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一片死寂。
逐渐强烈的日光斜斜铺在试剑场的青石板上,將擂台中央那片暗红色的血跡映得格外刺目。
刘晨宇的身体就那样仰面倒在血泊中,整个头颅已经爆炸了。
唯有鲜血正从那道道缝隙中不断涌出,沿著石板的纹路向四周蔓延。
他的眼睛滚落出来,瞳孔已经散了,那里面凝固著一种极复杂的神情。
有惊骇,有茫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直到死的那一刻,他大概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陈羽站在擂台边缘,右拳垂向地面。
拳峰上最后一滴血珠正缓缓滑落。
“啪嗒!”
血珠砸在石板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红点。
陈羽面色平静,呼吸平稳得不像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他之前打过比这凶得多的地下武斗赛,是见识过真正的血腥场面的。
这次虽然武道层次更高,但和对手的实力差距却更小了。
以至於打完之后索然无味,既无得胜之后的狂喜,也无杀人之后的恐惧。
很快,周俊成的铜锣声响了。
“鐺——!”
层层叠叠的迴响中,周俊成中气十足的嗓音紧隨而至。
“本次生死决斗,陈羽胜!”
安静,出奇的安静。
足足持续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人都还停留在方才那致命一拳的余韵里,大脑在努力地消化著眼前这个结果。
內院剑卫什长刘晨宇,那个据说已经通过“铁骨十八打”踏入炼骨入门的高手,真的死了,死在了中院弟子陈羽的拳下。
片刻之后,中院弟子的看台上开始喧囂起来。
声浪从看台中央开始翻涌,眨眼间便席捲了整个中院区域,几十名弟子在同一时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欢呼声、尖叫声、掌声、跺脚声,混乱而狂热的声浪匯聚在一起,山呼海啸般朝著擂台上方衝去。
“太帅了,陈羽哥!”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兴奋地涨红了脸,一边喊著一边把拳头举过头顶使劲地挥舞。
他旁边的师兄比他还要激动,一掌拍在身前石栏上。
“我早就看出陈羽一定会贏!”
一个身材微胖的弟子转过身来对著后面的人群大喊。
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这场胜利有他一份功劳似的。
“那个刘晨宇吹得厉害,什么炼骨入门,什么剑卫什长,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真本事!”
“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啊!”
他身旁的人立刻接上话茬,拍著胸脯说道。
“我也早就看出来了!从陈羽上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场决斗內院要栽!”
“这內院也不行啊!还什么剑卫什长,不一样也是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乾草堆里,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
那些平日里被內院弟子压过一头的中院弟子们。
那些曾经在各类场合里被明里暗里打压过的外院弟子们。
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喊得格外卖力,格外响亮。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內院高高在上的姿態、那些理所当然的傲慢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被陈羽那一拳打得粉碎。
“不是內院不行,是刘晨宇不行,还有他的师兄蔡忠铁,我看也是草包一个!”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声音又尖又亮,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穿透出来,引得周围一阵鬨笑和附和。
“就是,都是吹出来的,哪有一个有真本事?什么天才,什么內院精英,其实都是草台班子,说不定还没我们中院厉害!”
“內院有什么用?好的中院弟子並不比內院差!陈羽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几个胆大的弟子,此刻借著人多势眾,直接站起来朝著內院看台的方向吹起了口哨。
尖锐的哨声在试剑场的上空打著旋,像一根根针扎向內院弟子们的耳朵。
还有人学著內院弟子平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捏著嗓子阴阳怪气地喊:“內院的大人们怎么不说话了”。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內院看台上,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內院弟子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方才那些囂张得不可一世的姿態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难堪和压抑的愤怒。
对面传来的嘲讽每一句都正中痛处,让他们想要反驳却又无从下口。
擂台上躺著的那具尸体,是他们內院的剑卫什长,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在眾多难看的脸色中,蔡忠铁的那张脸尤为突出。
他坐在內院看台最前排的位置上。
身形高大,浓眉阔面,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威严的模样。
然而,事到如今,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的嘴唇在哆嗦,抖动的幅度剧烈。
“怎么会这样?”
他死死盯著擂台上刘晨宇的尸体,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刘晨宇已经通过『铁骨十八打』,踏入了炼骨入门,怎么还会死呢?”
他无法理解。
“铁骨十八打”是非常有名的炼骨法门,修炼过程极为痛苦,但能將一身骨头的硬度提升到远超常人的地步。
刘晨宇为了踏入炼骨入门,足足在剑卫堂里苦熬了三个年头。
如今成功入门之后,他的骨骼硬度已经达到了普通刀剑难以损伤的地步。
寻常外院、中院弟子的一剑劈在他身上,就像是劈在一块铁板上,震得虎口发麻也破不开他的防御。
可就是这样一副铁骨,却被陈羽一拳粉碎了。
“这个陈羽,”
蔡忠铁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缓缓转向擂台边缘的陈羽,眼中带著困惑。
“看著也不是炼骨小成啊?同等境界,刘晨宇为什么输了?”
蔡忠铁身为剑卫统领,在內院摸爬滚打多年,一双眼睛阅人无数。
寻常弟子的修为深浅,他往往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可眼前这个陈羽,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平平无奇,中规中矩,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轻鬆打死炼骨入门高手的狠角色。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院弟子,用一记乾净利落的重拳,將他最得力的一员干將给打死了。
蔡忠铁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是一个容易沉溺於情绪中的人。
愤怒归愤怒,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隨之而来的后果。
刘晨宇死了,这意味著他谋划已久的那件事彻底泡了汤。
下个月就是剑卫堂的年度大比,按照他原本的布局,刘晨宇是他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由刘晨宇带队出战,配合他安插在队伍中的另外两个心腹,至少能拿下五个剑卫编队中的第二名。
运气好的话甚至有机会衝击第一。
一旦这个成绩坐实,他在剑卫堂中的话语权將大幅提升。
到时候再运作一番,剑卫都统的位置唾手可得。
可现在,刘晨宇死了。
所有的计划。
所有的布局。
所有那些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
在陈羽那一拳之下全部化为了泡影。
蔡忠铁霍地站起身。
他望著擂台上刘晨宇的尸体,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
他想质问刘晨宇为什么如此大意。
想问那个死去的蠢货到底有没有用上自己教他的那套“铁骨架山”的防守招式。
想骂他轻敌、自大、活该送命。
甚至想衝著擂台上那个叫陈羽的小子怒吼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拳毁掉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这里是试剑场。
擂台之上,生死由命。
这场决斗是刘晨宇自己提出来的,一切程序都合乎庄规。
无论结果如何,他蔡忠铁都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什么。
眾目睽睽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压下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重新坐回去,像一个输得起的体面人那样,把这口气咽下去。
可他终究还是咽不下去。
“我会找机会报仇的,陈羽,你就等著吧!”
与內院看台上这片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院看台上夏侯飞的神色。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著一种气定神閒的姿態。
手里那柄摺扇不紧不慢地摇著。
扇面上画著几竿瘦竹,隨著扇子的晃动,那些竹叶看起来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摆。
周围的喧譁和骚动似乎都与他无关,因为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当周俊成的铜锣声响起,陈羽胜出的宣告传遍整个试剑场后,夏侯飞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合,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怎么说?”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身边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语气里带著三分得意、三分炫耀、还有四分理所当然的淡定从容。
“我就说我徒弟一定会贏吧!”
周围几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每个人都像是突然对自己的鞋尖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些人在决斗开始之前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话多。
说什么“以下克上谈何容易”、“夏侯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內院的高手哪有那么好对付”,话里话外都是不看好的意思。
现在这些人全都闭了嘴。
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终於有人开口。
一个坐在夏侯飞右手边的中年男子。
长著一张典型的圆滑世故的脸,笑容都堆在麵皮上。
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热络和恭维。
“不愧是夏侯兄的徒弟啊,果然名师出高徒!这手段,这胆识,放眼整个外院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夏侯飞没接话,只是拿扇子在那人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
锦上添花的事他们从来不会缺席,雪中送炭的事他们永远赶不上趟。
又有人凑过来,语气比刚才那位还要真诚几分。
“以下克上,陈羽果然厉害!他进入內院之后,你这个当师傅的也能跟著沾光了啊!到时候可別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老兄弟!”
“就是就是!”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仿佛刚才那些质疑和讥讽从来没有发生过。
“夏侯兄这些年在外院带出了多少好苗子,陈羽不过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罢了!要我说,外院这些大师傅里,就数夏侯兄最有眼光!”
夏侯飞听著这些恭维话,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
他把扇子往腰间一插,转过身去,伸手拍了拍身旁程大器的肩膀。
这一下拍得很实在。
手掌落在肩膀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在拍醒一个走神的人。
程大器正看得入了神,被这一拍惊得肩膀一抖,猛地回过神来。
夏侯飞看著自己这个大徒弟,心里明白得很。
程大器这孩子什么都好。
踏实、肯吃苦、为人忠厚。
但就是天赋平庸了些,武道上的悟性差著一截。
这些年来他在外院教了那么多弟子,看人识人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程大器这样的资质,若无机缘,一辈子撑死了也就是个中院弟子的水平,想进內院,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他从来不把这些话说出口。
当师傅的,不能灭徒弟的志气。
“大器,好好学著点。”
夏侯飞的声音放得很平缓,带著一种长者的温和与篤定。
“等你有朝一日武道水平也到了这个境界,你一样也能进內院!到时候为师亲自设宴给你庆祝!”
程大器的目光还停留在擂台上陈羽的身上。
他看著那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师弟。
看著擂台上那具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尸体。
心头翻涌著极为复杂的情绪。
震撼,当然是震撼的。
他亲眼看著陈羽从外院一路走到今天。
从那个刚入门时连锤都拿不稳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能在擂台上斩杀內院高手的黑马。
这种成长的速度让他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钦羡。
而除了震撼之外,更多的是一种由衷的高兴。
高兴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夏侯飞那句“好好学著点”他听进去了。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学就能学会的。
天赋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
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横亘在你面前的无形屏障,任凭你怎么努力都突破不了。
“这种水平么……”
程大器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我不知道要苦修几十年才能做到……”
他这话说得並不大声,但在周围一片嘈杂的喧囂中,夏侯飞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不要灰心嘛!”
夏侯飞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
手里的扇子又啪地展开,对著程大器的脑门扇了两下风。
“事在人为!就算花三十年的时间能做到,那也算是很不错了!”
“你看看为师,当年在外院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三十岁才进中院,四十岁才混到锻房师傅的位置,到现在不也活得挺好?”
“武道这条路,走得快的不一定走得远,走得慢的不一定就走不到,关键是你別停下来。”
他说完,把扇子一收,往程大器怀里一塞,转身望向擂台的方向,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中院看台的另一侧,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女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欧阳青的手指还攥著衣角,紧张的汗水將那片衣角都给浸湿了。
直到这一刻,確认陈羽安然无恙地站在擂台上。
她才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一般,整个人往身后的石阶上靠了过去。
后背贴上冰凉的石面,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激灵,却也让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欧阳青本来以为陈羽会输的。
在决斗开始之前,她甚至悄悄掐算过最坏的结果。
想过如果陈羽真的死在了擂台上,她该用什么方式去收敛他的尸身,该怎样去面对罗寧海和方恪。
她不是一个悲观的人。
但在面对这样一场实力悬殊的生死对决时,所有理智的分析都在告诉她,陈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他现在不仅活著,还贏了。
贏得很彻底,贏得很乾脆。
欧阳青的目光穿过看台上激动的人群,落在陈羽那张帅气的、沉静的面孔上。
擂台上的风吹起陈羽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並不宽展却极为挺直的眉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欧阳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小师弟。
沙宝看著吴晨一,脸色颇为得意。
“你刚才说什么来著?陈羽要是能贏,你要给我磕三个响头?”
吴晨一不接话。
他就是个赖皮货,说过什么话都不认帐的。
“好无聊啊!就这么结束了!”
看台最高层,叶承影一副兴味阑珊的表情。
“这也太快了,我都还没什么感觉呢!”
她站起身,走到高台中央,缓缓开口。
“机会难得,还有没有想打生死决斗的?想打的儘管站出来!最好是以下克上!”
“外院弟子战胜中院弟子,赏银三百两,赏炼筋功法一部。”
“中院弟子战胜內院弟子,赏银九百两,赏炼骨功法三部。”
“还有没有继续想打的?”
四周又变得沉默了。
虽然之前外院弟子和中院弟子个个都在口嗨,
说什么“內院弟子不过如此”。
但其实他们心中都很明白。
厉害的是陈羽,而不是他们。
真要越级挑战內院弟子,自己恐怕会死的很难看。
无论叶承影如何煽动,都没有人敢於出头。
一片寂静之时,蔡忠铁突然开口了。
“少庄主,那我们这些內院之人,贏了之后,又有何奖赏?”
叶承影托著下巴,思索片刻后,说道:“內院就是打贏中院和外院,那也算不得本事,不过是以上欺下罢了!”
“不过呢,要是打贏同为內院之人,我可以让他官升一级!”
蔡忠铁闻言,顿时喜出望外。
“少庄主,既然如此,那我要挑战陈羽!我要向陈羽发起生死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