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越聊越深入,从设备採购聊到井下支护,从人员培训聊到安全制度,越说越起劲。
搪瓷缸里的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坑木的事,我记得石沟村周边就有一个林场,直接从林场採购,比走县里木材公司渠道便宜不少。”
“双迴路供电暂时做不到,但我可以先备一台柴油发电机,万一停电了,至少保证水泵和风机能转。”
“安全培训……”仁野顿了一下,看向仁守义:“爸,这个得麻烦您。”
“不用你下井。你就帮忙给工人们上上课,讲讲井下安全常识,操作规程,这些你比谁都懂。”
“到时候矿上的总工位置你来坐,井下的规矩和安全章程全由你来定。外头的手续,像什么设备调剂,招人联络这些杂事,统统交给我来跑。”
“老话怎么说来著?上阵父子兵,咱们爷俩搭伙干,不愁干不起来!”
仁野侃侃而谈,满目憧憬,其实像这种规模的小煤矿,凭他的本事独自应付本就绰绰有余。
只是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和父亲並肩共事过。
想来,这大抵是藏在心底的一桩遗憾。
记忆里,他和父亲的关係,永远像两条平行的线,彼此遥遥相望,从不相交,隔著一层说不清的生疏与隔阂。
仁守义把搪瓷缸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到时候再说。”
仁野知道,这已经是老爸最大限度的鬆口了。
他笑了笑,又道:“爸,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比设备、比安全都难。”
“什么?”
“股份。”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仁守义没插话,等著他说下去。
“搞这种集资入股的份子矿,最大的问题就是股东扯皮。”
“到时候几十个,甚至上百口子股东,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多分红,有人想少投钱,今天张三来找你,明天李四来吵你,这矿就不用开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
他在矿上当队长这么多年,最头疼的不是井下那些事,而是管理。
“所以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不管股东有多少人,最后拍板的人只能有一个。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最大的持股量。”
仁守义从刚才的规划里抽身出来,脑子转得很快:“想要绝对控股,就必须要占大头股份。”
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可这怎么也得拿个万八千的,咱家就算把能借的都借一遍,也凑不到这么多钱。”
仁野笑著摇了摇头:“我们的確凑不到这么多钱,而且我也不打算出钱。”
“不打算出钱?”仁守义愣了一下:“你还想空手套白狼啊?那帮村民又不是傻子。”
仁野笑了笑:“准確来说,我们的確不需要出一分钱,但是可以採用非货幣入股的形式。”
“非货幣入股?什么叫非货幣入股?”
仁野把那页旧报纸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几个字:技术、管理、资质。
“说白了,就是不掏钱,以技术、管理、人脉这些东西折算成股份。”
仁守义眉头拧得更紧了,显然对这个概念有些陌生。
仁野知道,这种东西在八十年代初確实很新鲜。
別说石沟村的农民了,就是矿上的干部,也没几个真正接触过。
改革开放初期,技术、管理等无形资產能否作价入股,一直没有明確先例。
而国內首例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入股,普遍认为是发生在两年后的深圳。
彼时深圳开发科技,也就是日后的“深科技”落地成立,中方出资两百万美元,持股六成六,国外技术团队以核心技术、外销渠道与成熟管理经验作价折股,拿下三成四的份额。
这也是建国之后,国內第一桩实打实的“智力作价入股”,彻底打破了唯有现金和实物才能入股的旧规矩,堪称时代的破冰之举。
几乎同时,国家正式作出《关於科学技术体制改革的决定》,明確提出“技术可以作为商品进入市场”,“技术权益可以折价入股”,这件事才真正从政策试点变成了普遍制度。
但那是两年后的事了。
眼下是1983年初,大多数人对“技术入股”这四个字还闻所未闻。
仁野知道自己这是在打一个提前量,但这个提前量,恰恰是他最大的优势。
“不掏钱也能当股东?这不合规矩吧,人家股东能乐意?”
仁守义听著,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专注。
“我们的確没掏一分钱。但用的是脑子,是技术,是能帮矿上赚钱的本事,这就是非货幣入股。咱们是和石沟村抱团取暖,互利互惠,谁也不吃亏。”
仁守义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的意思是……咱们以技术和管理的名义占大头?那利润怎么分配呢?”
仁野微微頷首:“我的打算是这样的,把股权拆分成『资金股』和『技术股』两个部分。”
“从村民那集资来的5000股算作资金股,占总利润的70%。”
“而我们提供的技术和管理股占30%,和资金股分开计算。”
“比如,矿上一年纯利10万,资金股分7万,按村民5000股平均分配。剩下的3万就是我们的利润。”
这事儿要是说给李月娥听,她指定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半天反应不过来。
可仁守义不一样,他上过学,皱著眉琢磨了没片刻,就把里头的门道全理清了。
哪儿是资金股,哪儿是技术股,该怎么分利润,心里立马有了数。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石沟村那帮村民能不能接受,难说。”
“所以这事得靠您。”仁野一边说著,一边顺手给仁守义递上一杯茶水:“我谈的是道理,您谈的是交情。道理说不通的时候,交情还能顶上。”
他今天跟老爸掰开揉碎讲了这么多,说到底,就是想请仁守义出面,帮他解决这件大事,只要这件事成了,什么都好说。
仁守义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当年,仁守义在西二採区干了將近五年,那时候採区地面配套的矸石山、运输便道、临时堆煤场,占的都是石沟村的地。
矿上为了补偿村里,给了不少临时工的指標,让石沟村的劳力到採区工作。
那几年,仁守义手下最多的时候管著三四十號石沟村的临时工。
像什么拉溜子、清巷道、搬支护料,这些井下辅助活计,石沟村的人没少干。
逢年过节,村里的干部还要提著土特產来家里拜年,为的就是来年能多要几个临时工名额。
“您当年在西二带过的那批石沟村的人,好些现在还在村里。他们的地,他们的活路,都和那片採区拴著呢。”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自顾自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石沟村那个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个宗族。全村二百来户,九成姓马。这马家的来歷,说起来有些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