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灰绿色的乡镇巴士慢悠悠地拐过街角,车身上喷著“东海运输”四个大字。
车顶绑著一堆麻袋和竹筐。
车屁股冒的黑烟在初升的太阳里泛著紫光。
开车的阿加西(大叔)嘴里叼著根烟,靠边停稳。
车门一开,一股热气混著家禽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两个背著背篓的老奶奶,一个抱著公鸡的大叔,一个戴著耳机打瞌睡的中学生。
车顶的音响在放trot,廉价的喇叭把歌手的嗓音磨得又尖又薄。
李正一把树枝往地上一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哥,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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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彬没动。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只光著的脚。
脚上只剩一只袜子,袜子上有只小黄鸭的图案。
这是他那个八岁的侄女非要他穿的生日礼物。
他盯著那只小黄鸭看了很久。
“正一。”
“嗯?”
“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不要你觉得,但你不能让车上的人等我们。”
李正一將李宇彬拖上了车,对因为多等了几秒已经不满的司机歉意地笑了笑。
將李宇彬按在座椅上,浑身泥垢,狼狈到极点。
李正一在旁边坐下,看著窗外说。
“问我你是什么,你是个人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
李宇彬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模糊的形状,好像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又抓不住。
“你觉得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靠什么?”
“靠花钱。”
李宇彬那只手悬在半空。
“靠追女明星。靠开跑车。靠在老爹的私人飞机上装了个破舱门嚇唬人。你就靠这些活到现在的。”
李正一看著他。
“哥,你自己不知道吗?”
李宇彬那只手慢慢放下了。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第一个说出来。”
五点五十五分的阳光穿透车窗玻璃让人脸都清晰了起来。
两个泥猴一样的財阀少爷坐在一辆至少20年车龄的老式巴士上。
如果这时候有人拍张照发网上,標题大概会是《震惊!cj家族继承人竟沦落至此!》
但这里没人认识他们。
“你问我觉得你是什么。行,我告诉你。”
“你是一个从小活在別人剧本里的人。父亲写的剧本叫『废物』,大哥写的剧本叫『別碍事』。你一直照著演。演得还挺像。以至於你自己都忘了,你演这齣戏的时候,省了多少力气。”
李宇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李正一继续说。
“你本来可以不当废物的,但你选择了当废物。因为当废物最容易。不用爭,不用抢,不用跟大哥正面刚。花钱就可以了。追女明星就可以了。跟朋友吹牛就可以了。而且。”
他顿了顿,“演废物的人,最容易活到最后。你想想,家里谁最不可能被人当成威胁?”
“……我。”
“对。大哥斗大姐,大姐斗大哥。你蹲在旁边嗑瓜子。虽然被所有人看不起,但所有人都不会冲你来。你现在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別人给的。”
李正一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怜悯,没有指责,只是单纯在做总结。
李宇彬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得足够让旁边座位女孩,对著镜子数完自己的脸上的雀斑。
然后他开口了。
“你被赶出去那年,是大哥乾的。”
李正一的动作突然停了。
“你確定?”
“我查了两年,那天晚上给你递酒的是大哥的人,把你扶上楼的是大哥的人,去叫继母的是大哥的助手。所有环节,全是他安排的。”
“你怎么查到的?”
“大哥以为我是废物,在我面前不太设防。”
李宇彬说完这句,自嘲地笑了笑。
“我虽然没本事,但我有个比你强的,我有耐心。我花了两年时间,断断续续拼出来。你被赶出去之后,家里四个继承人变成了三个。按规矩本该是我和大哥平分秋色。但大哥太能干了,大姐又笼络了一帮子人。我什么都没有。我唯一的本事就是,花钱,追女明星,开跑车。”
“父亲从来不怎么管我。但自从你走了以后,他连看都很少看我了。好像,他把我跟你一起赶出去了。”
李正一想了想,问。
“父亲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吗?”
“肝癌。大哥的人把消息锁了。但我知道,去年冬天开始恶化的。现在集团的日常决策基本上龙章洙在管。大哥管战略,大姐管內容,我管……老爹的私人飞机。”
李正一看著瘫在座椅,隨著车晃动摇摆的二哥。
这个人,两个小时前还在一万米高空上想用跳伞嚇唬自己。
一个小时前在稻田里嚇得尿了裤子。
现在坐在巴士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充气娃娃,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件往外倒。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早点说我就不用跳飞机了”。
想说“你他妈查了两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想说“你以为当废物就安全了,结果你护住的东西一件都没护住”。
但他说出口的是。
“回家吧,把身上的泥洗一洗。”
他把自己的旧匡威脱下来,扔在李宇彬脚下。
自己光著脚踩在凉颼颼的车底板上。
李宇彬低头看著那双鞋。
开胶的鞋头,磨平的鞋底,鞋带是两根不一样顏色的线接起来的。
他穿上。
有点大。
但能走。
灰绿色的乡镇巴士在晨光中朝著城市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东海小镇的炊烟正在慢慢消散,山坡上的桔子树在逆光里变成了一排剪影。
车里音响还在放trot,唱的是“人生啊人生,像一条弯弯的河”。
李宇彬靠著车窗,手里还攥著那块蓝白格子的手巾。
他没有还给李正一。
李正一也没问他要。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桿,忽然说。
“裴珠泫的事。我不会放弃的。”
李正一侧头看他:“什么?”
“我说,裴珠泫,我还会继续追。我才不会怕你,我看出来了,之前在飞机上。”
他停了一下。
好像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她只是在演戏给我看。”
李正一无所谓。
“你爱咋咋地,但你最好换种方式,否则,我不介意再让你空中飞人一次。”
“我这次会堂堂正正的追她,不是一李家少爷的身份,而是李宇彬的身份。也不靠钱,而是靠一颗真心。”
李正一翻白眼。
“那你没机会了,去掉身份和钱,你的心一片虚无,魅力值为零。”
李宇彬却是没反驳。
他问。
“那个开三轮的姑娘,你真的只是跟她聊了几句?”
“真的。”
“那你为什么问她要联繫方式?”
李正一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標准答案。
他当时就是顺手,聊得来,那就加一个。
就是这么简单。
“我觉得她唱歌好听,以后我创业开公司,可能会需要。”
“你公司?你有钱创业?”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的商业机密。”
李宇彬呲笑一声。
“我不信。”
“不信拉倒。”
巴士继续往西开。
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晨光终於撕开了所有的雾气,把整条河染成了流动的金色。
那位抱著公鸡的大叔打起了鼾,公鸡昂著头,一脸威严地守护著主人的梦。
两位老奶奶开始分吃一包柿饼,柿饼的甜味飘满了半个车厢。
李正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脚,再看看旁边穿著他那双开胶匡威的二哥。
“回去你赔我一双鞋。”
“行。什么牌子?”
“跟你那双皮鞋一个牌子的。”
“我那双是订製的,没现货。”
“那不叫赔。那叫升级。你得给我升级,因为是你害我鞋丟在稻田里的。”
李宇彬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確实不占理。
最终他作罢,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