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陈羽踏入了剑卫堂。
剑卫堂的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木大门。
门前没有守卫,因为不需要。
剑卫堂本身就是內院最森严的所在之一。
寻常弟子未经传唤擅自靠近,按庄规可以直接拿下。
陈羽所统领的编队,在剑卫堂的第六个院子里。
推开院门,午后的日光从他背后灌进去。
六院很大,正对面是一排七间的正堂,飞檐翘角。
檐下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剑卫堂”三个大字。
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此刻,院子里站满了人。
五十个內院剑卫,统一穿著黑色劲装,左胸绣著一柄交叉双剑的银色纹样。
这些人隨便拎出一个来,放在外院或中院都是能横著走的高手,此刻却全都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陈羽从大门走到院子中央。
院內鸦雀无声。
五十名剑卫的目光从各个方向匯聚到陈羽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打量,有评估,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几分藏在敌意之下的好奇。
但没有人上前行礼。
没有人开口问好。
甚至都没有人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
在试剑场连杀刘晨宇和蔡忠铁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內院。
这些人今天站在这里,一方面是来认一认新任统领的脸。
另一方面,更多的是在估量这个中院出身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陈羽也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槐树下,目光从正堂的匾额上扫过去,再从东西两廊的人群中扫过来。
廊柱旁边,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汉子双手抱臂而立,眼神异常冷淡。
他叫韩铁山,在剑卫六堂当了九年什长,是蔡忠铁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
此刻他两道粗眉压得极低,从陈羽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从陈羽身上挪开过。
韩铁山旁边站著的是他的副手,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精瘦男子,名叫马平。
马平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此刻正偏著头,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就是他,看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没我手底下新人壮实!”
韩铁山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但陈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嘎吱!”
就在这时,正堂的大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你就是陈羽?”
说话的人从正堂门前的阴影里走出来。
陈羽抬头望去。
此人个子很高,有两米左右。
骨架却並不宽大,肩膀的线条偏窄。
腰身更是细得不像话。
一条银灰色的腰带束在腰间,勒出的腰线比大多数女子还要纤细。
他身上穿的也是剑卫的黑色劲装。
但和院子里那些人的粗獷不同。
同一套制服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道袍般的飘逸感。
衣料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服帖,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贫道俗名司间章,道號玉莲,旁人都叫我玉莲子,以前是蔡统领的副手,在这院子里待了五年了。”
玉莲子一边说话,陈羽一边打量他。
这人的五官精致到了一种近乎雌雄莫辨的程度。
皮肤是冷白色的,白得近乎透明。
眼型是標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睫毛长而密。
鼻樑挺直,鼻头小巧。
嘴唇薄而唇珠饱满,唇色是一种天然的淡粉,带著一点温润的肉感。
这张脸如果长在一个女人身上,那是一张足够妖顏祸眾的脸。
但它偏偏长在了一个男人身上,而且是一个身手了得的剑卫副统领身上。
打量完后,陈羽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迎著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有事?”
玉莲子站在石阶顶端,双手负在身后。
目光越过了满院的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槐树下陈羽的身上。
“你徒手打死了蔡忠铁,这件事我认,在场所有人都认。”
“生死状签了,擂台规则滴水不漏,少庄主也当著四面看台的面点了头,你坐上统领的位置,规矩上来说,没人能挑出毛病。”
“但徒手搏杀是你和蔡忠铁之间的事,你打贏了,只能证明你的拳脚功夫在他之上,不能证明任何別的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从石阶的顶端走下来一级。
玉莲子在那一级石阶上站定,低头看著陈羽。
两个人的高度差,在这一刻被拉近了半个身位。
“拳脚和刀剑是两回事。”
“气血深浅不同,兵器磨合不同,生死节奏不同。”
“你徒手打得过蔡忠铁,不代表你拿上刀剑就能带著这院子里任何一个人上阵杀敌。”
“这里的人不服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还没在他们面前证明过,你凭什么站在这把椅子前面!”
声音在这片安静中传遍了整个院子。
每一个剑卫都听清楚了这句话。
站在廊柱旁边的韩铁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西厢房檐下,几个年轻些的剑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中满是看戏的期待。
还有几个刺头,用一种毫不避讳的音量嘀咕了起来,语气里全是等著看热闹的兴味。
“玉副统领这是替咱们把话说了,空手打贏是一回事,兵器上的事是另一回事。”
“就是!总不能以后出任务让统领大人赤手空拳去对刀剑吧!那弟兄们还混不混了。”
“你说的太对了!他要没那个本事,弟兄们的命凭什么交到他手上?”
西厢房檐下,还有几个年轻剑卫,听了这话,也有点按捺不住了。
一个瘦高个用胳膊肘猛捅旁边的人,兴奋得眼睛发亮。
“来了来了,我就说玉副统领不可能不吭声!”
“废话!他跟了蔡忠铁五年,那位置是他一拳一剑帮著打下来的,现在上面空降一个连傢伙都还没亮过的中院新人,换谁谁能服?”
“我没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这个陈羽的兵器到底是什么路数,他跟蔡忠铁打的时候用的是拳,兵器从头到尾没露过底。”
人群后排,几个年前刚从中院升上来的年轻剑卫站在最外围。
他们根本看不清场中央发生了什么,只能从人缝里踮著脚尖往前张望。
其中一个名叫孙大勇的微胖少年,紧张得不停搓手,声音哆嗦著问旁边的人。
“这个玉莲子到底有多厉害?他说话怎么比蔡忠铁还硬气?蔡忠铁可是统领,他只是个副手啊。”
旁边的同伴,名叫赵四平,偏过头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对新人无知的鄙夷。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敢来看?玉莲子进內院之前是灵剑山上下来的道士,十四岁入道,十六岁摸剑,十八岁跟当时的剑术名家比剑,一剑將其斩杀!”
“那年玉莲子才十八岁,就已经是炼筋境了!如今早已踏入炼骨小成之境!”
“之所以是副手,那是他尊敬蔡忠铁,自己不愿意当正的,而不是他只能当副的!”
“更何况……”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蔡忠铁死了,这院子里剩下的老人谁最有资格接统领?不是他还能是谁,他背后站了多少人你数过没有?”
“那他背后到底有谁?蔡统领都死了,谁给他撑腰?”
孙大勇不解地问道。
赵四平沉默了片刻,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当蔡忠铁就是这院子里最大的了?蔡忠铁上面还有裴世峰,剑卫堂六大副都统之一,手里管著整整上百號人。”
“玉莲子和蔡忠铁都是裴世峰的人,蔡忠铁占的是统领的坑,玉莲子占的是智囊的位。”
“今天这场戏,你觉得只是玉莲子不服气?裴世峰的人被打死了,这椅子谁坐?他不点头,谁也別想坐安稳!”
孙大勇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脖子缩了半截。
重新踮起脚尖往前看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陈羽站在离玉莲子大约十二步远的位置。
从推门进院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
观察每一张脸。
这些脸从轻蔑到好奇,从敌意到期待,所有的情绪他都看在了眼里。
剑卫堂的规矩,他从踏进这道门之前就听说过了。
这里不只是论资歷的地方,不只是讲情面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打上来的。
他们能在內院高人一等,最终靠的还是实力。
任何一个人想站在他们头顶上,光有少庄主的令牌不够,光有擂台上的两具尸体也不够。
蔡忠铁死了,只能证明他比蔡忠铁强。
不能证明他比这个院子里任何一个人强。
至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
陈羽心里很明白。
刘晨宇和蔡忠铁的余党还在。
这些人在蔡忠铁手底下待了太久,从银两分配到任务编排,所有的利益链条都拴在蔡忠铁那根轴上。
现在蔡忠铁死了,就相当於主轴断了。
所有的好处在蔡忠铁时代已经被瓜分得井井有条。
突然换上来一个外人,他们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把碗里的东西拱手让出去。
今天玉莲子站出来,背后站的不只是他自己的骄傲,更是代表蔡忠铁时代的既得利益者。
陈羽转过身来,面朝正堂的方向。
他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两步,仰头看著石阶上的玉莲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退让。
“你想比试比试?”
陈羽语气不善道。
“当然!”
玉莲子从腰间拔出一把莲花铁剑。
他提著剑走到石阶正中央,把剑尖往下一坠,磕在石面上。
“叮~”
一声又冷又脆的声音传来。
然后他把剑尖抬起来,隔著十来步的距离,直直地指向陈羽。
“统领大人,这间院子的规矩不用我多说,你今天坐没坐稳这把椅子,不是我玉莲子一句话能判的,也不是少庄主一块令牌能给的,是你自己用傢伙打出来的。”
玉莲子把剑身翻了一面,剑脊朝上,剑刃朝下。
“你若贏了,往后这院子里谁再敢说半个不字,我玉莲子第一个站出来让他闭嘴!”
“以后你去调人布防,我给你去传令,你去编队轮值,我给你去排阵型。”
“你只要张嘴,那我就跑腿,你敢拍板,我就敢动手!”
“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替你按到底。”
他的声音骤然沉下来。
“不过你若输了,统领的令牌你照样掛在腰上。”
“因为那是少庄主给的,你戴著跑流程没人拦你。”
“但往后这院子里怎么运转,怎么排兵,怎么布阵,你把椅子搬到正堂上坐著就好,底下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都变了。
这话已经不是不服气了,简直是在逼宫。
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今天这一架不单要比武,还要定乾坤。
输了的人,不仅要交出面子,还要交出实权!
廊檐下,韩铁山终於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唇紧抿。
方才的轻蔑已经被某种更深的紧张取代了。
他说到底也是蔡忠铁时代分过肉吃的人,玉莲子今天若是贏了,院子里的格局维持原样,他碗里的东西一分不少。
可玉莲子若是输了,他和陈羽之间可没有第二个人能挡了。
“玉莲子要的不是比试,他想要掀桌子!”
赵四平的语气十分亢奋。
“玉莲子这是在架刀,他在逼陈统领接招,这一下要是接不稳,统领这俩字从今往后就是个摆设。”
孙大勇紧张得掌心出汗:“那统领会接招吗?”
赵四平继续说道。
“他不能不接!你想想,他不接会怎样?整个院子都瞧著,不接就等於认怂,以后谁还听他的?”
“今天敢当著全院子人的面逼他比武,不接还能善了?打输了是输,不接也是输,只是输法不一样罢了!”
孙大勇在赵四平身后怯声问了一句:“那玉莲子要是贏了呢?陈统领是不是就要退位让贤了?”
赵四平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拉。
“贏了?贏了太简单了,蔡忠铁的椅子是咱们玉副统领亲手扶过的,外面的大事是咱们裴副都统领一手定夺的!”
“陈统领贏了蔡忠铁是擂台上见真章,可他还能一个人把整个剑卫堂翻个底朝天不成?玉莲子要是贏了,你猜这间院子里以后谁说了算?”
孙大勇不敢接话了。
“你想打,那我奉陪到底!”
陈羽坦然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手底下见真章吧!
“好!”
玉莲子站定在石阶最后一级,剑尖猛地抬起,隔著十步直指陈羽面门。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老槐树下,陈羽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割鹿刀。
刀身血红,在日光下像一条流动的火焰。
陈羽把刀垂在身侧,刀脊朝外。
刀尖离地三寸,和玉莲子的剑尖维持著完全相同的高度。
“输的人,从今往后见对方叫一声师兄。”
玉莲子双腿微曲,重心下沉。
他把剑柄提到与下頜平齐的高度,剑尖指向陈羽的咽喉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