了正科长,算是那批老兄弟里爬得最快的一个。
    仁守义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又道:“就算你说的这些都能解决,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仁野抬起头。
    “安全。”仁守义提醒道。
    “煤矿开採,任何时候,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你只算了绞车、风机、水泵的钱。可你有没有算过,井下支护需要多少坑木?顶板破碎的地方需要架棚,巷道交叉口需要抬棚,这些都要木头。”
    “井下安全,靠的不只是人和设备,更是规矩。下井前必须做好顶板检查和瓦斯检测,严禁携带烟火入井,每班开工前必须执行严格的班前安全交底,这些规矩,往小了说是保证生產,往大了说是保命,你还得配几个够专业的班组长。”
    “通风方面,主通风机必须保持连续运转,不得隨便关停。掘进工作面如果通风不良,瓦斯积聚,遇到火源就是灾难。你要搞矿,就必须有一套完整的安全管理制度,每一个工人都得培训到位后才能下井。”
    “还有排水。”仁守义继续道:“西二採区地势低,地下水丰富。如果水泵坏了,或者停电了,排水跟不上,水淹了巷道,轻则停產,重则出人命。你必须有备用泵,有双迴路供电,要不就得有应急预案。”
    “顶板管理就更不用说了。三年前那次冒顶事故,就是因为顶板压力突然增大,木垛支撑不住才垮塌的。你要是真把矿开起来,必须有一套完整的顶板支护方案和日常监测制度。”
    仁野当然考虑过这些问题。
    安全上的投入不像设备採购,能省则省,能凑合就凑合。
    安全生產这件事,一分都省不得,不光如此,想要把煤矿运转起来,安全手续也是不能缺的。
    所以他没有打断仁守义。
    他太了解老爸这个人了,平时在家里闷声不响,连跟老妈吵架都吵不过三句,可一旦说起井下的事,那就跟大坝决堤似得,一条一条掰扯得比谁都清楚。
    凭老爷子在井下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经验,总能找出一些自己可能遗漏的死角,有些东西,不是在图纸上画两条线就能看出来的,得真在底下待过,经歷过,甚至吃过亏,才知道哪儿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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