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仁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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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仁守义

    病房里的风波尚未落定,家属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熬了一晚上撰写『关於西二採区开採计划书』的仁野,蔫头耷脑的看向坐在老藤椅上始终不发一言的仁守义。
    自打父亲腿瘸之后,家里的担子全都压在了老妈身上,而仁守义永远都是这样安静,寡言的像块被岁月磨平稜角的老石头。
    整个红星家属院,谁不知道仁守义当年的风光?
    老一辈人常说,年轻时的仁守义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后生。
    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往那儿一站,气宇轩昂,年轻时还是矿上篮球队的主力前锋,打球的时候能把场边的女工看得脸红心跳。
    不光人长得俊,脑子也好使,在那一辈矿工里头,他是为数不多正儿八经念过高中的,文化底子厚,写个材料,看个图纸、算个帐目,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干部也不差什么。
    要不是那次冒顶事故,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混进矿领导班子了。
    也难怪院里常说『好汉无好妻』,说仁守义这么好的男人,偏偏娶了李月娥那个“悍妇”。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背后嘀咕,谁敢当著李月娥的面说,那是真不想活了。
    “你去西二採区了?”仁守义突然问道。
    仁野微微一怔:“爸,你怎么知道?”
    “我跟煤矿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你昨天身上带回来的那层泥,是井下才会有的岩屑和矿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仁野陡然恍然,他竟一时糊涂忘了,自己那点识煤辨矿,看山识脉的本事,本就是从小跟著父亲耳濡目染学来的。
    仁守义在矿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井下到井上,从採煤到地质,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隱秘门道没摸过?
    自己这点小把戏,在老爷子面前,確实不够看的。
    短暂沉默过后,仁守义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直戳要害:“你是不是想当矿耗子?”
    仁野心头猛地一跳,连连摆手:“爸,你说什么呢!什么矿耗子!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跑西二採区干什么去了?”仁守义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不依不饶:“你要是想让咱们老仁家绝后,你儘管去干,我不拦著你。可你要是连累穗儿那姑娘,我第一个不饶你!”
    这猜测不可谓不深入,几乎是顺著仁野的所作所为反推出来的:想赚钱,跑废採区,浑身是土,在仁守义眼里,这些线索连起来,指向的只有一个答案——这小子想要偷煤!
    “爸!”仁野正了正神色,难得认真地说:“我的確是想挖西二採区下面的煤。”
    仁守义的眼神一凛。
    “但不是当矿耗子。而是合法合规地去开矿。”
    仁守义没说话,眉头却拧了起来。
    仁野知道,只凭一句话,老爷子是不可能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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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天跟马家兄弟掰扯过的话,又重新捋了一遍,说给仁守义听。
    仁守义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若有所思。
    仁野说完,看著仁守义的眼睛,补了一句:“爸,这国家政策我是从哪听来的,还有下面为什么有一层焦煤,您就別问了。”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正旺,炉子上的水壶冒著热气,水蒸气把窗户上的玻璃糊了一层白雾。
    仁野以为仁守义会继续追问。
    可仁守义没有。
    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
    “其实。”仁守义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关於西二採区下面有一层焦煤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仁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爸您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层焦煤,可是到了九十年代,靠三维地震勘探才准確圈定的。
    八十年代初的二维地震精度,根本穿不透那层菱铁质砂岩的强反射界面。
    而且正常煤层序列中,埋的越深、年代越老,煤化程度越高。
    煤的煤化程度从低到高大致为:褐煤→长焰煤→气煤→肥煤→焦煤→瘦煤→贫煤→无烟煤。
    所以出现“焦煤”在“贫煤”下面的这种情况,属於特殊情况。
    也正是因为这个反常的情况,当年红星矿地质科的那些老师傅,只凭著经验判断,聪明反被聪明误,愣是没发现下面还藏著一层焦煤。
    除非一铲一铲往下挖,把岩层打穿了亲眼瞧见,否在是不可能知道的!
    仁守义没有回头,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因为焦煤自带油性。”
    仁野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上一世做了那么多年煤矿生意,这些基本的地质常识他还是有的。
    焦煤的煤化程度適中,內部含有较多的沥青质和树脂类有机物。
    这些成分在常温下会让煤块表面呈现出油润的质感,用手触摸时就能明显感觉到滑腻的油性。
    而且这种油性越强,往往说明焦煤的黏结性越好,在炼焦中能发挥更大作用。
    “西二採区北边,以前有一条天然河沟。那沟里的水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在井下泡过煤层,带著一股子油性。每到夏天水大的时候,水面上就会浮起一层薄油花,太阳底下看,五彩斑斕的。”
    他转过身来,看著仁野。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普通煤层的露头,不会有那种油性,只有焦煤,经过长时间的风化淋滤,煤体里的挥发物慢慢析出,才会在水面上形成那层油膜。”
    仁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矿上地质科的人来西二採区做勘探,我跟他们技术员聊过这事。他们说焦煤里的油性成分虽然多,但它们和煤的结构结合得很紧密,没办法被水溶解或冲刷出来形成油膜。就算有少量微小的有机质颗粒进入地下河,也会被水流稀释带走,不会聚集浮起油花。”
    “但他们忽略了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仁野一脸狐疑。
    “地下煤层自燃。”仁守义给出了自己的结论:“当地下煤层自燃时,焦煤里的有机质就会分解成挥发性的油类物质。这些物质隨著地下水渗出地表进入地下河,就有可能在水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花。”
    仁野彻底震惊了。
    上一世在开採西二採区的时候,的確在下面发现了大面积的“烧变岩”。
    “烧变岩”一般是煤层自燃后,周围岩石被高温烘烤变质形成的。
    这就意味著,老爸当年的推测是对的,那里的確发生过煤层自燃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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