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祖玛转头打量瘫在咸鱼筐旁边的李宇彬,目光在他那身已经完全看不出牌子的泥壳子西装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你二哥是干啥的?看这细皮嫩肉的,比姑娘还白。”
李正一侧头看了一眼李宇彬。
咸鱼筐旁边这位,西装全是泥,袜子只剩一只,脸上泪痕和泥巴糊成了一张地图。
他想了想。
“他搞航空的。”
“哎一古,开飞机的,怪不得。”
李宇彬睁开眼,用那只没泥的眼睛狠狠瞪了李正一一眼。
李正一衝他呲牙笑了笑。
开三轮的姑娘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们一眼。
“城里人长这么好看还这么邋遢,真是浪费。接著。”
她腾出一只手从座椅底下摸出一块手巾,朝后面扔过来。
蓝白格子,粗布,洗得有点褪色,叠得方方正正。
闻起来是肥皂和太阳的味道。
李正一接住。
“擦擦脸,头髮上全是灰,跟个泥猴似的。”
李正一擦了把脸,把手巾盖在李宇彬脸上。
“歇会儿吧,到了叫你。”
然后他靠在车斗铁栏杆上,伸了个懒腰。
阳光从前面的山头蹦出来,把整条土路染成了咸蛋黄的顏色。
驾驶座上的姑娘又哼起那首关於人生的歌,后视镜里那张小麦色的脸半明半暗。
后面的阿祖玛们鼓掌跟著哼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宇彬。
这位二哥正用一双死鱼眼从手巾下面瞪著他。
“想杀了我又没力气杀”的眼神。
李正一按著李宇彬的肩膀,凑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二哥,说真的。下次找我麻烦,换个好玩的项目。跳伞这玩意儿,早过时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咸鱼车斗里的阿祖玛们开始唱第二首歌。
李宇彬把手巾从脸上扯下来攥在手里。
他想说,你他妈下次敢再拉我跳一次飞机,我就把你那个破便利店买下来改造成公共厕所。
但他没说。
因为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他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了,和后槽牙一起吞下。
东海边的某个小镇。
名字记不住,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地方连个像样的车站都没有。
所谓“车站”,就是派出所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立了块褪色的铁牌,上面写著“乘车点”三个字。
下面被谁用粉笔加了一句“车不来別怪我”。
凌晨五点四十。
天刚蒙蒙亮,小镇还在打哈欠。
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里的热气和河面上的雾气搅在一起,把整条街弄得像在拍年代剧。
几只土狗趴在路中间,看见来人连眼皮都懒得抬。
李正一和他二哥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准確地说,是李正一坐著,李宇彬瘫著。
两人的样子都不太体面。
李宇彬,范思哲西装。
推断是范思哲,因为泥糊得已经看不清標了。
义大利手工鱷鱼皮鞋只剩一只,头髮像被龙捲风做过造型。
整个人以一种“我的人生已经结束”的姿势靠著派出所的墙,两眼空洞地看著前方。
李正一,便利店蓝色工服,开胶匡威,满腿泥,头髮比二哥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但他精神很好。
甚至可以说好得过分了。
凌晨跳飞机、田野迫降、农用三轮车顛了一路,这些事对他来说只是去游乐园玩了个比较刺激的项目。
这会儿正一边哼歌一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小人。
小人是个火柴人,从飞机上掉下来,旁边画了个降落伞。
画完他欣赏了一下,在火柴人旁边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跳伞锦標赛冠军。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在记录歷史。”
李正一把树枝转了个圈,“將来有人写咱们李家的家族史,这一夜的素材够写三百章。”
“你写完我就烧了。”
“那我写电子版。云端备份。”
李宇彬瞪了他一眼,发现瞪也没用,这个弟弟的脸皮厚度已经在过去几小时內得到了充分验证。
他放弃了。
继续瘫著。
看著对面早点铺子的蒸笼。
沉默。
派出所门口的土狗打了个哈欠,用鄙视的眼神看著两人。
“……刚才那个开三轮的姑娘,你认识?”
李宇彬忽然开口。
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我要杀了你”的狠,变成没什么力气的平淡。
“不认识。第一次见。”
“那你还跟人家聊那么开心。”
“不然呢?跳完飞机你就想哭,哭完了就想吐,吐完了就想死。总得有个人跟司机嘮嗑吧,不然一车人干坐著多尷尬。”
李正一掰著手指算。
“阿花姑娘唱了三首歌,阿祖玛们讲了四个镇上的八卦,其中最有价值的一条是,镇东头那家海鲜店的老板去年在仁川有个相好被老婆发现了。你听了吗?没听。全程盯著咸鱼筐发呆。咸鱼有什么好看的。”
李宇彬沉默了。
他確实盯著咸鱼筐发了一路的呆。
不是因为咸鱼好看,是因为他那会儿大脑处於宕机重启失败的状態。
等他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三轮车已经突突突地开到了镇上。
开三轮的姑娘正在跟李正一交换联繫方式。
“行吗阿花,以后来首尔请你吃烤肉。”
“行啊欧巴,你欠我一顿烤肉,我记住了。”
李宇彬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离谱。
他弟弟,cj三少爷,现便利店店员,满身泥巴坐在三轮车斗里跟一个乡下姑娘约烤肉。
约得那叫一个自然。
那姑娘居然还真答应了。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能这样?”
“哪样?”
“自来熟。不管是谁,你都能聊得跟认识三年似的。上到神顏女爱豆,下到开三轮的乡下姑娘,你都一个样。”
李正一想了想。
“差不多。人是社会性动物嘛,而且我这人有个特长。”
“什么特长?”
“脸皮厚。”
李宇彬被逗笑了。
然后他立刻收住,好像笑了一下是什么丟脸的事。
李正一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二哥在田野里哭完之后,好像把一些东西也跟著眼泪一起排出去了。
至少现在,他能笑得出来。
以前的李宇彬不会这么笑。
以前的李宇彬只会两种笑。
得意的笑,和嘲讽的笑。
现在多了一种。
正常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