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陈羽?”
叶承影平静地看著蔡忠铁。
“可以是可以,他打贏了生死决斗,按照约定来说,已经算是內院的人了。”
“你確定要和他生死决斗?”
蔡忠铁站在內院看台最前排的石栏边。
身后的师弟们没有人敢上前说话,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他想挑战陈羽,倒是也能理解。
谁都知道蔡忠铁此刻心情不好。
刘晨宇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是他在內院剑卫中布下的关键棋子。
如今这颗棋子被人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扫掉了,这无异於当著整个山庄的面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中院看台上的欢呼声还在持续。
蔡忠铁听著那些声音,眼底的火焰烧得愈发旺盛。
他能听清楚每一句话。
“蔡忠铁也是草包一个!”
这句话方才从对面传来的时候,他身旁的几个师弟明显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躲避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蔡忠铁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擂台上的陈羽。
陈羽同时也抬起了头,不闪不避地迎著他的目光。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既无骄狂也无不安。
平静得让蔡忠铁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绝对留不得!”
蔡忠铁不是一个容易衝动的人。
他在內院摸爬滚打十五年,从最底层的外院弟子,一路走到今天剑卫统领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蛮力和热血。
他精於算计,长於隱忍,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蛰伏。
刘晨宇的死在感情上固然让他愤怒,但是人死了就死了,死人不值钱。
真正驱动他血液翻涌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危机感。
陈羽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一拳打死炼骨入门的刘晨宇。
这份实力若是让他在內院站稳了脚跟,往后想要再动他就难了。
而现在,就在这个擂台上,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还有一个机会。
一个趁陈羽还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將他彻底碾碎的机会。
“不过是炼骨入门而已,我可是炼骨小成!”
“不管怎么说,优势是在我这一边的!”
蔡忠铁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猎豹锁定了猎物。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並不大,但落在內院看台的石板上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师弟们齐齐抬头看他。
“蔡师兄,何必意气用事……”
坐在他身后的一个师弟终於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陈羽不像好惹的,刘师兄的事,不如我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不必了,你们没把握,我可不一样。”
蔡忠铁打断他的话。
原本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山庄有山庄的规矩,生死决斗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
更何况他是內院的剑卫统领,论身份地位远在陈羽之上。
贸然挑战一个刚从中院升上来的新人,传出去不好听,堂主们那边也不好交代。
但现在叶承影都发话了,少庄主都鼓励生死决斗,那还说啥?干就完了!
蔡忠铁把衣袍的下摆向后一撩,迈开了步子。
內院的弟子们自动向两侧让开了一条通道。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跟隨。
他们看著蔡忠铁的背影。
看著那个高大的身影,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地走下去,从阴影中走入日光里。
中院看台上的欢呼声,在他走下台阶的那一刻,骤然低了几分。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坐在中院前排的几个弟子。
他们本来还在兴奋地討论著陈羽那一拳是如何霸道威猛。
但当他们看到对面看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著擂台方向走去时,话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那是……蔡忠铁?”
有人低呼出声。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中院弟子们方才还热烈无比的情绪上。
谁都知道蔡忠铁是內院剑卫堂的剑卫统领,是成名已久的炼骨境高手。
手底下带出来的剑卫什长,都是內院精锐中的精锐。
在刘晨宇来中院耀武扬威之前,他在內院的地位就已经稳如磐石了。
更重要的是,在传闻中,这个人不但实力强横,而且为人心狠手辣,行事雷厉风行,在內院中也很少有人敢正面得罪他。
“他真要对陈羽出手?”
蔡忠铁已经走到了擂台之下,正在仰头望向擂台上方的陈羽。
他的下頜抬起,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开口了。
“周执事。”
周俊成站在擂台边缘的高台上,手里还拎著那面铜锣,此刻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在山庄待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蔡忠铁这一开口,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等著蔡忠铁把话说完。
“蔡某向这位陈羽师弟,发出挑战!”
“蔡忠铁,內院剑卫统领,炼骨小成境界的武道高手,要挑战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生死决斗的中院弟子?”
“这算什么?趁人之危?还是赶尽杀绝?”
然而蔡忠铁接下来的话,让质疑者们暂时闭上了嘴。
“刘晨宇是我师弟,入门以来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今日他技不如人,死在擂台上,按山庄的规矩,生死由命,蔡某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沉稳而克制,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
“但师兄弟一场,他死在此处,我这个做师兄的若不站出来做点什么,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俊成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四面看台上的每一片区域。
“我蔡忠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今日在此向陈师弟发出挑战,只为告慰刘师弟在天之灵!”
“若陈师弟接战,不论胜负,此事一笔勾销,蔡某绝不再追究,若陈师弟不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擂台上的陈羽身上,嘴角微微一扯,带著挑衅和轻蔑的暗示。
“那也无妨。”
“毕竟陈师弟今日刚战过一场,体力未復,拒战也在情理之中,蔡某完全可以理解!”
这句话说得体贴入微,合情合理。
但在场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门道来。
陈羽若是不接,那就是当著满门弟子的面认了怂。
往后就算进了內院,也永远背著“不敢应战”的標籤。
他今日以下克上的所有锋芒,所有光彩,都会被这个软弱的退让一笔抹杀。
周俊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蔡忠铁,又看了一眼陈羽。
作为试剑场的裁判,他的职责是主持公平,而不是偏袒任何一方。
蔡忠铁的挑战虽然来得不是时候,但在庄规上並没有明確的禁止条款,挑战与被挑战,都是每个弟子的权利。
只要双方自愿签订生死状,他周俊成就没有权力拦著。
最重要的是,少庄主鼓励生死决斗,那任谁都无话可说了。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陈羽。
一瞬间,整个试剑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擂台之上,陈羽就那样站著。
衣袍上还沾著刘晨宇的血跡,在正午的日光下已经变成了几个深褐色的斑点。
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害怕、会愤怒、会逃走的时候,陈羽却转过头,向高台之上喊去。
“少庄主,我如果接下这场生死决斗,你能不能给我加些奖赏?”
见陈羽没有直接拒绝,叶承影心中乐开了花。
她最喜欢看两个人生死搏杀。
刚才的生死决斗结束的太快了,没能让她看尽兴。
和陈羽相比,刘晨宇显得有些太弱了。
以蔡忠铁的实力,还算能有点看头。
为了看场好戏,叶承影也是豁出去了。
“你能打贏蔡忠铁,我直接提拔你当剑卫统领!”
“不够!”
陈羽摇了摇头。
这点奖赏,不足以让他拼死相搏。
“那我给你开放藏书楼全六层的所有权限!”
叶承影正在兴头上,叠加奖赏连眼都不眨一下。
“不够!”
陈羽依旧摇头。
“这样吧!你要是能打贏,代表你有点资质,到时候,我亲自收你做亲传弟子!”
此话一出,全场又轰动了。
“少庄主居然要亲自收徒么?”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啊!这是少庄主第一次收徒吧?”
“少庄主如此实力,能让她亲自指导,实力必定能够突飞猛涨!”
“靠!陈羽这小子运气真好!我也想当少庄主的亲传弟子!”
“人家那是拿命打出来的,你呢?瞧瞧你那鸟样,也配?”
眾人震惊无比,议论纷纷。
陈羽却仍是摇头。
“还不够!”
叶承影听他这么说,眼中玩味的神色越来越浓厚了。
“好小子!够贪婪!我喜欢!”
她玉手一挥,声音突然提高。
“再加一枚八层玄锋令,凭此令牌,可在藏锋洞前八层,隨意挑选一把兵器带走!”
“这个奖赏,够不够?”
“够了!”
奖赏叠加至此,陈羽终於答应了。
中院看台上,刚刚还在欢呼雀跃的弟子们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著擂台上,面容平静的陈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自信还是疯狂。
“那可是蔡忠铁啊!炼骨小成的蔡忠铁!可不是刘晨宇那种刚刚踏入炼骨门槛的半吊子!”
“陈羽刚才那一战虽然贏得漂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贏得並不轻鬆。”
“对啊,最后那一拳爆头固然乾脆利落,但在此之前他和刘晨宇有过不下二十招的交锋,体力消耗是实打实的!”
“这时候再接一场,对手还是比刘晨宇强了一个大档次的蔡忠铁,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欧阳青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从石阶上站起来,向著陈羽喊去。
“不行!”
“陈师弟你是不是疯了!”
“好不容易活下来,你为什么又要再打……”
话说了半截,欧阳青看到了陈羽脸上的表情。
非常冷静,非常自信,毫无半点惧色。
蔡忠铁也看到了那张脸上的表情。
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在陈羽眼中看到恐惧,没有看到犹豫,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看到。
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平淡的从容。
好像是在说:你来也好,省得我还要去找你。
这个想法让蔡忠铁心头的怒火又窜高了几分。
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回应了陈羽的应战。
“好极了。”
他转向周俊成,双手抱拳,姿態做得端正大方。
“请周执事取生死状。”
试剑场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和接下来的生死决斗相比,刚刚才结束的那场战斗,只不过是一道前戏而已。
真正的压轴大戏,现在才要拉开帷幕。
周俊成沉默片刻,从身旁书童手中接过两面新的生死状。
他的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抬头看了陈羽一眼。
那个年轻人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衣襟上的血跡尚未乾透,呼吸也才刚刚平稳下来。
按照试剑场的惯例,同一人一日之內连战两场的先例倒也不是没有。
但每一次都发生在极端的情境之下。
要么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要么是一方咄咄逼人另一方退无可退。
今天这场,两样都占全了。
“双方画押。”
蔡忠铁大步跨上擂台。
走到周俊成面前时,他一把扯过生死状。
拇指蘸了印泥,在落款处用力一按,留下一个稜角分明的红指印。
他把生死状递还给书童后,开始脱外袍。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人才真正意识到他要动真格的了。
深色的外袍从肩上褪下,团成一团扔向擂台边缘。
蔡忠铁露出胸膛上半截古铜色的皮肤。
那一身肌肉厚重无比,有种粗糲的结实感。
肩背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条手臂粗壮如同老树的枝干。
肌肉束在皮肤下面盘结虬曲,隨著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而蠕动起伏。
最让人震撼的是他骨骼的轮廓。
炼过铁骨十八打的人骨头会变形。
关节处的骨节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手肘和膝盖的位置鼓起拳大的骨包。
他的双拳握紧时,指节之间的骨棱高高凸起。
看上去不像是一双人手,倒像是一对铜浇铁铸的铁锤。
蔡忠铁活动了一下脖颈,左右各摆一次。
颈椎发出噼噼啪啪的骨节摩擦声。
然后他把双手举到胸前,十指张开,又缓缓收紧,指骨关节在巨大的握力下发出嘎嘎的脆响。
做完这些,他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擂台,扫向陈羽。
“陈师弟,签了生死状,就请吧!”
中院看台上,骚动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混蛋蔡忠铁!”
一个中院弟子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欺负一个小辈,算什么本事!”
“蔡忠铁这分明就是趁人之危!什么替师弟出头,说得好听,不就是输不起吗?”
另一个弟子愤愤地捶了一下石栏,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但也有人沉默著没有说话。
那些方才叫得最大声的弟子,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他们嘴上不服內院,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蔡忠铁这三个字的分量。
在內院剑卫堂中,剑卫统领可不是什么虚衔,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位置。
蔡忠铁能坐稳这个位置五年,靠的不是资歷,也不是背景,而是一双打遍內院无敌手的铁拳。
“陈师兄真不该接啊!”
沙宝小声嘀咕,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摇。
“他已经贏了一场,这时候拒战也不算丟人……”
话音未落,擂台上传来了陈羽的声音。
“来吧,让我们痛痛快快拼杀一场!”
陈羽心头一股血气涌起,他这次接受挑战,既是为了奖赏,也是真打出火气了。
先是萧天麓,又是刘晨宇。
现在又冒出来个蔡忠铁。
个个都要置自己於死地!
“不是我想杀人,而是这个世道逼得我不得不杀啊!”
陈羽没有理会四面看台上投来的各色目光。
他把生死状递给台下的书童,也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他这么做,倒不是想展示身材。
而是有衣物贴身,可能会被对方抓住,成为关键破绽。
外袍脱下后,露出一片流畅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他和蔡忠铁站在一起,身形对比非常鲜明。
一个像一截老树桩,一个像一竿青竹。
陈羽其实身材並不瘦弱,只是和蔡忠铁相比,属实有点不够看的。
在纯粹的肌肉层面,没有人觉得他有机会贏。
蔡忠铁看著陈羽走到擂台中央,嘴角微微一笑。
那表情里混杂著嘲弄、狠厉,还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满意。
“我倒要看看。”
“你的拳头是不是也像你的嘴一样硬。”
陈羽没有理他,只是把重心微微下沉。
双脚在石板上碾了碾,找到了最舒服的站位。
周俊成的手掌高举过头顶。
正午的日光直直地打在那只手上,把他掌中的锣锤照出一圈泛光的轮廓。
试剑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全场安静得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声。
“鐺!”
手掌猛然落下,锣锤敲响了铜锣。
“生死决斗,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