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莲子左手捏起剑诀。
右手铁剑继续提到齐眉的位置。
剑尖微垂三分,摆的是灵剑山“截江剑”的起手式。
满院剑卫自动向后退开,腾出一个十丈方圆的空场。
韩铁山退到廊檐下,后背抵著廊柱,双臂重新抱在胸前,偏过头对马平低声道:
“截江!当年刘晨宇就是被这一式压了整整三十招没缓过气来。”
“陈羽的拳脚我见过,打死蔡忠铁那场我在场,要论拳劲通透,確实是好手,但刀法?哼!不见得有什么厉害的!”
马平没有接话,眼底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期待。
西厢房下,赵四平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孙大勇。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
“陈统领的刀短了三寸,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
“玉莲子练了十二年剑,光我亲眼见过的比剑就不下四十场,只输过裴世峰那一次。”
“目前看来,陈统领这短三寸的刀,可能已经预示了两人的差距。”
孙大勇连连点头,嘴里重复著同一句话:“马上开始了!別眨眼,千万別眨眼。”
两人身后,丁当茂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声音发怯地问道:“陈统领会不会还有后手?”
“玉莲子背后是裴副都统,他要是输了……我们站在这儿看,回去会不会挨收拾?”
赵四平头也不回道:“看著吧,玉莲子不是无脑之辈,他既然敢挑衅,必定是有把握的,不说十成胜算吧,我估计至少也得有八成。”
“来了。”
孙大勇突然惊呼。
玉莲子右脚在石阶边缘一蹬,整个人凌空扑下。
“咻!”
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剑尖破风声尖锐刺耳。
开场第一剑,中路直刺,没有任何虚招。
陈羽没有格挡,向右横跨一步。
“嗤!”
铁剑擦著他的左肩外侧刺空。
“好躲!”
玉莲子剑势不停,手腕翻转,剑身横削陈羽脖颈。
“就是这招!”
赵四平声音震撼不已。
“不愧是灵剑嫡传!这套上步掛剑太绝了!”
话音未落,陈羽迎著剑刃向前踏了半步。
横刀自下往上斜挑,刀背精准地击打在剑身中段。
只听“鐺”的一声脆响。
铁剑剧烈震颤,玉莲子的剑势被硬生生打断。
掛剑的轨跡偏转出去,从他肩头外侧半尺处划过。
“什么!上步掛剑居然被打断了?!”
赵四平的声音骤然变调。
玉莲子心中略微一惊,但他反应极快。
左脚抢进,剑柄翻转。
“斜杀剑!”
剑尖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倾斜弧线,直取陈羽下頜。
陈羽身体后仰。
“嗖!”
剑尖从他下頜前三寸掠过。
“三招了!”
韩铁山一掌拍在廊柱上,回头对马平喊了一声,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对味。
“不太对劲!三招过去了!玉莲子还没占到便宜!”
马平原本已经要咧嘴笑了,此刻忽然又僵住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玉莲子三招已过,但陈羽一步未退。
他只是闪避和格挡,脚底却像钉在青砖上,没有移动过一分一毫!
不对!並不是没有移动!
而是自己没有看见!
马平压低声音对韩铁山说:“他的身法不对,太快了!我都没有看清!”
玉莲子三招没有奏效,手中的剑势立刻转换。
他不再留手,灵剑十三式的连绵剑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咻咻咻咻!”
一剑接著一剑。
直取陈羽的手腕、咽喉、肋下、膝弯。
进攻节奏越来越快,招与招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缝隙。
满院剑卫看得心潮澎湃。
有人握拳,有人咧嘴,有人忍不住高声喝彩。
“这就是灵剑十三式,剑意绵绵不断,让对手毫无喘息时间!”
“精彩!要不是玉副统领,我们上哪见识这种绝技!”
“太厉害了,感觉下一剑就能把陈羽给攮死了!”
马平讚嘆道。
刚才他还以为陈羽有点本事。
现在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要说真本事,还是得看玉莲子。
只要玉莲子认真起来,很快就能把他给打死。
“尊重点,什么陈羽?那是你能叫的吗?你怎么能直呼统领大名呢!”
有个老成点的剑卫呵斥道。
“知道了,不叫陈羽,叫羽子!”
马平不以为意,反正玉莲子眼见就要贏了。
到时候陈羽肯定就要滚蛋了,根本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羽子!哈哈哈!”
此话一出,惹得周围人群一阵大笑。
马平说完,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他不再压低音量,朝著场中喊道:“统领大人!你的刀够不著吗!玉副统领的剑可比你的刀长三寸!”
有个叫方大川的,平日里就和马平沆瀣一气。
见马平出言不逊,他也靠在槐树干上,双手拢在嘴边跟著起鬨。
“陈统领,你不是拳脚厉害吗!扔掉刀用拳打啊!”
“看看是你的拳头锋利,还是玉副统领的铁剑锋利!”
“哈哈哈,你是让羽子找死吗?”
“还拳头厉害,你看他那个蠢样子,像是和厉害两个字沾边的吗?”
马平哈哈大笑,痛骂陈羽这个落水狗,让他的心情无比舒畅。
陈羽没有受到场外杂音干扰。
他专心应敌,在剑雨中不断穿行。
玉莲子的剑招快,但陈羽的身法更快。
他的闪避总是比剑尖快那么一寸。
劈向手腕,他的手腕已经不在那里。
刺向咽喉,他的身形已经侧开半尺。
削向肋下,他的刀已经提前等在那个位置。
“鐺!”
一声金铁交鸣声过后。
割鹿刀又挡在了铁剑之前,震得铁剑微微颤抖。
玉莲子连出十一剑,陈羽挡了三剑,闪了八剑。
盘蛇游身功的步法,让他身形在剑光中忽左忽右,游刃有余。
衣袍虽然猎猎作响,但没有一剑能碰到他的皮肉。
“不对!真不太对劲!”
韩铁山的脸色变了,声音有些担忧。
“玉莲子的剑是出了名的快,別人躲都躲不及,他这是怎么做到的?看那身法也就是寻常的蛇形功夫,为何玉莲子就是刺不中他?”
玉莲子本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剑势忽然收住,从连绵密雨骤然变为长虹贯日。
这是灵剑十三式的最后一剑。
“长虹破空!”
剑尖吞吐,前刺,收剑再刺。
“咻咻咻!”
剑影在陈羽面前织成一道闪烁不定的光幕。
满院剑卫屏住了呼吸。
陈羽没有躲这一剑。
他横刀於胸前,刀刃朝外。
刀身上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色光泽。
那不是日光在刀面上的反射,而是刀身自己在发光,割鹿刀內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刺啦!”
“长虹破空”的剑尖即將刺到。
紧接著,所有人听到了一个闷钝而短促的声响。
玉莲子的剑尖在接触到红色刀光的瞬间,从剑尖开始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道裂纹沿著剑脊迅速蔓延,从剑尖一路延伸到剑身中段。
“鐺!”
铁剑直接断了!
半截剑尖旋转著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叮噹一声钉在青砖缝隙里。
剑尖入砖三寸,剑身犹然嗡嗡震颤。
“什么?玉莲剑断……断了?!”
赵四平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用刀背……不,他根本没砍!我没看见他砍!那是,那是剑自己断的?”
满院剑卫的欢呼声还没出口就烂在了喉咙里。
玉莲子握著只剩下半截的断剑。
剑身上的裂纹还在往剑格方向蔓延,细碎的金属碎片从他指缝间不断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极致。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把玉莲剑由百锻精铁打造,跟了他整整十二年,六十场比剑都毫髮无损。
现在它却断了,断得莫名其妙,断得毫无预兆。
玉莲子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
因为陈羽要动真格的了。
之前他不主动攻击,一味只是闪躲格挡,为的就是看看玉莲子这个副统领的成色。
经过几番试探,他终於可以確定了。
副统领就是副统领。
玉莲子当不上统领是有原因的,他的力量、速度都远不如蔡忠铁。
就算是蔡忠铁,也只能在徒手搏斗的时候略占上风。
如果双方持械对战,那他肯定远不是自己的对手。
有武器装备效果加身,同等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没有人是自己的对手。
陈羽玩腻了,打算结束战局。
“割鹿领域!”
他將横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天。
在那一瞬间,刀柄末端镶嵌的血色玉石忽然亮起。
两道猩红的光芒从玉石中射出,像是一双眼睛猛然睁开。
转瞬之间,以陈羽双脚为圆心,血红色的刀气向四周扩散,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半径五米的圆环。
圆环之內,青砖地面的顏色骤然变深,像是被一层暗红色的滤镜覆盖了。
光环的边缘正好將玉莲子笼罩其中。
“这是什么东西?”
方大川从槐树干上直起身,后脚跟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蹌。
“刀气?刀煞?喂!老马,你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他摇了摇一旁的马平。
马平已经被嚇傻了,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刚才他对陈羽出言不逊,如今陈羽反败为胜。
等他们打完之后,自己指定没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马平突然一阵悔恨。
“不好!”
割鹿领域內,玉莲子本能地想要后退拉开距离。
但他的脚步踩在光环边缘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握著半截断剑想要起跳,双脚刚刚离地,右脚踝就好像被一只透明的铁钳箍住了。
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拽回地面。
玉莲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抬起头时瞳孔剧烈收缩,脱口喊道:“我动不了!他封了我的身法!这是煞气!他刀上煞气的压制!”
韩铁山从廊柱后面站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伸手指著地面上那个血红色的圆环领域,大吼道:“退出来!快退出来!再不出来真的会死的!”
但他喊完之后才意识到,玉莲子根本就退不出来。
那个光环像牢笼一样將他锁在了里面。
玉莲子已经没救了,自己这么一喊,搞不好会得罪陈羽。
想到这里,他连忙闭上了嘴。
陈羽没有等他反应,直接祭出了第二招。
“逐鹿天下!”
一息之间,陈羽的身形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一道青色的刀光残影,人已经不在那里。
下一瞬,他出现在玉莲子身后五步的位置。
整个人保持著一个弓步前冲的姿势。
横刀平举在身前,刀尖上拖著一道正在消散的青色光尾。
空气中留下了他经过的轨跡。
那道青色的刀光残影从光环边缘一路延伸到玉莲子身后,像是一道劈开了空间的裂缝,在正午的日光下久久不散。
“啊啊啊!有鬼啊!”
玉莲子的身体向前踉蹌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衣袍上裂开了一道横贯腰际的刀口。
又过了片刻,鲜血才从布料裂缝中透出来,迅速染红了他的半边衣襟。
“唔……”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股巨大的虚弱感从骨髓深处涌上来。
这是“夺鹿”標记生效了。
他的力量、速度、反应、气血,所有属性被同时抽走百分之十。
而那股被抽走的力量正通过某种不可见的渠道灌入陈羽体內。
玉莲子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断剑噹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一刀之威,乃至於此!”
赵四平震撼到无以復加。
“陈统领他就出了一刀!玉莲子这傢伙就不行了!”
韩铁山双手死死攥著廊柱,嘴唇剧烈颤抖著,他这次没出声,只是在心中暗暗说道。
“还没完……那个煞气领域还在!玉莲子这下凶多吉少了啊!”
他说得没错。
陈羽依然站在场地中央,横刀垂在身侧,刀尖斜指地面。
他以刀指天时释放出的血红色刀气仍然笼罩著半径五米的区域。
圆环边缘的暗红色光芒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刚才更盛了。
刀芒在青砖地面上起伏不定,像是一池正在沸腾的血水。
玉莲子现在就跪在这片血光的正中央。
“杀!”
陈羽这一声响过之后,割鹿领域內的血光骤然暴涨。
暗红色的光芒从地面的圆环边缘向中心收拢,凝聚成一股有形的刀气,沿著玉莲子的脊背攀爬而上,最终停在了他后颈的位置。
满院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陈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个早已写好的判决。
“割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不是【逐鹿天下】那种拖出青色光尾的瞬身突进。
这一次的消失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轨跡。
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色涟漪。
而在同一个瞬间,玉莲子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陈羽已经站在他的背后,割鹿刀刀不知何时重新出鞘。
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所有的血色纹路全部亮起。
从刀鍔蔓延到刀尖。
整把刀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燃烧著暗红色的光焰。
刀柄上那枚血玉双目怒睁,射出两道猩红的光束,穿透了玉莲子后颈上悬浮的那道刀气,將他的脖颈染成一片惨烈的暗红。
“割鹿·斩首处决!”
陈羽一刀挥出。
刀锋从玉莲子后颈掠过。
一息过后,陈羽收刀。
玉莲子跪在地上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无声地滑落,在肩膀上滚了半圈,掉在青砖地上。
“啵!”
头颅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他那半截插在砖缝里的剑尖旁边。
直到这个时候,鲜血才从他的颈腔里喷涌而出。
“嗤!”
鲜红的血柱冲天而起,在正午的日光下炸成一团血雾。
血雾落下来,洒在他的身体上,洒在青砖地上,洒在他的断剑和他的头颅上。
【吹毛断髮】的切割效果此时才完全显现。
玉莲子脖颈的切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色。
满院一片死寂。
“哇啊啊啊!”
马平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他整个人往后弹出去,撞在方大川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鬼啊!这是鬼刀,不是人的刀法!”
马平挣扎著想爬起来,手在地上按了一巴掌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看了看玉莲子那颗滚到三丈之外的脑袋。
那双桃花眼还睁著,表情凝固在被处决前最后一瞬的茫然里。
“哇哇哇哇!”
马平见状,直接嚇昏了过去,身体歪倒在旁边的方大川身上。
“老马!振作点老马!没有什么可怕的!看看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
方大川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但突然发现自己也是两腿发软,跟著往地上滑。
韩铁山大张著嘴,下巴在剧烈颤抖。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裴副统领那边可以放心了”。
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指著陈羽,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全场没有人看明白玉莲子是怎么死的。
唯有陈羽知道,玉莲子死於割鹿刀的特殊效果。
【割鹿领域】,以刀指天,释放血色刀气形成半径五米的领域,领域內所有敌方无法使用位移技能。
领域持续十秒,结束时如果领域內存在生命值低於百分之五的敌人,会自动触发“割鹿”,瞬移至目標身后,斩首处决,无视防御,造成百分之五百的伤害!
玉莲子死后,满院剑卫脸上的血色荡然无存。
他们看不明白陈羽是怎么杀了玉莲子,但玉莲子悽惨的死状还是看得明白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再狠的手段也还有个讲究。
但现在他们明白了,陈羽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执行一种处决。
他没有给玉莲子任何求饶的机会,没有留下任何可能的变数。
只是先把玉莲子打残,然后用刀煞压制住,最后一刀斩落首级。
整个过程完全是被精密计算过的。
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没有一步是衝动的。
所以说,陈羽根本不是在比武,他是在行刑。
想到这里,全场的剑卫心中更是阵阵发寒。
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新任统领,远比之前的蔡忠铁要强得多,行事也狠得的多。
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他。
陈羽站在满地的血跡中央。
玉莲子的血溅上了他的靴面,在黑色皮革上凝成几滴暗红色的斑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靴底在青砖地上蹭了蹭。
抬起左脚,又在玉莲子的衣袍上又擦了两下,蹭掉了最后一点血渍。
然后他抬起头,环视全场。
“还有谁?”
没有人敢出声。
玉莲子的下场就摆在眼前。
大家都不是傻子。
“刚才不是很多人都对我有意见吗?有意见的都可以站出来嘛!”
陈羽轻鬆地说道。
“咱们以刀会友,所有的意见都可以用刀来解决!”
“以刀会友,那不就是找死吗?玉莲子都死了,其他人谁还敢有意见?”
“我倒是真有意见,但你看我敢站出来吗?”
韩铁山把嘴闭上,只是默默想著。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把这些话说出口。
下一个跪在院子中央等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