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僵坐床沿半晌,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史书分明所载,郑大车经此役后,非但未死,反愈得高欢信重,乃至诞下冯翊王高润,歷仕三朝,安享天年。
何以到了自己这里,不过一夜之间,便成了“暴疾而亡”?
难道只因自己多呈了一份方略,多递了那枚族令,便將歷史的轨跡硬生生掰偏了半分?
便在这时,元仲华絮絮叨叨说完昨夜府中动静,也终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高澄脸色不对。
不由得怯生生拽了拽他的衣袖,訥訥问道:“世子......君何恙耶?”
高澄缓缓转头,望著小丫头满是惶惑的眼眸,却是未曾言语,只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
这苦笑声里,有惊,有茫,有惜,似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元仲华见此,心下愈发担忧,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低声道:“世子得无体中不適?妾当立召府医。”
高澄抬手按住她的肩,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温声道:“无他,唯稍感意外耳。”
说罢,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清晨的风裹著漳水的湿意扑面而来,带著几分春寒,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鬱。
其实照理说,郑大车死了,他其实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毕竟郑大车一死,这桩丑事便算了结了,此后再无人能以此攻訐他,再无人能以此要挟他。
他那位梟雄老爹也不会因此对他心生芥蒂。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无半分喜色,反倒觉得堵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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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间,他不由想起了那个女人丰腴有致的身姿,想起她那绣著“生死不负”的白綾手巾,想起她那双仿佛永远含著一汪春水的媚眼,及她蹲下身盘起长发时露出的那修长白皙的脖颈,还有她窝在他怀里时那慵懒饜足的模样
谁能想到,那女子费尽心机勾他入彀,赌上自己的名节甚至性命,到头来,却只落得个“暴疾而亡”的下场。
这便是乱世之中,身为棋子的宿命吗?
高澄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椏间新叶初绽,生机盎然,他却只觉一阵悲凉。
良久,他长长嘆了口气,转头对元仲华道:“天色尚早,公主且再安歇片刻。我去去便回。”
元仲华虽年少,却极是懂事。
见他面色凝重,也不多问,只乖巧点头:“世子早去早回。”
高澄“嗯”了一声,回身穿好衣服,便大步往门外走去。
他要去见见高欢,见见娄昭君,要去问个明白。
毕竟,他对郑大车,虽无甚情感,只与她有过那么一回,且还是赶鸭子上架、半推半就。
可她终究因他而死,所以他不能装聋作哑。
否则,枉为七尺男儿。
熟料,他甚至都未出世子院,便被人阻了去路,且阻人者,正乃高欢心腹苍头盖丰乐也。
其人面白无须,双目冷如止水。
当门而立,便似一堵墙。
见高澄似要出门,他立刻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前,沉声道:“世子,大王令,令汝即刻移居樟水別院,不得延误。”
高澄急欲出门,闻言顿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但见他拦路,仍是抬头沉声应道:“別院吾当往,然亦先请謁大王,阿母。”
盖丰乐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仆临行时,大王早有交代,言世子不必辞別,即刻启程即可。”
高澄先愕然,旋即瞭然,高欢这是不想见他啊。
明此意,他不禁沉默了一瞬,却仍是不甘,復又问:“竟无半分余地耶?”
盖丰乐不答,只沉声道:“世子,且行”
高澄见此,更是眉心紧蹙,但默然片刻,终是没有强求。
毕竟,他知道高欢和娄昭君的脾气,若两人铁了心不见他,他纵使强闯过去,也见不到。
念及此,他便是妥协道:“也罢,汝且门前稍待,吾取几身更衣”
盖丰乐却是再次摇头:“不必,大王已命人於樟水別院备妥一切,但直往可也。”
高澄又是一愣,旋即脸色更沉,復道:“莫非吾欲与公主別一言,亦不可?”
盖丰乐则还是摇头:“公主自有王妃照拂,世子不必掛怀。”
而高澄见盖丰乐如此油盐不进,心中也终於忍不住怒意顿生。
他好歹也是渤海王世子,未来的高氏继承人,如今竟连和自己妻子道別的权利都没有了?
当即忍言怒斥道:“盖丰乐好胆,吾乃就禁,非就狱也,汝岂欲缚吾而去耶?”
盖丰乐见其发怒,面色仍是不变,只微微垂首:“仆不敢,仆唯大王之命是从,惟望世子恕罪。”
高澄盯著他看了半晌,心中更怒,但转念想到高欢说一不二的脾性,亦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便是收敛了情绪,拂袖怒道:“也罢,且引路吧。”
“唯!”
盖丰乐应声,微微侧身,伸手引道:“世子请隨仆来。”
说罢,便率先转身在前面带路,高澄见状,也只得跟上。
两人沿著王府偏僻的迴廊一路前行,很快离开了世子院的范畴,绕著王府的偏僻小径,来到了王府西南角的一处角门。
且角门外,早有三辆不甚起眼的青布马车等候在此,周围亦只有十几个便装护卫,看起来毫不起眼。
盖丰乐將高澄引到最前面那辆马车旁,低声道:“世子,大王言,此行不宜张扬,故未多遣护卫。”
高澄望著眼前这寒酸得有些过分的马车,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在乎排场,只是......高欢这是有多怕丟人,还是生怕自己去城外之事泄密?
而盖丰乐见他没有不满的意思,便也不废话,直接道:“请世子上车。”
高澄再次点头,抬起脚便欲上车。
但上到一半,终是未能忍住,復看向盖丰乐问:“吾且问汝,郑姨娘后事,孰主之?”
盖丰乐骤闻此言,也不由得一愣,似是没料到高澄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此事。
原本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突兀地浮现出几分惊愕之色。
而高澄见他不言,心中更是不满,沉声道:“如何?岂本世子连问一句之资亦无耶?”
高澄此言既出,盖丰乐表情更是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与此同时,后面那辆马车里,也突兀地传出一道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浅笑声。
可惜,高澄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並未听清。
倒是盖丰乐惊愕片刻,迎上高澄不满的目光,心中虽觉古怪,却也不敢不答。
顿了顿,便表情微妙道:“仆乃外臣,不预內闈事。度之,当是王妃左右掌事之媼主其务耳。”